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職員宿舍

兩代官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齊斌冷笑,說她要親自驗證沈達是真是假,上車。

齊總在省公司裡坐的是一輛新型賓士,下基層視察她不坐高階轎車,動用了一輛別克商務車,這種車比轎車寬敞,有三排座位,可坐六人,車況也比較適合山區跑路。這一回下基層,齊總帶的人不多,除了總辦主任,就是一個女孩,齊斌的秘書——年紀輕輕,學歷不低,是中科大出來的碩士,姓秦,叫秦小萌,公司裡都稱她小秦。最後一個人就是沈達,「六指」,在本車以至本系統裡都有多餘之嫌。

他們上了山路,前往加洋。從水庫出來,道路情況並不像沈達渲染的那樣恐怖,路不寬,也彎曲,但是路面鋪有柏油,而且車輛少,車並不難開。直到翻過山,開出水庫所屬行政區域,到了沈達老家地界,路況並不見壞。兩地交界處通常都是道路薄弱地帶,過了這個地方就好了。

齊斌免不了追問:「沈達,哪裡塌方了?」

沈達依然嘴硬:「前邊。」

沈達在商務車裡坐最後排,齊斌則在最前排,中間隔著那兩位。齊總雖是女流,堪稱巾幗豪傑,控制慾很強,坐車永遠要在第一排,佔領司機旁邊的那個座位。通常那被稱為助手位,是秘書或嚮導的地盤,齊總卻喜歡,認為視線好,能夠一路洞察秋毫,因此就把秘書和隨員趕到後邊通常供領導使用的座位上。

沒想到他們居然受阻了,有如沈達所預言,但是並不阻於水毀塌方,是修路。離加洋水電站還有十餘公里路程,有一段公路改線,新線路基剛起,舊線已經破損不堪,只能單行,有十數輛車被交管人員攔在路旁,要等對面一批車輛過來後再放行。

他們滯留了十餘分鐘,而後通過。交管人員說,過了這段路,前邊再沒有什麼大的障礙,一路都好走。

齊斌及時交代:「沈達,你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們快到了。」

沈達說:「我沒有電站老闆的電話。」

「你不是跟他熟嗎?」

沈達再次說明,他跟老闆不熟,當初是當地官員帶老闆找他的。

「你還真是六指啊。」齊斌說。

她讓總辦主任打,人家行,起碼頂個無名指,管用,齊總要什麼就有什麼。

沈達臉上表情不改,心裡卻在忐忑,知道自己這回真有麻煩。齊斌果然厲害,耳聽八方,連什麼「六指」都知道,肯定有人把沈達的怪話都搬到她那裡討功了。齊斌一定特別惱火,她認為自己對沈達也算網開一面,給了一個幹校校長,雖然是冷板凳,畢竟沒給處分,也沒降級。如此關懷,沈達還不滿意,佔著茅坑不拉屎,工作敷衍了事,牢騷怪話成堆,這種傢伙不痛加收拾怎麼行?加洋水電站是個現成題材,電站設施到底怎樣?是不是比別家更具備條件?為什麼別家上不了電網,這位老闆卻能大賺一把?一旦發現沈達收受錢物,只要數額足夠,就涉嫌經濟犯罪,可以立刻動手術,一刀下去,乾脆利落,割除這個沒用還礙事的「六指」。

電話打過了,齊斌率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撲加洋。

這時出了事情。公路急彎,恰又是下坡路段,司機路況不熟,偏又開得太快,在前無埋伏,後無追兵的情況下,居然自行失控。商務車在急彎處偏向公路外沿,右車身與攔在路旁的防護石樁剮擦;司機一時慌張,方向盤往回一打,車又撞向道左;那邊是一面石壁,由於彎急,加上路窄,一車人還沒回過神,車頭就徑直撞上石壁,而後被慣性甩彈出來,斜穿公路,從另一側翻下路溝。車翻處是坡地,上下高差接近四米。

司機與坐在其身後座位的總辦主任當場斃命。坐助手位的女老總被彈出的氣囊擋了一下,沒有傷及性命,卻在撞擊中負重傷,人事不省。沈達坐後排,當時情急,兩手撐住前排座位,不知怎的居然拽住了前排老總秘書小秦的後衣領,結果他倆雖沒能躲過猛烈撞擊,卻多少有些緩衝,成為意外車禍中的幸運者。

