第八章 主任查案

兩代官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那天上午,沈達回市政府繼續開會後,李勇坤沒有再鬧,因為觀眾已經四散,自己鋒頭受挫,很難再整旗鼓;而且沈達已經發令下午開局長會,他可以到那裡去說,不好繼續在門口鬧騰。

沈達沒有食言,當天下午召集班子成員開局長辦公會。班子人員除沈達和李勇坤,還有一位林副局長,一位趙副調研員和辦公室主任陳子華。林副局長是外線技術人員出身,資歷不淺,當副局長的時間比李勇坤還早,但是人比較隨和,不爭不搶,風頭都讓給李勇坤。趙副調研員早先也是副局長,因為年齡將滿,轉任非領導職務,除了開會到場,已經不太來單位上班。

李勇坤做了準備,要在當天下午的局長會上再次發難,猛烈追究沈達憑什麼不讓他管理分管部門的工作,讓他什麼都不知道。沒想到沈達根本不給他機會。沈達提都不提早上的事情,似乎花臺拆了,事情就過去了,無需解釋,不必再說。沈達在會上宣佈一項安排,是本局幾位領導的分工調整。沈達剛到任時,曾在幹部會議上宣佈局長們的分工暫時不變,待他了解一段工作,熟悉情況之後再做調整。這一天他說,經過這一段瞭解,情況已經熟悉,可以調整一下分工。

他把李勇坤目前分管的事務全部解除,一部分交給林副局長,另一部分則交給即將退休的趙副調。說是讓兩位多承擔一點責任,兩位都是老資格領導,這些事以前都管過,經驗豐富,駕輕就熟,沒有什麼問題。李勇坤被解除具體管事權之後幹什麼呢?沈達給了他一個古怪虛名,叫做「協助局長分管全面工作」。

李勇坤當即跳起來,當眾拍桌子,又喊出早上那句話:「沈達你欺人太甚!」

沈達指著陳子華,讓他做記錄:「把李副局長這句話寫下來。註明情況:目無領導,當眾拍桌子吼叫。」

李勇坤在氣頭上,本就年輕氣盛,其時更難冷靜,他抬手在桌子上狠狠又是一拍。

「我怕你什麼!」他再吼叫。

沈達冷笑道:「夠了,只需要你一下,第二下就多餘了。」

他宣佈散會。李副局長一天兩鬧,上午鬧機關大門,下午鬧局長會場,大家耳聞目睹,人人都可作證。他會立刻向省公司報告,提請上級嚴肅處理。

李勇坤當即起身離開,沒有片刻耽擱,叫上車子,直奔省城。

當天晚上,將近十二點了,有人從省裡給沈達打來電話。

「還沒休息嗎?」

沈達笑道:「等你電話呢。」

「騙人。」

沈達讓對方小心,他確實很會騙人,特別會騙女孩子。從初中開始早戀,這麼多年了,上當受騙的女孩不計其數,只要願意,他總能騙到她們,簡直如有天賦。這麼多年了,只有一個人他不會,也不想騙,就是小秦。

「因為看不上。」對方語含哀怨。

「是太看重了。」沈達說。

「真的嗎?」

「假的。」沈達說,「其實做夢都想。」

打電話的是小秦,秦小萌,齊斌總經理的女秘書。當天晚上沈達稱自己在等她的電話,這不是謊話,他知道她一定會找他,因為李勇坤去了省公司。

小秦說:「齊總讓我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下午李勇坤鬧局長會時,沈達宣佈自己將立刻向省公司彙報,請求上級嚴肅處理。他其實只是在恐嚇對方,逼迫對方到省裡去鬧。待李勇坤一走,他不吭不聲,毫無反應,靜觀其變,根本沒給誰打電話。李勇坤號稱精明,什麼都能「補充一點」,卻被沈達算得準確無誤,腦子一熱直奔省公司去。下午那個時分動身,到省公司得在晚飯之後,他會直撲齊總經理的辦公室。全公司都知道齊總以公司為家,晚間應當可以在辦公大樓裡找到她。如果齊總有事,李勇坤就得在齊總辦公室的等候室裡待上一兩個小時,然後才可以面見老總。他見老總會幹什麼?告沈達的狀,為自己辨白。沈達很願意他這般激動,從會場上衝出去,長驅三百餘公里,一頭撞進省公司老總的辦公室。這個時候齊總應當什麼都不知道,茫茫然不知所以,這樣的話印象將尤其深刻。

