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宗民查沈達的第一個案子很小,「含金量不高。」那本來不算什麼事,只因為蘇宗民力主要查,才成其為一個案子。
沈達所在的電業局有一片舊庫房,房前有塊空地,位於城市南郊,為早年地區供電公司所轄電杆廠舊址,後來幾經變遷,終於荒廢,成了該市電業系統雜物廢品的堆放場。沈達的一個朋友看中了這片舊庫房,租去辦廠。這位朋友搞塑鋼傢俱,生產民居衛生間使用的塑鋼門,工藝不復雜,卻需要比較大的場地,正規廠房費用太高,沈達這個舊庫房正合適。有人向省公司寫了封舉報信,說沈達到任不久,一手遮天,利用職權,未經研究,擅自處置,假託「租用」,將國有地產無償轉交私人朋友辦廠牟利,從中謀取好處。這封信顯然出自知情者之手,直送省公司領導。公司總經理齊斌批了幾個字,很簡單,沒說怎麼辦,只讓公司監察部蘇宗民閱處。
於是就「閱處」。蘇宗民讓本部相關工作人員將該信件及領導批示登記造冊,讓大家傳閱,並討論處置意見。討論中幾個幹部都說,該舉報信為匿名,可以管,可以不管。舉報信提到的事項很小,牽扯的只是一塊空地,幾個租金。電力單位家大業大,幾個租金實為零頭之零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即使該舉報情況屬實,也算不上什麼案子。如今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大家都會讀書寫字,舉報信滿天飛;如果信裡有些啥都拿來查,哪裡對付得了,只能抓住大案要案,集中力量辦理。
「你們意見是不管?」蘇宗民問。
當然不能不管。管的方式有很多,比如先放下來,等一段時間,如果還有進一步反映,可根據新情況再考慮。另外也可以把信件摘要一下,轉請基層電業局自查並反饋領導,材料存檔以備查。這都不違背領導要求,在舉報信上,齊總批的是「閱處」,並沒有提出具體意見。
蘇宗民搖頭道:「不行。」
他自有主意。幾天後他拿著那封舉報信找到齊總彙報,在總經理的候見室裡坐了兩個多鐘頭。總經理日理萬機,事務繁多,加上女領導又是女強人,工作狂,管得很具體,事情便格外多,每天她往辦公室一坐,總是電話不斷,彙報、求見者川流不息。蘇宗民這件事與齊總當天需處理的諸多重要工作一比,實屬非常一般,因此他排不上號,在總經理室外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茶杯守了幾個小時。老總的女秘書小秦裡裡外外,出出進進,不斷往蘇宗民茶杯裡續水,還問他是不是另找時間再來?蘇宗民鍥而不捨,堅持不走。
一直等到天黑,下班時間早過了,電話稍息,上門者止步,齊總終於辦完各重要事務,讓小秦把蘇宗民叫了進來。
「蘇宗民你還讓不讓我吃飯?」老總嘴一張卻是質問。
蘇宗民說:「是齊總不讓我吃飯。」
說得老總也笑:「你還賴我?有事快講。」
蘇宗民彙報「閱處」結果,他們監察部幾個人商討,有些不同意見,考慮再三,他覺得舉報的事項雖然不大,還是應當查一查,有問題可以及時發現處理,沒問題也能還沈達一個清白。他們準備派人下市局瞭解一下情況,請求領導指示。
老總很明確:「你們認為該瞭解就去吧。」
蘇宗民點頭:「行,我來安排。」
「你安排誰去?」老總問。
蘇宗民準備讓監察部的副主任田如山帶個幹部去走一趟。齊斌總經理一聽即明確表態:「不要,還是你去。」
蘇宗民表示,不是他推,是有些不合適。公司裡大家都知道,他跟沈達是老鄉、老同學,事情牽扯沈達,他自己出面可能不好。
齊總說:「這個不是問題。」
