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宗民有些意外。「我媽怎麼說?」他問妻子。
那一天婆婆對兒媳婦說,蘇宗民的父親要是能想開一點,不爭那個名聲、不想那個位子,可能就不會出那些事,人就不會死,一家人也不會那般落魄。
「她讓我要跟你說。」林秋菊告訴丈夫。
蘇宗民明白了。
他告訴妻子,母親的意思他清楚,妻子也可以放心。不管他在山溝裡當廠長,還是去省城當主任,往事一直都在他心裡,那個痛永遠不忘,他不會是蘇世強第二。
回鄉省親畢,蘇宗民返回省城。
他的車剛走出連山,在前往市區的長山隧道里,沈達的電話到了。
「你拐進城一下。」沈達吩咐,「有事跟你說。」
蘇宗民問他:「你知道我在哪裡?」
沈達推測,根據啟程時間,按照通常速度,沒有特別的情況,此刻蘇宗民大概在長山隧道一帶。
不由蘇宗民罵了一句:「你簡直是大仙。」
沈達知道蘇宗民今天必須趕回省城。他沒打算跟蘇宗民磨蹭,只是前兩天見面時,蘇宗民忙著辦案,他又有些事情,時間比較緊,話還沒說完,有幾句話非說不可,所以讓蘇宗民進城一下,不必花太多時間。
「你再走半小時,市區迎賓路路口那個加油站,右手邊有一個福興茶樓,裝修很漂亮,我在那裡等你。」沈達說。
半小時後蘇宗民進了那個茶樓。
有位年輕女子笑盈盈站在茶樓門邊迎接蘇宗民。女子個頭不高,身材嬌小,模樣俏麗,穿著素雅,見了蘇宗民點點頭,輕聲問了一句:「是蘇主任?」
蘇宗民問:「沈局長到了嗎?」
女子點頭,把蘇宗民引上二樓。
沈達獨自坐在茶室裡。這是間豪華茶室,裝修古香古色,有一套紅木傢俱:一張茶桌、四隻高背椅。茶桌上,電水壺裡的開水剛在沸騰,帶蘇宗民上樓的女子不吭一聲,即動手洗壺置茶,手腳麻利,給兩個客人各沏了一杯。
「局長還需要什麼嗎?」她問沈達。
沈達擺擺手。她嫣然一笑,起身離開,悄悄把門掩上。
沈達沒有片刻耽擱,即言歸正傳:「給你講件事。」
他告訴蘇宗民,之所以忽然想跟蘇宗民見一面,是因為他那裡有些情況。幾天前蘇宗民帶著人前來辦案,一行人當天視察城南電杆廠破廠房,隔天局裡就議論紛紛,說是沈局長有事了,省公司派人下來調查了,沸沸揚揚、人心浮動。
「瞧,你辦的好事。」他說。
「這有什麼?你沒那麼虛弱。」
沈達從來沒怕過這個。但是他不痛快,因為蘇宗民。蘇宗民查什麼案呢?一封舉報信,沒啥含金量,公司領導不當回事,蘇宗民居然如此認真、大張旗鼓。這是要幹什麼?故意給他難看?
蘇宗民說:「知道就好。」
他告訴沈達,這一次事情到此為止,本案暫無新發現,回去後準備向領導作一書面彙報,就此完事。但是他要說,這才是第一次,接下來還有。凡沈達的事情反映到他們監察部,無論用什麼方式,是舉報信還是舉報電話,領導批示有幾個標點,都一樣,一律不放,方式可能不同,查是肯定要的。
「你什麼道理?」沈達問。
「全公司上下大小都知道,咱倆關係特別。為自己考慮,不能給他人留下口實,說我身為監察部主任,對你的事閉眼不見,放你一馬。」
「真夠意思!」
蘇宗民說:「對,我不夠意思。」
「當初我還跟齊總說好話,推薦你到監察部。哈哈,他媽的這個樣子。」
蘇宗民冷笑,說這個叫一報還一報。沈達大嘴巴,幾句話讓他離鄉背井,今天知道不好了吧?以後小心點,看他繼續辦案。