果然,齊總印象異常深刻。李勇坤居然在總經理辦公室裡放聲大哭,當著秘書小秦的面,哭得像無緣無故在幼兒園裡捱了壞同學一頓暴打。

齊斌極其惱火,吩咐小秦連夜給沈達打電話,瞭解究竟怎麼回事。沈達不搶先向省公司彙報,有意後發制人,等的就是這個電話。

他把當天的兩件事情告訴了小秦,稱自己原先打算在內部處理,沒想驚動上級。李勇坤自己捅上去,那麼就請領導酌情處理。省公司可以派人下來了解,鬧事現場人證物證俱在,會議情況也有原始記錄可查,是非曲直很清楚很明白,不是哭一哭抹兩把眼淚就能推翻。否則明天他也跑省城,找齊總小秦痛哭一場,讓兩位女士評比一下哪個哭得響亮,是沈局長,還是李副。

不由小秦發笑:「騙人,你還會哭?」

沈達也笑:「裝唄。」

他請小秦轉告齊總,李勇坤到省公司如此告狀,表明決心跟他撕破臉皮,堅決對著幹。誰對誰錯請省公司調查確定,有一點請領導看著辦:不管這件事怎麼處置,無論如何,別讓他們倆繼續待在一個局裡共事。

「你一定得幫我,這個意思得讓齊總清楚。」

小秦說:「行的,我知道了。」

隔天李勇坤從省城回到市裡,第二天板著臉到局裡轉了一圈,露一露面,關上辦公室門又出去了。

接下來是雙休日,沈達宣佈徵用全域性機關幹部職工兩天時間,這個雙休日一律不休息,集中到局裡義務勞動,內容是清理環境,搞好衛生。沈達還讓辦公室叫來施工隊,突擊行動,清洗大樓外牆玻璃,粉刷圍牆,務必讓環境煥然一新。全域性幹部職工除若干因病因事請假,以及李勇坤缺席外都到了。大家忙了一天半,星期天上午基本完成任務。當天下午,沈達集中點將,把單位裡十幾位轉業退伍軍人全部用起來,將全域性機關人員分編為陣列,每組由兩位前軍人率領,在拆除花臺後顯得特別寬敞的大樓前場地上搞了半天軍訓,讓大家學習立正稍息,同時學喊口號,力爭做到整齊劃一。

眼下什麼時代了?怎麼還搞這個?全域性上下,幹部職工個個心裡嘀咕,沒有誰知道沈局長搞的是什麼名堂。當然也沒人敢說什麼。

兩天後,小秦給沈達打來電話:「齊總讓我通知你,明天她去。」

沈達說:「好。」

隔天,接近中午時分,齊斌總經理一行駕到。老總的賓士轎車開到市電業大樓時,在門口停下不動:局大院裡,黑壓壓站了滿院的人,整整齊齊,著統一工作服,於大門裡夾道而立;沈達帶著局中層以上幹部站在大門邊迎接。總經理齊斌沒有思想準備,車到大門,一發現這個陣勢,覺得開車進門不妥,當即停車下來,步行前進。

她問:「沈達你這是幹什麼?」

沈達說:「這是熱烈歡迎。」

他領頭鼓掌,大院裡頓時掌聲雷動。總經理從夾道歡迎的員工中走過,員工們開始喊口號,口號只有兩句:「向齊總經理學習!」「向齊總經理致敬!」場上有人掌握節拍,口號聲相當整齊,顯得訓練有素。

齊總雖然貴為省公司頭號領導,畢竟沒當過兵,第一次碰到這種場面,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她問沈達:「我是不是得說個啥?」