她一定要蘇宗民親自辦理。她說沈達這個人看來還有辦法,調到下邊任職不久,工作開展得不錯,搞了整頓,單位面貌有很大改觀。搞整頓抓工作難免得罪人,有人告狀不奇怪。有人告當然需要了解,該查要查,有問題要處理,但是查和處理都得把握好,不能搞出問題,所以要蘇宗民親自去辦。老鄉老同學不是什麼問題,不屬於需要回避範圍,領導充分信任,蘇宗民儘管大膽工作。
蘇宗民堅持:「還是另派個人好,畢竟我跟他關係比較特殊。」
「就是要你這個特殊。」齊總說,「也讓你回家住兩天。」
蘇宗民說,回家問題不大,上個月剛回去過,家中老小安好,不需要太操心。
「你怎麼搞的?」領導忽然質問,「調你上來時說過,公司幫助你安排家屬工作,房子也給你解決,為什麼你自己拖拖拉拉,總是一個人在食堂晃來晃去?」
蘇宗民說:「齊總也一樣啊,食堂里老見面。」
「你還向我學習?」
蘇宗民苦笑,說真是辜負了領導一番好意。不是他有意向領導學習,或者喜歡吃食堂當單身漢,是家裡確實有些困難,情況比較特殊,不容易下決心。
「聽說你愛人很會讀唐詩?」老總忽然打聽。
「誰跟齊總胡說?沈達?」
齊斌點頭。當初打算調蘇宗民到省裡來,她問過情況。沈達告訴她,蘇宗民的妻子在鄉下小學工作,結婚時還是一個民辦老師,幾年後才成為公辦教員。齊總感到奇怪,問蘇宗民怎麼會找這麼一個物件?是小老師很好,長得漂亮?沈達說人不錯,長得不怎麼樣,有點矮胖。當年曾經有一個大學女同學追蘇宗民,是省城人,長得真漂亮,很把蘇宗民當回事,曾經跑到連山工地找他,但是最後不敵對手,輸給了鄉下小老師。為什麼?因為鄉下小老師很純樸,特別擅長讀唐詩,把蘇宗民給迷住了。
齊斌聽了很不以為然:「會讀唐詩就贏?」
沈達笑:「我也納悶呢。以後齊總可以問問他。」
齊斌問起蘇宗民家屬情況,想起了這件事,果然追問讀唐詩典故,弄得蘇宗民一臉尷尬,只得說清緣故,說誇她會讀唐詩純屬調侃,是沈達在笑話他。
齊斌當即哈哈大笑,樂壞了。
蘇宗民不想跟老闆多談家裡事情。看看齊總心情不錯,他還想把事情再扭過來。於是又爭取了一次,說沈達這件事怎麼辦呢?還是讓田如山去處理吧?
「不要,就是你。」齊斌卻不鬆口。
「我跟他確實是……」
齊總不耐煩了:「天都黑了,讓不讓我吃飯啊?」
沒有辦法,蘇宗民悻悻而出。
隔天早晨,還沒到上班時間,蘇宗民在宿舍接到了沈達的電話。
「蘇主任慘啊,」沈達開玩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蘇宗民沒好氣道:「沈局長耳朵真長。」
沈達在電話裡吹牛,儘管他離開省公司,去了偏遠地,公司裡的聲音還都聽得到,不說其他的,蘇宗民在齊總辦公室裡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那聲音隔山隔水,他都聽得一清二楚。蘇宗民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什麼?一封舉報信,沒啥好東西,櫃子裡一丟行了,瞭解個屁,勞民傷財。蘇宗民抓著不放,非拿舉報信做點文章,還不想自己出面,要派田如山上場。人家齊斌總經理有水平,逼著蘇宗民自己上。瞧,蘇宗民這麼搞,不只給沈達找麻煩,給自己也找了麻煩。
蘇宗民發狠道:「行,聽你這麼一個電話,下決心了。這回一定給沈局長找點麻煩。」
「沒問題,歡迎。」沈達問,「什麼時候來搞?」
蘇宗民說:「我還能告訴你嗎?」
對方大笑:「你還瞞得過我?」
蘇宗民不笑:「行了,時到花便開。」
那幾天單位里正好還有點日常事務需要處理,蘇宗民沒急著動身。過了一個週末,星期一早晨到單位上班,蘇宗民把大家叫到一起開會,佈置一週事務,然後指著一個年輕幹事,讓他一起走,有點事。年輕人跟蘇宗民到了大樓下的停車場,一輛轎車已經守在那裡,上車時年輕人問蘇宗民這是上哪去?蘇宗民才告訴他是要出差,離開省城去會一會沈大局長。