沈達問:「我怕你嗎?」
蘇宗民說:「反正我不怕你。」
沈達嘿嘿道:「行,繼續辦案去吧。」
兩人沒再多談,喝過茶,握手走人。
沈達在市政府會議室接到告急電話,電話是電業局辦公室主任陳子華打來的,告急事項比較特別:「李副發脾氣了,大火。」
「什麼破事?」沈達問。
「大門裡的兩個花臺。」陳子華報告說,「李副大發雷霆,說怎麼他不知道?」
「就是不讓他知道。怎麼啦?」沈達生氣,「鬧個屁。」
陳子華挺緊張。他在電話裡說,李副局長站在大門邊不走,叫這個喊那個,也給陳子華打了電話,下令陳子華立刻趕到現場,把事情給他說清楚。陳子華害怕,謊稱自己在外頭有事,不敢去見他。其實陳子華早到單位上班了,就待在大樓五層自己的辦公室裡,從辦公室的後窗往下看,門邊花臺工地已經亂成一團,修花臺的民工和上班進門的職工擠在一起,圍著李副局長。
「他下令我十分鐘內趕到。」陳子華說。
「你給他拖著,別急。」沈達說。
他站起身,悄悄走出會場。這裡開的是全市經濟分析會,市委市政府領導全數出場,坐於正面前排;下方數排是各部門負責官員的位置,每個出席者的座位上都擺有單位名牌,電業局的位置比較靠前,在第三排中部。沈達出會場,得經過旁邊四個位子才能走到過道,動靜不小。第三排座位上全是經濟部門官員,多半都跟沈達熟悉,他們側身讓沈達過去,有人往沈達身上拍了拍,還有人輕聲詢問:「急了?」
沈達點頭,做尿急狀。
他出了會議室,奔電梯下樓,立刻上車趕回電業局。到達時,局大門處亂鬨鬨的,副局長李勇坤叉著腰站在花臺邊,還在大發雷霆。
李勇坤比沈達小几歲,中等個兒,白淨臉,戴眼鏡,一副精明模樣。他生起氣來一張臉孔漲紅,脖頸處青筋暴漲,眼鏡後邊全是眼白,喊叫聲尖利,十足刺耳。
其實沒什麼大事。局辦公大樓前邊有個小院子,院子靠大門處建有兩個花臺,處於道路的兩側。花臺是前兩年才修的,當時市裡搞精神文明建設檢查,本局修了這兩個花臺以美化環境,夾道而建,高出地面一米左右,做成菱形狀,表面砌有瓷磚。沈達到任後,兩個花臺讓他看了很不順眼,覺得傻大黑粗,土裡土氣,一左一右夾在通道兩邊,對車輛通行有所限制;而且管理不到位,花臺上的花盆有的破損,有的塵土遍佈,花長得不好,枯萎的花朵未能及時清除,這裡耷拉那個乾枯,不像個樣子。
沈達評價:「品位真臭。這誰搞的?」
局裡大小幹部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茬。
原來花臺是副局長李勇坤主持修的,其造型由李副局長親自設計,視為得意之筆。
沈達公然嘲笑:「李副就這個水平啊?」
前些時候,市裡開展新一輪精神文明檢查,各單位做衛生,搞環境,不亦樂乎。局辦公室主任陳子華向沈達彙報相關準備時,沈達忽然想起那兩個花臺。
「拆了。」沈達說,「兩個笨東西只會減分,不會給咱們加分。」
陳子華有些猶豫:「這時候能拆嗎?」
沈達說沒關係,這時候不是正該整頓環境嗎?本地有句老話,叫做「月子來月子去」,坐月子得的毛病,下回坐月子治。如今都是獨生子女,只能坐一次月子,來了就沒法去。好在精神文明檢查經常搞,以前沒做好的,現在可以整改,有來有去沒問題。
「局長要不要跟李副說一聲?」陳子華請示,「免得他不高興。」
沈達眼睛一瞪,問陳子華只怕李副不高興,不怕沈局不高興,是嗎?