沈達第一個清醒過來。當時商務車翻在路坡下,四輪朝天,已經沒有車形。沈達從破碎的車窗爬出來,聽到了前排小秦的哭聲。

「救我。」她喊。

沈達把她拖了出來,女孩滿頭滿臉全是血。

「你沒事。」沈達說,「頭上是外傷。」

女孩動動手腳,都還靈便,只是渾身疼痛。

他們跑到車頭,車頭部位嚴重變形,齊斌和司機都被卡在車裡,司機已經沒有呼吸,總經理昏迷,但是還有脈搏。沈達要小秦到另一邊去,看總辦主任傷情如何,他自己則跑到車後頭工具箱找應急工具。這時前頭哇一聲,小秦又放聲大哭。

總辦主任脖子斷了,已經沒氣。

沈達喊:「別哭,快報警。」

他把工具箱裡能用的東西扔到車前,小秦跑過來,跟他一起緊急施救。他們撬開車門,把齊斌拖下車,抬到一旁地上。總經理在昏迷中開始抽搐,看樣子快不行了。

「把電話給我。」沈達說。

小秦已經報了120。沈達說,等他們趕到,恐怕又多了一具屍體。

他打電話求救,找的是一家部隊野戰醫院,該醫院離這裡不遠,醫院政委恰是沈達中學的同學。他直接掛了政委的手機。

「趕緊把你的戰地急救車派來,還有醫生。」他說,「可能得在車上手術。」

沈達的這個電話把齊斌救了。十幾分鍾後部隊急救車趕到,她已經瀕臨死亡。幸好醫生和裝置都已準備齊整,人一抬上車就緊急處置。醫生說,只要再晚五分鐘,這條命就沒有了。

那時沈達已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沈達在車禍時奇蹟般逃脫,除了臉上手上幾處破皮擦傷,沒有更多痕跡,不像另一位生還者小秦滿頭是血,觸目驚心。卻不料那一場車禍十足陰險,沒給他留明傷,卻有重大暗創。沈達從車上爬下來後這邊跑那邊跳,指揮唯一幫手和他一起收拾殘局,那時精神緊張,還顧不上其他;待到救援人員趕到,人鬆懈下來,忽然感覺非常不對,腰部火辣辣疼痛,哪裡還支援得住,他往地上一躺就起不來了。

他也被送進部隊醫院。醫生沒讓他再坐起來,問過情況,立刻開張單子,把他推進了ct檢查機房。等到醫院政委趕來看老同學,結果已經出來:沈達的腰給撞壞了,用醫生的術語,叫做「腰椎壓縮性骨折」。

「好好的怎麼會斷呢?」沈達質疑。

他意思是說,車禍之後他還能跑來跑去,拖這個拽那個。腰斷了哪裡還能動?

「這種骨折跟其他斷骨頭不太一樣。」政委解釋。

老同學把自己的兩個手掌握起拳頭,拳頂拳給沈達示意,說這好比腰椎上下兩節。如果有力量於瞬間從兩邊猛烈擠壓,超過骨頭所能承受的程度,椎骨就會變形、損傷,這就是壓縮性骨折。說起來沈達也算運氣,車禍當時,要是撞擊力再大一點,或者撞擊方向再偏一點,壓迫、傷及腰椎裡的神經束,沈達已經半身不遂,從此拜託輪椅了。

「這是說我沒事,能好起來?」沈達問。

政委說那不一定,要看傷情發展以及治療情況。弄得好的話可以基本恢復,弄不好就很麻煩,最極端的還是癱瘓。

沈達笑:「當醫生的都他媽一個樣子,不管是軍醫還是獸醫,嘴巴一張往死裡說,不說死就顯不出能。」

政委警告道:「別不當回事,到時候只怕笑不出來,只能哭。」

「我該怎麼當回事?」

人家只講兩條:服從醫生,絕對臥床。

沈達打聽另一個重傷員,他們公司女總經理的傷情,問得很直接。

「她怎麼樣?會死嗎?」他問。

政委告訴他,齊斌肋骨斷了四處,兩邊肺部重創,還好斷骨頭沒有刺進心臟,否則根本無救。由於搶救還算及時,傷情控制住了。這個人求生意志似乎很強,搶救過程中曾經幾次瀕死,最後又都緩過氣來。以這個情況看,估計可以存活。

沈達感嘆,說該領導拼命要緩過氣來,除了熱愛生活熱愛事業,可能還不放心這裡有個「六指」——害群之馬,不收拾清楚死活不走。

那時沈達才聽說,他們出車禍的地點在當地小有名氣,附近有個村莊叫「西添」,那面山坡叫「西添坡」,由於坡陡路窄道彎,是一個事故多發地段,當地人稱之為送人上西天的地方。省公司女老闆雖然強悍,畢竟難與閻羅王匹敵,一車人冒冒失失撞進西添坡,沒有一起上西天,還算人家手下留情。