年輕人挺吃驚,因為事前沒有通知,連個筆記本都沒帶。
「不必,都有。」蘇宗民不動聲色。
蘇宗民搞得挺神秘,那是故意的。事實上,瞭解落實類似舉報事項屬普通業務,根本不需要搞到這種程度,事前完全可以也應該給下邊市電業局的辦公室打個電話,通知省公司蘇主任等一行前去,要求告知相關領導,安排接待,配合工作,等等。蘇宗民不按常規行事,因為辦的是沈達的事情,該同志與他人有別。
他們只到半路,沈達的電話到了。
「蘇宗民你搞啥?突然襲擊?不吭不聲鬼子進村?」
蘇宗民不禁搖頭,感嘆沈達訊息真靈通,一點不假。他當即在電話裡追查,問沈達訊息是誰洩漏的?內鬼在哪裡?拿了沈局長什麼好處?除了蘇主任一行的動向,還說了什麼關鍵案情?沈達讓蘇宗民不要故意弄得這麼嚴重,情況他全都知道,包括老總批示裡有幾個標點。在省公司滾那麼多年,這點渠道還是有的。
「我不管你查什麼怎麼查,先安排今晚吃飯,跟你的大案子無關,就是老同學老朋友敘敘舊,沒別的。」沈達說。
蘇宗民道謝,免了,他的習慣沈達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吃請,因為腸胃不好,你還不請吃,因為特別摳門,但是公務飯局除外,誰都得出場,你也一樣。我今晚是公務飯局。」沈達說,「反正不管你,我已經通知你了,別安排其他事。」
蘇宗民說恐怕不好,他也已經安排了,是大事要事,今晚直撲沈局長辦公室查賬。
「哪有什麼賬啊,就幾塊塑鋼門,人家舉報的那種。」沈達大笑,「我讓他們給你準備一塊,扛回去安在廁所門框上,防水防潮,輕便結實,比木門好用。」
蘇宗民嘿嘿,表揚這主意不錯。只怕到時候廁所門一關,坐在馬桶上拉不下尿不出,那可怎麼辦?
「報警啊。」沈達哈哈大笑,「找我也行,我幫你擺平。」
然後還說正事。沈達批評蘇宗民沒事找事,拿一份匿名信當案子,真不夠意思,他意見很大。但是意見再大,還是應當認真配合蘇主任工作,所以今晚他特地安排一頓飯,協助蘇宗民辦案,飯一吃完案子就清楚了。今晚飯局有一個重要人物出場,是本地的張副市長,有關案情該領導很清楚。剛才他給張副市長打電話,人家一聽說省公司蘇主任來,高興壞了,說大家熟人、老鄉,難得光臨啊。張副市長今晚原有貴客要接,他一推不管,特來陪蘇宗民,面子夠大的了。
蘇宗民感嘆:「你是逼我啊。」
沈達讓蘇宗民別弄得這麼悲壯,最多喝兩杯酒,不發情,也不用親。
他又在影射蘇宗民的連山腔。早年沈達喜歡拿連山仔的「嫂嫂」講事,現在改了,以「發情」說笑。連山一帶口音,「錢情」不分,「籤親」混同。沈達曾經講笑話,說有一個女出納給大家發獎金,要大家在籤領單上簽字,單子上邊的空白處留給大家簽名,最下邊的空白處是留給領導籤批。女出納宣佈說今天發錢了,大家到我這裡來籤一下。她說成今天「發情」了,大家到我這裡來「親」一下。大家說「發情」好啊,「親」哪裡呢?上面還是下面?女出納說這麼笨,不會看嗎?下面是給領導「親」的,上邊才給你們。
蘇宗民趕到市區時,沈達已經把當晚飯局安排好了。地點在市賓館,是比較適合做公務接待的地點。沈達的這個安排蘇宗民不能推辭,因為人家把當地領導請出來了,這位張副市長又是蘇宗民的熟人,早先的張縣長。蘇宗民在連山水電廠工作期間,張光輝在當地當縣長,彼此工作配合很多。他們仨出自同一個大院,打小相識,私交長久。張光輝很能幹,升得挺快,沈達父親去世那年他是縣長,不久就當了縣委書記,如今又給提到市裡當副市長。此刻沈達請他出來見蘇宗民,於公於私,蘇宗民都得出場,沒法拒絕。