主任尷尬,稱自己不是這個意思。
於是堅決執行。陳子華叫來施工隊,安排拆除花臺。施工隊昨天下午開始動手,派了幾個工人,開來一輛小貨車,把花臺上的花盆一一搬上車運走,清理出施工面。沈達下班時經過大門口,特意在花臺邊站了片刻,給陳子華和施工隊工頭下了幾條指令,要求拆了花臺後整修路面,一進大門,寬敞亮堂。
當時李勇坤也在辦公大樓裡,眼見得大門口動靜很大,他沒有露面,一聲不吭。為什麼昨天縮著不出頭,今天卻跳出來了?因為昨天沈達坐鎮本局,今天沈達不在,到市裡開會了。李勇坤會挑時間,知道上午市政府會議桌上有沈達一個牌子,沈局長動彈不得,必須坐在那個牌子後邊參與分析全市經濟,李副局長因此擁有足夠時間,可以充分發難,發一發心頭之火。
沈達趕到時,李勇坤正在當眾訓斥陳子華。李副局長髮難之初就傳喚陳子華了,限他十分鐘到場。陳子華不敢直接去頂槍子,躲在辦公室先給沈達報信,沈達吩咐他拖延時間,卻不料有好事者報稱陳子華早就到了,只是躲避不出。李勇坤一聽,調門當即高出八度,當眾在手機裡厲聲呵斥,要陳子華立刻過來,否則跟他沒完。陳子華一看實在躲不過,無奈前去聽訓。李勇坤指著他吼叫,那模樣像是恨不得當場把他咬碎,吞下肚去。
李勇坤自有其理由,道理不在這兩個花臺當年是誰設計誰修造,也不在眼下究竟該拆不該拆,他只咬住一條:在局領導分工裡,他負責了主要幾大塊,其中辦公室一塊是歸他分管的。局辦公室大動干戈,拆花臺整環境,搞得滿世界都是聲音,事前竟然不跟分管領導報告一句,李副局長一點都不知道,這麼幹也他媽太不像話了。
陳子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不能當眾把責任推給沈達,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沒給李勇坤事先報告,此時此刻,只能耷拉著腦袋,乖乖捱罵,任李勇坤盡情發洩怒火。
沒想到沈達竟然逃會,從市政府經濟分析會場直接殺回局裡。他的轎車開進局辦公樓大門時,在場者全都吃了一驚。
他下了車,當即發問:「這是幹什麼?」
這時不能示弱,李勇坤立刻回應:「這花臺怎麼回事?」
沈達就像沒聽到似的,眼睛不看李勇坤,只看圍在花臺邊看熱鬧的人們。
「上班時間到了沒有?」他問,「都在這裡幹什麼?」
李勇坤喊:「拆花臺是誰定的?為什麼不研究?」
沈達就是不理他,只管其他人。
「都給我走,該幹什麼幹什麼。」他下令,「聽到沒有?」
花臺邊看熱鬧的人群頓時作鳥獸散。
然後沈達才轉過眼睛看李勇坤,對方站在一旁,渾身冒火。
「原來李副局長不只有壞脾氣,還會發脾氣。」沈達嘲笑。
「霸道!太霸道!太霸道!」
沈達毫不客氣,立刻給李勇坤扣兩頂大帽子:「李副身為局領導,親自聚眾鬧事?干擾機關工作秩序?」
李勇坤大怒:「沈局長不要欺人太甚!」
沈達毫不含糊:「現在你給我走。到辦公室上班,不上班你就出去。」
李勇坤跳起來了。陳子華適時把他扯住。
「李副,李副別急。」陳子華充當和事佬,「有話慢慢說。」
「說個屁。」沈達當即呵斥,「都去上班。」
他讓陳子華通知下午開局長會,有事下午會上說,現在不說,各自去工作。陳子華抓緊點,督促施工隊排除一切干擾,今天上午務必把兩個花臺全部拆除。李副局長沒事幹的話,可以搬張凳子,坐在這裡監工,確保工程質量。
「李副你聽好,不許再鬧,敢的話你試試看,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沈達警告,「你有壞脾氣,你會發脾氣,我沒有嗎?試試吧,保證讓你沒脾氣。」
沈達把手一招,他的轎車滑過來停在路旁,他頭也不回上車,關了車門就走。
幾分鐘後回到市政府會議室,走進會場時,市長正在佈置工作,與會者埋頭在筆記本上記錄。沈達穿過一個個座位,走向自己的位子,他的筆記本還攤在桌上,旁邊放著他的水筆和公文包,只是桌前的「電業局」單位名牌不知被誰碰歪了。
有一個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輕聲詢問:「拉肚子?」
他一邊伸手去把名牌擺正,一邊笑著低聲回答,說海鮮不敢多吃。
誰也不知道他剛去緊急滅了場火,把自己副手的脾氣修理了一番。
沈達跟李勇坤的不和,從他到任之初就開始了,他來當局長的第二天,開全域性中層幹部會議時,兩人就非常及時地較量過一場。