沈達在部隊醫院住了四個月,而後回到省城家中養傷,治病加上養傷,前後大半年沒有上班。有賴老同學的關照,部隊醫院的醫生護士都對他很好。在軍醫們悉心照料下,沈達的傷情穩定下來,沒有朝著老同學嚇唬他的方向惡性發展。出院時他已經可以拄著柺杖走路,事實上,如果他願意,放掉柺杖也能行動;但是他還是堅持拄著雙柺,從醫院一直拄到家中。在家養傷期間,凡有同事朋友探望,他也都要拿那兩個柺子說事。稱醫生有交代,腰椎受傷與手臂骨折不同,其他地方骨折了可以長合,而且硬度不減,如民間土話形容「打折手骨更結實」。但是腰椎不一樣,傷了後無法完全長合,不能恢復到原先的硬度,不能承受以往的壓力。所以得格外小心,養傷要靠柺杖避免壓力幫助恢復,將來恐怕也還得仰仗兩拐,終生不敢放棄,否則只好去買輪椅。

沈達在家養傷期間,有一個晚間,家中門鈴被人按響,沈妻李珍跑去開門,外頭站著個訪客,是小秦——公司總經理的秘書,手中抓著大包小包。

「沈校長在家嗎?」姑娘問。

李珍點頭,開啟門讓姑娘進來。不想姑娘讓開身子退到一邊:原來她身後還有一個人,竟是老闆,齊斌總經理,領導親自上門來了。

齊總回單位上班已經兩個月了。這位領導堪稱工作狂,車禍當時幾乎死亡,情況比沈達嚴重得多;但是在醫院裡醒過來,還在病榻之中,她就開始過問單位事務,一邊治病一邊辦公。與沈達不同,她在部隊醫院只呆了半個月,情況稍微穩定之後就轉院回到省城。因為省城離單位近,有助過問工作。身體稍稍恢復之後,她就出院回單位視事,聲稱一邊養病一邊工作,實際上於她而言,此時在醫院在家都養不了病,只有上班管事才有助健康。這一方面,沈達跟她真是無法相比。

這一天她讓秘書領著,親自上門慰問沈達。那根本不是慰問,是親自前來審查。此前她曾交代小秦打過電話,詢問沈達身體恢復如何,時間已經不短了,總經理本人傷得那麼厲害,已經回來上班兩個月,怎麼他還出不了門?沈達請小秦轉告齊總,他的腰傷好得很慢,表面看已經與常人無異,實際上隱患還很嚴重。目前遵照醫囑,一邊堅持吃藥,一邊小心養傷,在家裡行動都靠柺杖。拄著柺杖到公司大樓或者幹校去走走,投入日常工作,不能說完全不行,但是有損單位和個人形象,也怕萬一骨頭再出問題成了殘疾,這一輩子就不能再為齊總服務,得靠公司養了。

沈達沒想到齊斌會打上門來,親自察看究竟。

「有一句話叫‘無病呻吟,小病大養’,這說的是什麼?」她問沈達。

沈達不承認自己有問題。無病呻吟肯定沒有,也不是小病大養。腰椎壓縮性骨折,情況很嚴重的。

「公司裡的情況知道嗎?」領導再問。

沈達點頭。雖然躲在家裡,訊息還是有的。畢竟在公司工作多年,認識的人多,且眼下通訊發達,電話來來去去,人在家中養,大事能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找我?」

沈達說:「我覺得自己可能不在範圍之內。」

「真是這麼想的?」齊斌追問。

沈達說:「我不是已經調整到幹校了嗎?」

那時公司裡有一件大事,就是人事調整。齊斌決定大力推行幹部交流,對公司中層和各基層單位頭頭實施輪崗。防止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工作產生惰性,因循守舊,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個人利益關係網路,據之以權謀私。中層幹部交流輪崗牽動面很大,頗受大家關注,因為部門有冷熱之分:有的掌握資源,有權有錢;有的無權無錢,如沈達形容,只掌握個屁。在熱門部門當頭頭的,很怕給交流到冷門部門去;反之也一樣,冷板凳坐久了,有機會坐一坐熱板凳,難免摩拳擦掌,分外雀躍。這種時候大家都要表現要爭取,要找領導反映個人情況,唯恐錯失機會。