蘇宗民進賓館餐廳的包間時,張光輝和沈達早都到了。蘇宗民與主人握手時,張光輝即鄭重通報,說有一個情婦來了,本來他應當去陪情婦吃飯,一知道蘇宗民駕到,他趕緊另做安排,先顧朋友,然後再顧情婦。
沈達笑道:「張副市長牛啥?人家蘇主任情婦比你多。」
蘇宗民批評:「沈局長最歪。」
原來他們是拿連山腔開玩笑。這天省政府辦公廳有一位陳副主任到本市來,原定張光輝接待,張光輝設法脫身,跑到蘇宗民這邊來,他所謂「情婦」講的就這個事,用蘇宗民的連山老家話打趣。連山那一帶人管「錢」叫「情」,管「陳」也叫「情」,他們嘴裡的「陳副」就成了「情婦」。張光輝在連山任職時間長,語言能力強,學了一口地道的土話,私下場合,喜歡拿連山土話調侃,說說「情婦」,「親」一「親」。那頓飯從一開始,他和沈達互相配合,不斷拿蘇宗民「嫂嫂」打趣,有如當年在旱冰場,只是不再肢體相向,只拿嘴巴衝撞,哈哈哈,一頓飯吃得格外「親」。
如沈達所言,當晚他拿飯局「協助辦案」。席間張光輝告訴蘇宗民,市電業局南郊庫房租給私人辦廠,這事他最清楚,因為就是他請沈達幫助支援的。辦廠的小老闆是下崗工人,湊點小本錢,創業,做塑鋼門,需要找個場所,看中了那片舊庫房。小老闆於市長接待日找他反映困難,請求幫助,他很同情,給沈達打了電話,請沈局長體諒下崗工人的困境,多做點好事,少收點租金,沈達爽快答應。聽說沈達為此還得罪了局裡一些人,因為房子雖破,場地不小,另外還有人看中。
「蘇主任這一聽就清楚了。」沈達開玩笑,「回頭他會馬上寫報告,建議評我為下崗工人愛心模範。張副市長你信不信?」
張光輝表示,市政府可以幫助蓋一個公章,他會「親」個意見,寫明情況屬實。
蘇宗民相信,即使沒有張光輝,這裡還會有人替沈達「親」意見蓋大印,此間沈達沒有做不到的。電業部門雖不受當地政府管理,沈達在這裡卻是自己人,他父親當過本地的專員、市長,雖然已經過世,留下的人脈依然十分充足,他在本地長大,生性豪爽,喜歡交朋友,有大哥風,眼下回鄉任職,自然如魚得水。
第二天蘇宗民領著他的人查閱了有關資料。根據瞭解,那片舊庫房確如舉報信所反映,號稱出租,局裡卻無一分錢進賬,但是也不能說這筆租金不存在,因為雙方白紙黑字簽有合同,目前承租者屬拖欠租金性質,應收公款並未讓誰一筆勾銷。算一算,對方該繳的租金總計不足萬元,不是很大的數目,因為確定的租金非常低。沈達很坦然,說這件事確實是他一口答應的,沒跟誰商量過。地方上領導親自打的電話,面子得給人家,而且幫助下崗工人創業,說得過去。電業局家大業大,幾間舊庫房根本不算什麼,暫時欠幾個租金也沒什麼大不了。對人家下崗工人可不一樣,足可進幾噸料,緩一口氣,養家口。
沈達興之所致,忽然提議蘇宗民到現場看看。他說人家告了半天,你們幾個福爾摩斯只在辦公樓裡查查賬問問人怎麼行,應當深入現場查核,看看有沒有可疑腳印血跡以便破案。蘇宗民點頭,說他是想去看一看。沈達即調來一輛麵包車,親自陪同去了城南,這裡離市中心不算遠,也就三四公里模樣。蘇宗民一行看了那片庫房,果然是一地雜亂,到處堆著廢棄物品,還有生產中的塑鋼門和配件。正在創業當小老闆的前下崗工人被叫來見面,蘇宗民一看,明白了。
這人他認識,亦屬校友。當年蘇宗民與沈達在旱冰場打架時,此人在場,為三個奉命捉拿小「連山仔」的捕快之一,沈達的小兄弟跟屁蟲,小名「大毛」。這人也是個幹部子弟,大院夥伴,當年家住行署機關宿舍區,父親是個局長。他本人書讀得不怎麼樣,中學畢業後進了一家工廠,工廠倒了後自謀職業。說他是下崗工人沒有錯,沈達關照他,顯然也不只出於對下崗工人的一片愛心。沈達喜歡幹這種事,幫兄弟們一把,蘇宗民親自受惠過,他很清楚。沈達當然不可能是南海觀音什麼都幫,對自己人卻不吝援手。張光輝介入這件事因此就不奇怪了,小時候大家都是一夥的,此刻能幫則幫,即使「大毛」租沈達的場地跟張副市長本無關係,此刻純為應付調查,張光輝也會願意友情幫忙,給蘇宗民一個說法。