那天的會議不只是歡迎沈局長到任,還有實質性內容。其時本省電力系統出了幾場事故,省公司要求各地加強生產安全。沈達雷厲風行,到任第二天就安排部署。由於事情比較多,任務很具體,加上沈達剛剛走馬上任,局裡有些情況尚不熟悉,會上一邊詢問了解,一邊排程安排,格外多用了時間。會議一直開到中午,下班時間過了,事情才大體安排清楚。
沈達說:「還得拖大家一點時間。」
他自稱要發表重要講話,如今大領導無論說什麼,人們都稱重要。他一個市級電業局長,說的話讓外頭的人聽一點都不重要,在本局裡應當還算重要;因為此間他最大,第一把手,對一局工作負有全面及首要責任。今天是他就任之後第一次發表重要講話,所以不妨多用點時間,講一講想法、提一提要求,下班時間已過,讓大家餓著肚子聽一聽,可能有助於加深印象。
於是就重要了半個小時。沈達剛剛到任,所謂「下車伊始,哇啦哇啦」,這種時候能講得多重要?他自己和大家都心裡有數。但是他決定要講,大家就得耐心坐著聽,這種講話可能沒有更多實際意義,卻有象徵意味,表明了此後的權力所在,包括話語權在哪裡。沈達講了半個小時,大家餓了,卻也還沒餓壞,恰到好處,那就到此為止。
想不到李勇坤還有話,沈達剛說完話,還沒宣佈散會,李勇坤副局長張嘴,稱自己有一點補充。
「你補充什麼?」沈達問。
他說關於那件工作,安全生產的。
沈達說,安全生產剛才研究了,李勇坤已經發表過意見,然後他沈局長在講話裡已經做了全面佈置,這就夠了,按照他說的去做就行,不需要李副局長再做補充。
李勇坤堅持:「有幾點還是應該強調一下。」
沈達說:「不必。」
他臉上帶笑,卻寸步不讓。當著大家的面,他說今天不是不給李副局長面子,是要讓大家包括李副局長了解他。他到本局任職之前,已經聽說過這裡的一些情況,知道李副局長是有名的「補充一點」。據說前任孫局長講完話後,李副都要「補充一點」,有時候補充得比孫局長還全面。他覺得這是壞脾氣,不好,李副局長的壞脾氣應當改一改。從現在起,他講話之後,李副就不必補充了。
李勇坤頓時臉色異常難看,毫無疑問,沈達這是故意給他難堪。正副職之間儘管權力有別,畢竟也屬搭檔,需要配合工作。第一把手再霸道,通常也得多少顧及一下副手,不能傷得太深。如果沈達不喜歡李勇坤「補充一點」,他儘可在私下裡交代,不必當著全體中層幹部的面如此公然表示,這樣子讓李勇坤還有什麼威信,在幹部職工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來?
他不服,當眾抗辯:「沈局長得讓人說話。」
「以後再說,現在吃飯。」
沈達理都不理他,當即宣佈散會。
沈達一向有老大之風,一朝權力在手,說話算話,都得聽他的,行事霸道,這不奇怪。但是一上任就如此修理李勇坤,也顯得太過分、挺異常,有些不講理了。
李勇坤不是一粒軟柿子,並非全無來歷。他是省城人,出自名牌院校,有碩士學位,到本市電業局工作後,得益於一些特殊機緣,上升迅速,幾年前提為副局長,是當時本省電力系統最年輕的處級幹部。這人年輕氣盛,自恃水平高,口才好,好表現,喜歡發表意見,經常要「補充一點」。他也確實能說,無論談什麼,都是一二三四,頭頭是道,讓他人相形見絀。沈達之前,本市電業局長姓孫,是從省公司派下來的,年紀大,身體不好,人也比較老實,到本市任職就是過渡一下,沒打算幹長;因此對李勇坤比較放縱,李勇坤想要什麼就給什麼,局裡主要工作都交李分管,自己樂得清閒。幾年下來,孫局長成了擺設,李副局長倒成了事實上的局長。到了省公司和齊總對本系統中層幹部大洗牌時,孫局長以身體不好,下基層多年,家庭有困難為由,要求調回省城。李勇坤也全力活動,謀求孫走己接,得以扶正,接掌大權。但是由於這些年本局工作實績不佳,在全省各地名列於後,人們對李有不同看法,認為他長於空談,並不實幹;加上沈達冒出來,主動請纓回鄉任職,局長位子最終歸了沈達。李勇坤只好屈守副位,繼續「補充一點」。
卻不料沈達毫不客氣,一上任就主動修理,連「補充」權都要剝奪,李勇坤當然異常鬱悶。沈達譏諷李勇坤壞脾氣,他自己那脾氣確實也稱不上好。李勇坤碰上沈達也算倒楣,從第一天開始,他在局裡緘默不語,再也不事「補充」,對他這種好表現且早就慣於表現者來說,真是比死還難受。
所以這一天他選擇了一個小小的拆花臺事項,趁著沈達不在之際發難,以大發脾氣一掃壓抑,讓局裡大小見識一下他的話語權。可惜他的判斷有所失誤,沈達居然從重要會議現場溜號,跑回局裡鎮壓。他滿肚子火還沒洩出來,就給當眾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