沈達說:「領導可以問候一下。」

於是老總說:「大家好。」

員工們一起大吼:「齊總經理辛苦了。」

總經理忙說:「大家辛苦了。」

員工們又大吼:「電力員工為人民服務。」

齊總一行穿過歡迎隊伍,走進大樓,上了會議室,第一句話卻是批評。

「沈達,你花樣多啊!」

沈達不承認是花樣。他說其實只讓員工操練了半天,手下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小小沒幹過這種事,陌生得很,起初口號喊起來就像給小孩把尿,沒一點勁兒。經過強化訓練,情況變了,效果不錯,居然喊出了一點電力員工的精神面貌。

老總這才笑了。

齊斌總經理駕到,當然不是來聽喊口號,首要的還是李勇坤這件事。一個局長把他的副局長整得跑到省公司哭訴,然後該局長還聲稱無法再與其副手共事,請領導看著辦。這件事當然得迅速處置,防止惡化,影響一個基層地方的電力工作。齊斌親自下來收拾此事,聽過歡迎口號之後,迅速召集局班子小範圍會議,讓雙方坐在一起,要求雙方各自說明情況,看看問題究竟何在,道理誰長誰短。

卻不料李勇坤首先發言,當場認錯檢討。他說,事情發生後,他不斷反思,認識到錯在自己。他不尊重沈達局長,不服從領導,鬧個人意氣,事到臨頭頭腦發熱,處事不冷靜,造成不良影響。他向沈達道歉,向齊總檢討,請求領導嚴肅批評,如果需要,他願意在局中層幹部或者全體幹部職工大會上做自我批評,以挽回影響,支援局長工作,保證在今後努力改正錯誤。

李勇坤居然如此服軟,真是沒有誰估計得到。在他做出這一姿態之後,事情也就基本了結了。齊斌在會上批評李勇坤,也肯定他終能知錯。她對沈達表揚多點,肯定他工作有成效,到任不久,後進面貌已經有所改變;同時也敲打他,要求他團結好一班人,多聽取各方面意見,不搞一言堂。

事情到此為止。

沈達對小秦感嘆,說這回沒收拾清楚,今後一定麻煩。姓李的這傢伙還是挺厲害,能屈能伸,寧可丟臉,死活不走。以後還得另想辦法。

小秦問:「幹嗎非跟他過不去?」

沈達說:「你是小女孩,大人的事情你還聽不懂。」

如沈達所預言,壞脾氣的李勇坤在發過脾氣、經歷過一場風波之後,一變而沒脾氣了。此後沈達讓他「協助局長分管全面」,他就諸事不管,一切請局長定奪。任何場合,沈局長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不吭不聲,再也不出來「補充一點」。

但是還有另一位李姓人物出來聊做補充。

沈達的妻子李珍忽然回到家鄉,到家後才給沈達打了個電話。李珍是本市人,孃家就在本市,加上丈夫現在回鄉任職,平日裡常來常往,通常都是找朋友搭便車,事先跟沈達通個電話告知。那一天李珍跑回市區,沒找到便車,買張車票坐長途班車趕了回來,事前也沒有打個電話。她自己說,是心血來潮,突然決定回來,因為有一件要緊事情需要趕緊跟沈達商量。

「電話裡不好說。你又總沒回家。」她對沈達抱怨。

她指的是沈達最近都沒回省城。沈達說這一段局裡事情特別多,省公司也沒讓他們下邊局長們上去開會,所以跑不開。

李珍提了一件事,讓沈達非常意外。

「我不想在省裡待了,乾脆調回來隨你吧。」她說。

「這怎麼啦?」

她不說為什麼。

沈達從省公司外放,回老家當局長時,夫妻倆曾經商量搬不搬家。沈達不主張搬,除了省城是大地方,比家鄉小地方機會多外,主要還從家庭自身情況考慮。沈達回鄉任職,目標卻在未來,今後爭取進入公司上層,到時候又得回省城來。沈達的妻子李珍婚前就調到省城,生活工作都很適應,沒必要現在折騰下去,將來再折騰回來。沈達的女兒上中學了,劃片就近入學,學校雖然不是重點,離家還近;孩子從小在省城讀書,遷到市裡反而不適應。因此夫妻倆決定不搬家,沈達回鄉任職,妻子和女兒留在省城,暫分兩地,節假日跑來跑去。