「看來大毛混得不怎麼樣。」蘇宗民對沈達發表感慨。
沈達說,這傢伙早幾年不太長進,打架傷人給判過一年。
蘇宗民提起沈達所謂的「官家遺傳」。蘇宗民說,看起來也不盡然,同樣的大院夥伴,張光輝當了市長,沈達當了局長,大毛還是那幾根毛。
「不是還有一個蘇宗民當了主任?」沈達調侃,「不比大毛多幾根毛?」
沈達告訴蘇宗民,比大毛混得差的多著呢。當年跟著他當小隨從的小山,父親當到地委委員,官不小了。他們家五個小孩都不會讀書,早早出來,都安排進好單位。當年市裡的糖廠是好單位,工資高獎金多,小山家五個小子有三個進了該廠,包括小山,他們都娶了同廠女工當老婆,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沒想到後來糖廠不行了,大家都下了崗。一家全是下崗工人,都找老頭子要飯吃,每天上午一起把孫子孫女帶到老頭子家,請爺爺奶奶管飯,他們自己找個地方結夥打麻將去。老幹部家庭裡,類似情況並不太少。
「這是遺傳沒有傳好。」沈達說,「老爹當官,不愁吃穿,背有靠山,靠山吃山,只知道依靠,情況一變就完了。」
蘇宗民說:「這個叫做特定環境影響,跟遺傳不相干。」
沈達不屑:「咬文嚼字。辦案辦上癮了?」
他問蘇宗民回去以後準備怎麼向領導彙報?本大案要案就此了結,還是打算繼續深入辦理?蘇宗民閉口不談,只讓沈達注意打聽,到時候本案中的標點符號有幾個,想必公司裡會有人向沈局長密報。
沈達再次表示不滿:「你蘇宗民真不夠意思。」
蘇宗民立刻回應:「是你活該。」
「怎麼說?」
蘇宗民說:「你心裡清楚。」
蘇宗民建議沈達繼續深入研究一下遺傳。看起來有些毛病確實是從上輩子那裡傳過來的,弄不好會置人死地。據說有一種基因治療辦法,也許可以解決問題。
沈達笑:「行了。」
這個案子只能辦到這裡,蘇宗民心裡很清楚。不管沈達是否做了手腳,張副市長是不是他請來友情贊助,僅從現場情況看,租用者大毛確屬創業階段。小老闆掙扎為生,手中不可能有多少資本。以蘇宗民對沈達的瞭解,沈達可能很敢,但是絕不會從這類朋友手中揩油要錢。所以沈達在這件事上雖然有私,但是目前沒有發現、他也不太可能從大毛手中為自己索賄。
蘇宗民並沒有立刻回省城,他安排隨行的幹事先走,自己回連山住了幾天。蘇宗民調省公司後沒把家搬到省城,妻子和女兒一直住在連山水電廠的宿舍。妻子仍然在附近村小學裡當老師,岳父岳母年事已高,也還在廠區附近的小山村裡生活。這一次下來辦案前,公司老總齊斌曾特意交代,讓他回家住兩天,跟家人團聚,看看女兒,聽聽老婆讀唐詩。領導是好心,考慮到該幹部服從工作需要,與妻女分居兩地,有意借工作之便,批准他們鵲橋一會。領導關心當然得領情,蘇宗民本次回家,也還另有要務。
當時他們這個家庭面臨一個特殊事項:女兒要上中學了。蘇宗民的女兒出生於深山間,從小生活於父親工作的連山水電廠,小學就讀於母親任教的村小學,讀初中需要離家去鎮中學寄宿,週末才能回家。這孩子很聰明,頗得蘇宗民遺傳,書讀得挺好,特別是數學,小學讀了六年,數學從沒被考倒過。但是村小學不是好學校,蘇宗民的女兒在山溝裡遙遙領先,出了山就不好說。鎮中學也不是好學校,師資和施設都不行,教育質量很差,女兒去鎮中學讀完初中後,如果中考發揮得好,她有望進入縣城一中讀高中。連山一中在本縣首屈一指,放在市裡不算好學校,卻是她原先最好的可能,除此別無他選。現在情況忽然變了,蘇宗民調到省城工作,只要把家搬離,戶籍遷入省城,他女兒就具備進省城中學讀書的資格與機會。蘇宗民很愛自己的女兒,作為父親,有責任為女兒爭取好的學習條件,幫助女兒創造未來。