沈達誰都不找,號稱養病,像條懶蟲似的待在家裡。實際上沈達並不像表面上那麼老實安靜,他對公司裡的動態一直保持著密切關注。沈達所在的幹校在公司屬冷門,往任何地方交流都會更強一些,決不會比現在差,所以他不著急。他被免掉排程中心主任後賦閒過一段時間,重新啟用到幹校,時間並不長,不屬於「一個地方待久了」那一型別。理論上說他已經給交流過了,如果領導沒打算動他,讓他繼續坐冷板凳不缺理由。但是他自己願意嗎?他早就發牢騷,自嘲為「六指」。他這根六指並不是天生的,是從大拇指的位置給挪靠邊的,心裡根本就不服氣,哪裡不想重現往日之輝煌。他不吭不聲躲在家裡,只是在耐心等待機會。

現在機會似乎來了。

那天晚上,齊斌慰問沈達,除了批評追問,懷疑其小病大養外,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只待十來分鐘即起身走人。對沈達而言,這十來分鐘已經完全足夠。

他在第二天給齊斌打了個電話,提出面見領導,彙報個人想法,請求安排時間。齊總很爽快:「來吧。」

「現在嗎?」

「難道還缺柺杖?」老總說,「去找支掃把。」

沈達叫了輛車,立刻前往公司。沒拄柺杖,當然也不好攜帶一支掃把拄著前去登門,如總經理所挖苦。

沈達找齊總彙報個人想法,開門見山,當面做深刻檢查。沈達在該領導面前,確實有很多東西需要深刻反省檢查。例如檢查自己心懷不滿、牢騷滿腹,或者檢查自己曾經是前任領導紅人,對新領導心懷牴觸、不服從不尊重。再誠懇一些,可以翻一翻加洋水電站老賬,承認有所失誤,懇請領導批評。但是沈達沒有提及這些,一講講到牛年馬月去了。

他告訴齊斌,自己當年在省城上大學時,年幼無知,自控能力很差,作風不檢點,犯了一個生活錯誤,涉及男女關係,至今想來臉紅。事情發生在學校外頭,一個小商品市場裡,他陪班裡一個女生去那裡挑東西,在一個小服裝店碰到一個售貨員,是個女孩。女生試衣服時,他跟售貨員說了幾句話,女孩即在發票上寫了個電話號碼給了他。那以後兩人開始交往,關係時斷時續、時好時壞,彼此間屢起風波,持續十多年,一直鬧到前些時候。

「是不是抱個女孩鬧到公司來的那位?」領導問。

沈達承認,就是那個人。當年她在家裡的服裝店賣胸罩內衣,眼下以經營一家小店為生。結了婚,有個家,卻不時找他糾纏。女的很潑,激動起來很瘋狂,但是骨子裡怕他,他在場的話不敢鬧,要鬧總是挑他不在的時候。這個女人到公司鬧過兩次,造成一定影響,大家都知道,連齊總都聽說了,他是臉面盡失,感到非常痛心。自己青年時代不檢點,所犯錯誤至今還影響公司形象,想來很慚愧。

齊斌問:「你說這個什麼意思啊?」

沈達稱沒什麼意思,公司正在做中層幹部交流輪崗,他擔心自己受這件事影響,所以要深刻檢討,讓領導知道他的態度。

齊斌當即駁斥:「這是假話。」

女老總果然眼睛雪亮,不明底細卻能辨真假。事實上沈達早已擺平了自己的那位舊情人,採用的是比較超常的辦法:沈達的朋友多,有一位熟人當派出所長,賣胸罩的女子及其丈夫的戶口恰在該所轄區之內。沈達讓所長出面,把女子的丈夫請出來,找了家高檔酒店,一起喝了次酒。女子的丈夫早先是街頭混混,如今做小買賣,曾因詐騙被抓過。派出所所長請酒,還有沈達陪喝,他很自豪,表示從此一定管好自家老婆,不讓她惹是生非,免得給沈達添麻煩,也給自己丟臉。事情就此了結。

沈達沒跟齊斌總經理說實話,齊斌也沒有一追到底,她不讓沈達進一步深刻檢討,直截了當,痛加批評。她說沈達的毛病很多,不在於年輕時候作風不檢點,或者現在還有一個賣服裝的女人糾纏不休,主要的不是那個,是他的個性、秉性。公司上下,都說沈達這種官家子弟是大爺;要她看,不止是大爺,還是大公子大少爺。這就是沈達的毛病,沈達所有毛病裡邊的毛病。