現在李珍改主意了,打算離開省城,回鄉與丈夫相守。理由是一家人老分開不好,還是應當想辦法在一起。他們兩家都是本地人,長輩都在市區,親戚朋友同學都多,回這邊生活很習慣,不需要再適應。工作調動比較複雜,好在兩邊長輩當年都是領導,現在也還找得到人,要求別太高,總是可以辦。李珍主張女兒跟著轉學,設法進市區最好的學校讀書,反而比現在在省城劃片就近上的中學好。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總比分居兩地好,今後如果沈達調回省公司,大不了再搬一次家。

沈達不表態,問一句話:「誰給你出的這些主意?」

妻子不說,只講她想通了,是這個道理。她的父親母親也都贊成。

沈達說:「這事不急,慢慢商量吧。」

李珍卻非常堅決,不想再拖。

「找工作、調動,不是一天兩天能辦的。」沈達說。

李珍居然已經動過這方面的腦筋。她早年曾經在市法院工作過,現在那裡的領導換了,編制也滿了,一時半會進不了,她不想等下去,寧願改行,離開法院系統。她舅舅在市電信公司裡當頭頭,她準備調到那邊去,電信部門不錯,工資福利都好。

沈達不禁吃驚。

隔天,他往省公司監察部打了一個電話,找到了星期天還在加班的蘇宗民。

上一次蘇宗民到本局查塑鋼窗,聲稱要為自己考慮,從此盯緊沈達,不讓人說他身為監察部主任,卻出於私交,對沈達的事情閉眼不見。沈達罵他不夠意思,兩人講得很不痛快。事實上當時都是發一點情緒而已,相交這麼多年,彼此瞭解,事過之後該是什麼還是什麼。所以此刻沈達一發覺情況不對,立刻給蘇宗民打電話。

「李珍去找過你了?」他追問。

蘇宗民在電話裡說,前些時候,有一個晚間,李珍到他家去過一趟。蘇宗民已經把家搬到省城,住在公司提供的一處過渡房裡,條件不錯,雖是舊公寓,有三個房間,都比較寬敞。經公司人事處幫助,蘇宗民的妻子調入附近一所小學,她文化程度不高,沒法教省城孩子讀唐詩,學校安排她當職員,這也不錯。他們的女兒進省城的中學,學校很好,校園環境和教學質量比鄉下中學強多了。李珍聽到訊息後去家裡看蘇宗民的妻子和女兒,覺得很羨慕。

「你還跟她說些什麼?」沈達追問。

蘇宗民沒有跟李珍提到其他人,只講他自己。他告訴李珍,他們下決心把家搬到省城,除了考慮孩子,就是考慮他。他有什麼事需要格外考慮?主要是生活。他和林秋菊婚後一直生活在連山水電廠區,一家人在一起,家庭日常事務都由妻子照料,洗衣做飯什麼的從來不需要他操心。他調到省公司後與妻子兩地分居,獨自待在省城,什麼都自己做,生活瑣事很多,很麻煩,不如設法歸在一起。當然也還有一個原因:他妻子嘴上不說,心裡可能有些想法。他這種男子漢正當年,大小是個主任,單位不錯,收入相當高,不算成功人士,也算過得去,工作時生活中,打交道的範圍很寬,經常遇到些妙齡女郎,如花似玉、風情萬種,十分放得開。時下第三者很活躍,玩小蜜養情婦包二奶屢見不鮮,還有暗娼歌廳桑拿洗頭妹等等人物虎視眈眈,環境很複雜。獨自在外,老婆不在身邊,機會格外多,會不會有第三者乘虛而入?會不會自己把持不住,有樣學樣,跟著人家去玩一玩,然後就陷進去了?讓家裡床鋪空著,把丈夫放在外頭閒著,時間長了,只怕有問題。