對很多家庭來說,這件事不言而喻。所謂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從深山到省城,無異於一步登天,沒有機會還要想辦法,有機會何樂不為。但是蘇宗民有些不同,他本人出自機關大院宿舍,母親和妹妹一直生活在城市裡,他因為某種命運機緣落到山間,在那裡工作成家,落地生根,一過近二十年。蘇宗民早有在山溝裡終老的打算,一家人在山間生活慣了,並無離開的想法。省公司一張調令把蘇宗民調離深山,他走得不太情願,當時考慮不去不行,去了也不想待久,一年半載後還是要設法回來;因此儘管公司老總答應幫助家屬調動,還可以安排宿舍,蘇宗民不為所動,堅持吃食堂,與家人兩地分居。蘇宗民的妻子林秋菊沒有不同意見,她聽丈夫的。她本人出世時兩眼一睜,就在山溝裡,十幾歲跟著父親當民辦老師,領著山溝裡的十幾個山村小孩讀唐詩,像只小母雞守著一窩小雞。過慣那種日子,忽然間把她扔到省城來,不說出了門就暈,看到人都像妖怪,至少是分不清東南西北,聽不懂張三李四。她在山溝裡可以當個小學老師,到了省城真不知道可以幹什麼,這邊的唐詩完全是另一種讀法。
蘇宗民回到家中,跟妻子商量是否搬家,讓女兒到省城中學。他妻子一時無言。
蘇宗民說:「咱們家在山溝裡,省城不是咱們的地方,這不錯。但是女兒跟咱們不一樣,有好的學校沒讓她去上,以後咱們會後悔的。」
林秋菊想了半天,試探道:「或者讓她跟你去,我就別走了?」
蘇宗民說:「不行。你得克服困難。」
她發呆,表情緊張。對她來說這個困難很大。
蘇宗民調到省公司的那年國慶節,林秋菊帶著女兒到省城探親,一家人在省公司招待所住了幾天。有一天蘇宗民帶著女兒去新華書店買書,林秋菊在招待所洗衣服,她嫌招待所客房裡的香皂不好用,擦擦手,到外頭買肥皂。他們這招待所附近街上有一家雜貨店,蘇宗民曾經領她去買過東西,她記得那裡有肥皂。可是隻過了條馬路,走一個路口,居然就把她走暈了,一時分不清東西南北,找不到回招待所的路。她向路上行人打聽,卻沒有誰聽得懂她的話。如沒頭蒼蠅般,她在那一帶轉了兩個多小時;直到蘇宗民父女回來,看到洗了一半的衣服丟在洗衣盆裡,林秋菊不知去向,知道不對頭,趕緊出門找人。最後蘇宗民在路邊一個垃圾桶附近找到她,她坐在地上,已經走不動了。該地方與他們住的招待所只隔一個路口,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十米。
那以後林秋菊一想起省城就感覺頭暈。
當晚蘇宗民夫妻倆去岳父母家。蘇宗民把自己與妻子商量的事情告訴老人,岳父態度明朗,支援女婿,主張女兒林秋菊克服困難,為了孩子,也為了蘇宗民的前途。
「我沒什麼。」蘇宗民說,「主要考慮孩子。」
當著父母和丈夫的面,林秋菊竟然失聲哭泣。
在她的印象裡,省城太可怕了,困難太大了。蘇宗民安慰她說,咱們也不是要一直住在那裡。等女兒讀完中學,考上好的大學,如果覺得不適應,還可以再搬回來。
經蘇宗民和家人反覆勸說,林秋菊終於點頭,答應聽從。
回到家中,夫妻倆都沒睡好,半夜裡把電燈開啟,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
林秋菊跟蘇宗民提起一件事:半個月前,蘇宗民的妹妹給她打來一個電話,說蘇宗民的母親近日身體不太好,唸叨要看看孩子。那個週末她特地帶著女兒去市區探望老人,在大院五號樓家中住了一夜。
「媽跟我說了你爸。」林秋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