沈達連連點頭,說領導眼光真是敏銳,一針見血。

「別給我裝。」齊斌根本不買賬,「言不由衷。」

沈達不禁發笑:「領導水平這麼高,對話太困難,所以不能怪我不敢找。」

「你的膽子那麼小嗎?」

沈達承認,他這人膽大包天,沒什麼不敢的。他確實是大爺脾氣,還有大少爺的驕橫,簡直都是天生的,從遺傳裡來;領導把他看透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改也困難,真讓他改掉,那就變一個人了。但是無論如何,一定要深刻檢查。

齊斌也讓他說笑了。

這以後對話就容易多了。齊斌不待沈達打探,乾脆把話挑明。她說,考慮到沈達的實際情況,雖然已經作過調整,她還打算再把他動一動,能夠用其所長,讓他能夠發揮點作用,免得老是躲在家裡講怪話、發牢騷,小病大養。沈達在排程中心主任任上出了點事,從那裡出來,再回去不好。她準備把沈達安排到基建處去當處長,那是個要緊崗位,她覺得沈達可以勝任。

沈達心裡暗暗吃驚,他沒估計到齊總會如此打算。在公司裡,基建處是個大頭,絕對的熱門,絲毫不比調室中心熱度低,不是讓老闆放心的可靠人選,不可能往那裡安排。沈達再會做白日夢,以往也沒敢往那裡去想。

「去好好幹,打好基礎,今後就有其他可能。」齊總說。

老闆是在暗示前景。聽從安排,認真努力,有朝一日機會到了,他還可能再上,從公司中層進入上層。

沈達卻拒絕了。如領導所批評,他是個大爺。如他自己所誠懇檢討,天生的毛病,真是改也困難。

他請求領導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離開省公司,也離開省城,到基層去任職。其他地方不必考慮,他要求讓他回家鄉去。他被免掉排程中心主任職務時,他父親還活著,當時老人家提出讓他回家鄉,在市經委想辦法給他安排個副主任,他沒聽,說自己在哪裡摔倒,還要在哪裡爬起來。現在他提出要回去,並不是後悔沒聽父親的話,回心轉意要圖個地方官做,他父親已經死了,想要那個已經不太現實。此刻他想下基層、回家鄉,並不是要離開本系統,依然還是在哪裡摔倒,在哪裡爬起來。他懇求老總關心,把家鄉電業局那一攤交給他,他會將它視為自己的新生之地,努力工作,全心全意經營好,做出成績,給父老鄉親和全系統幹部職工看一看。

齊斌非常意外:「那個局情況可不好,排在全公司後頭。」

沈達很清楚,改變落後單位可以出成績,更有表現空間。

「你怎麼會打這種主意?」

他是希望自己有一個大的改變。他大學畢業後直接進了省局,以後是省公司,一直都在機關部門轉;到基層去幹一段,無論從什麼方面看,都有好處。包括他向領導檢討過的那件事,年輕時作風不檢點,留下苦果;他一走,那個女人就不好再到公司鬧騰,使公司形象受損。

「還是假話。」齊斌照樣批駁。

沈達笑,說齊總真會打假,毫不留情。

他又陳述一個理由:因為家庭、個人方面的緣故,他個性有缺陷,一向大大咧咧,什麼都不當回事。好出頭,不願在人之下,高興了就服從,不高興就不聽話。這種脾氣讓他吃了很多苦頭,總改不了,讓領導一再批評。在省公司當中層處長,他怕自己還會犯毛病,磕磕碰碰,讓領導不高興。到下邊去,給他一塊天地,說不定倒好,可以增強責任感,也會調動所有本事把單位搞好,絕對不居人後。

齊斌搖頭,認為沈達依然沒說實話,如此堅決要回去,一定另有隱情。

沈達求情:「齊總饒了我吧,再這麼檢討下去,我祖宗三代都變壞人了。」

不由總經理發笑,不再追問。沈達請求她幫助支援,她表了態,願意再考慮一下。

兩天後,一個不速之客忽然光臨,於晚間按響沈達家的門鈴。

卻是蘇宗民。

沈達車禍負傷後在部隊醫院住院,蘇宗民曾經去看過他兩次。沈達回省城養傷後,蘇宗民到省城開會,也都會抽空到家裡看一看,時間都不長,沒什麼事,坐一坐就走。老同學老交情,從當年旱冰場打鬥開始,到連山縣城野味館灌醉了塞進車送回省城,彼此之間不必多說,見一見面握一握手,心照不宣,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