沈達罵道:「真是陰。表面說自己,其實是說我。」

蘇宗民供認不諱:「對。」

沈達問:「你是不是聽到些什麼了?」

蘇宗民沒聽到什麼,但是看到了。那一回他去查舊庫房的塑鋼窗,從連山返回省城途中,應沈達之邀於市區外圍加油站的福興茶樓停留片刻,喝了幾杯茶。那天沈達一味責怪他沒事找事,不夠意思;他則另有留心,注意到茶樓裡有位漂亮女子氣質風度絕好,她在茶樓門口迎候蘇宗民,領他去茶室見沈達,還親手為他們沏了一杯茶。當時沈達介紹說,女子是該茶樓的女老闆,靚女子有氣魄,傾其身家,得朋友相助,辦起了這個茶樓,經營得相當紅火。女子一邊聽一邊笑,情不自禁,在沈達手臂上輕輕捏了一下,暗示不要多說。其動作很隱秘,但是蘇宗民看在眼裡。

沈達裝傻:「是嗎?有這事?」

蘇宗民說,如果沈達把公款拿去相助該女子辦茶樓,同時被人舉報,這就會成為一個案子,不管領導批示裡有幾個標點符號,他自會認真查處。這種狀況目前尚未出現,但是他覺得沈妻李珍有必要及早介入,以防萬一。

「你累啊!」沈達感嘆。

蘇宗民回敬,讓沈達不要只知道吃飽了喝茶,他們局情況他多少有些耳聞,沒脾氣不等於沒事情。有李勇坤那麼一位仁兄在側,沈局長諸事應當格外小心,包括喝茶。所以老婆待在身邊可能好點。

沈達說,他不操心李勇坤陰暗,只操心蘇宗民太累。蘇宗民對他不瞭解嗎?要是他決定伸出胳膊讓哪位女子捏一捏,老婆管得了嗎?

「我估計多少還有點用。」蘇宗民說。

他提起讀大學時沈達母親給他送過的連山貢糖,如今看來,該糖相當於封口費。顯然沈達父母對兒子的私生活很注意,不願意造成不良影響,危害兒子的前途。有這樣的父母遺傳,沈達不會全無顧忌。

「你那個官家遺傳,難道也包括既往的恩恩怨怨?」蘇宗民問。

沈達問:「這是扯到誰了?」

「李勇坤嘛。」

沈達道:「你說是就是吧。」

下一個案子是從一次例行審計開始的。

省公司所屬工程公司在接受審計過程中,工作人員在一張工程材料發票上發現有塗改痕跡,發票面額不小,與專案似乎很難匹配。審計人員產生疑問,報經領導同意,著手進行了解。去了發票開寫單位查核,發現該發票果然有問題,作了假,採取的方式是對方開出小數額收款票據,本方收到發票後加填大數額款項,按大數額付款作賬。如此一來一去,有十萬元款項被套領走了。

工程公司的財務科長因此入案,要求其作出解釋。財務科長是個老傢伙,對付查賬經驗豐富,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十數年裡曾經被查過若干次,每一次都有驚無險,沒有查出問題。這一回他還行舊轍,起初拒不承認發票有假,而後推說情況想不起來,幾經反覆,弄了一個多月,畢竟鐵證如山,最終沒能再頂下去,低頭認罪。他承認發票作假,套走的錢被幾個相關人員私分了。

案子是公司監察部負責辦的,辦案人員由蘇宗民親自掌握。蘇宗民認為工程公司的問題肯定不只在一張發票幾萬塊錢,膽子這麼大,手段這麼專業,不會止於只幹一次,這張發票恐怕只是偶然失手,一定還有許多貓膩藏在那些貌似清白的票據中以及現有票據之外。蘇宗民安排辦案人員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方面徹查賬本,試圖從中發現新線索,同時繼續從涉案財務科長方面突破。辦案人員遭遇到涉案人員的全力抵抗。那位財務科長很耐磨,凡證據已被掌握,無從抵賴的,他會承認;凡不明朗可抵擋的,他軟磨硬抗;辦案人員沒有掌握的情況,他更是絕口不提。因為說得越多,事情越大。

案子處於膠著狀態之際,有一個人給蘇宗民打了個電話,要求上門。

「沈局長交代我找蘇主任。」那人說。

打電話者叫蔡成集,是沈達的基建科長。這個人原先在省公司基建處工作,年紀不大,調到下邊時間不長。因為是從省公司下去的,與蘇宗民相識。

「沈局長有什麼事?」蘇宗民問。

對方說也沒什麼大事,見了面再彙報。

蘇宗民讓他到辦公室來。

那天是星期天,蘇宗民在單位裡。由於工程公司那起案子,監察部很忙。哪怕沒有這個案子,雙休日上班於蘇宗民是常事,倒不是他以公司為家,如齊總經理那般愛崗敬業;他跑到單位度假,很大程度上是在逃避。逃避物件就是類似蔡成集這樣的人,因為某些事情要找,還要到家裡去。讓這些客人進家門,除了事情囉嗦,還會干擾女兒學習,影響老婆做家務,所以不如跑到單位,有事別往家裡去,到辦公室說吧。

半小時蔡成集到了,手裡提著鼓鼓囊囊一袋東西,推開了公司監察部的大門。進門後他把袋子放在茶几邊,人坐在沙發上。蘇宗民注意到那袋東西用一個黑色塑膠袋兜起來,包得嚴嚴實實,塑膠袋口打著結。如此包裝效果很特別,無論裡邊裝著什麼,哪怕是真金白銀,看上去都是黑乎乎一袋,讓人無從推測想象,摸不著頭腦。雖然看不出裡頭物品,顯然分量一般,蔡成集拎在手上,不像拎什麼沉甸甸之物。

蘇宗民問:「沈局長叫你來的嗎?」

他點頭,說沈達最近很忙,下邊搞農電改造,事情很多,成天在基層跑,沒時間到省公司來。蔡成集家在省公司宿舍,有事從市裡回到省城,行前沈達交代,讓他到省公司找一下蘇宗民。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給蘇宗民送一份材料。

這是份彙報材料,叫《九二二水毀線路修復工程先進事蹟》,是沈達他們局整的。九二二即九月二十二日,當時一場颱風襲擊本省東南區域,沈達那裡受災嚴重,大段輸電線路因大風大雨損毀。災後,沈達在省公司全力支援下,集中力量突擊修復水毀線路。這個人有辦法,電力系統和地方上的力量都被他動員起來,修復工程進展迅速。省公司總經理齊斌誇獎他們兩個「最」,即受災最嚴重,修復速度最快,還讓他們整理修復施工中的好人好事和先進事蹟,準備在全省系統中表彰。沈達請了幾個妙筆高手,搞了這麼一份材料。

蘇宗民看了一眼材料,隨手放在桌上,說自己已經有了。前些時候,沈達給省公司各部門都寄了一份。

「我知道。」蔡成集說,「這份是最新的,裡邊改了幾個資料。」

蘇宗民注意到蔡成集有點緊張,眼神非常專注,緊盯著他的臉,似乎等著他表什麼態。這個人理平頭、穿t恤,模樣精幹,渾身上下透著股聰明勁,隱隱約約,還有一種讓蘇宗民捉摸不透的氣味。

「行,有時間我再看吧。」蘇宗民說。

事實上他不會再去看這份材料。沈達喜歡張揚,一個水毀工程不是什麼天大的專案,他也弄出老大動靜,老總表揚幾句,他就滿天下撒材料,恨不得拿他們的先進事蹟淹沒省公司大樓,讓全世界都知道。工程先進事蹟對公司監察部並沒有太大意義,沈達同樣不吝惜紙張,一遍一遍往蘇宗民手裡送材料。上一次材料寄來時蘇宗民已經瀏覽過,沒覺得太新鮮。這一回無論沈達改了多少個資料,對蘇宗民來說已經夠了。

蔡成集在蘇宗民辦公室坐了十來分鐘,說了幾句話,沒其他事情了,告辭離開。他站起身,開啟門要出去時,蘇宗民指著沙發邊的那個黑塑膠袋提醒:「你的東西。」

蔡成集忙說:「不好意思,這是沈局長給蘇主任帶的。」

蘇宗民說:「不需要,你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