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子升官

兩代官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一晃十幾年過去。

這年秋天,沈達的父親沈青川病逝,沈達攜妻女從省城返回奔喪。

沈青川死於中風,這年才六十七歲,以現今城市居民的一般壽命比較,可稱早死。特別是沈青川身份很不一般,在本地當過專員,後來行政體系變化,實行地改市,也就是地區改為市,轄地區原屬各縣,沈達的父親不再是沈專員,改稱為沈市長,依然是本地頭號行政長官,書記之下他最大。沈青川在市長任上一直幹到六十二歲才退下來,而後也沒全退,安排為省政協常委,兼了一屆五年,屆滿剛退。他這樣身份的人物享有相當高的醫療保健待遇,平時定期安排身體檢查,生了病不必到醫院排隊掛號,有事了往高幹病房一送,不必操心床位是否擁擠,自有市裡最好的醫生照料,需要的話還可以緊急約請省裡甚至北京上海大醫院的專家前來會診,通常情況下,如果不是要害部位致命癌變,尋常疾病害不了他,特別是在剛剛退休這個年齡段上。但是他卻屬例外,突然中風,一時不治,即撒手人寰。

沈青川多年擔任一方行政首腦,其喪事自然不同於普通人物,雖然按規定必須從簡,卻依然十分隆重、極具氣派,其隆重和氣派不體現在場面多大,喪儀多排場,如民間富戶死了考妣一般,吹吹打開啟大道場辦大喪禮做足套路;沈青川的喪事很簡單,規格卻高,體現為葬禮上的一屋子花圈、一屋子人,還有靈車後邊的一個送行車隊。花圈密密麻麻,上邊的名字囊括了本省本市及下屬各縣區各部門重要官員,還有北京若干重要部門領導,沒有一個白丁,不說每一個名字都如雷貫耳,起碼非常響亮。當天到場出席葬禮的也一樣,除了本市現職主要領導,離退休老領導,縣區及部門領導,還有專程從省上趕來的負責官員。簡短的告別儀式結束後,靈車送遺體往殯儀館火化,靈車後邊的車隊是一支自願送行車隊,主體為親朋好友與故舊,基本都是官員用車,車牌號碼特點鮮明,均為本市及各縣排前車號,組成送靈車隊泣奉老領導上路火化,隊伍格外醒目。

沈青川的高規格葬禮上有一個小插曲,發生於他的大兒子沈達和沈達的老同學蘇宗民之間,這兩個人在葬禮正式開始前碰面,忽然有所爭執。

事情是沈達挑起的。當時沈達一家人包括他母親、弟弟和弟媳們已經進場,站在沈青川的遺體邊,蘇宗民從人群中擠出來,跟沈達握了握手,什麼話都沒說,轉身走開。沈達突然把他喊住。

「蘇宗民,喂。」他說,「你等等。」

他把蘇宗民拉到母親身邊,問母親是不是還記得這個人?沈母淚眼迷濛,因丈夫的突然離世悲痛不已,心力交瘁,當時只是兩眼發愣看著蘇宗民,沒有反應。蘇宗民喊了她一聲「王阿姨」,她也沒反應過來。

沈達告訴母親,這是蘇宗民,他的老同學。

「蘇世強的兒子。想起來了嗎?」

沈母啊了一聲。

「人家現在是蘇廠長,連山水電廠的頭頭。」沈達介紹。

蘇宗民沒吭聲,跟沈母握了下手,轉身走開,卻被沈達再次揪住。

「蘇廠長急個啥呢。」他質問。

蘇宗民開了腔,學沈達的口氣,管沈達叫「沈主任」。

「沈主任現在心情不好,咱們回頭再談。」蘇宗民說。

「心情好就不用你。」沈達說,「別的人見了我可以跑,你不行。」

「我沒跑。」蘇宗民說。

人家蘇宗民是主動上前跟沈達握手致意的,絕無見了沈達就跑之嫌,但是沈達胡攪蠻纏,不放過他。沈達追問說,蘇廠長今天撥冗前來參加他父親的葬禮,拿什麼來送別老人?蘇宗民不吭聲,不做明確答覆。蘇宗民身邊一個年輕人趕緊搭腔,這人是跟著蘇宗民來的,可能是蘇手下廠辦人員,他告訴沈達,廠裡給沈市長送了花圈,蘇廠長還特意買了一條新毛毯,送過來表示哀悼,蘇廠長自己掏的錢。

「是拉舍爾毛毯。」年輕人強調。

沈達知道那個東西。本省有一家大紡織廠,專業生產拉舍爾毛毯,大量出口中東一帶。沈達問蘇宗民,知道拉舍爾毛毯去中東做什麼用嗎?

蘇宗民說:「沈主任別說了,辦完事咱們再聊。」

「怎麼我不急你急?」

沈達揪著蘇宗民,就是不放他走,非讓他知道拉舍爾毛毯怎麼回事。按沈達的說法,原來該毛毯在中東是當裹屍布用的,那邊戰亂,常有人員死亡,裹屍布用量很大。

「謝謝蘇廠長給我老爸送來一條。」沈達說,「哪天不幸輪到我了,記住也給我送一條,別的我不要,就要蘇廠長的。」

蘇宗民甩掉他的手,一言不發走了。

他並沒有離開,只是站在人群后邊參加儀式。以蘇宗民的身份,哪怕貴為廠長,在那個場合也還只能站在後排。簡短的葬禮儀式結束後,出席儀式人員排起長隊,與沈青川遺體告別,與死者家人一一握手,勸慰節哀,蘇宗民排在長隊後部,在與死者家人握別時再次與沈達相逢,這一次兩人都一言不發,只握了手,彼此都用了力氣。沈達忽然眼眶一紅,眼淚落了下來。

如蘇宗民形容:「沈主任現在心情不好。」沈達表現出的情緒不是不好,簡直可稱惡劣,不只是因為父親突然病故,還有一大因素:此刻沈主任正走背運,包括所謂的「沈主任」也成了一個倒楣標記。沈達原為省電力公司的排程中心主任,眼下已經不是了,職務已免,暫未安排,此刻稱他主任如果不是有意刺激,實在只屬安慰。

沈達大學畢業後進了省電力局,十多年一帆風順。當年收他的老局長是沈青川的老朋友,老局長對沈達非常關照,沈達一去先在局辦公室當幹事,跟著老局長四處跑,相當於局長的秘書。沈達為人活絡、聰明,什麼東西都是一點就會,擅長跟人打交道。特別是很會處理上層關係,幾乎是生來就會。加上辦事有經驗,心裡有主意,能給領導當參謀,很得局長信任。秘書幹了幾年,上下情況都熟了,恰逢電力體制改革,省電力局改成省電力公司,依舊是老局長當政,改稱總經理,沈達還跟著他,成了公司辦公室的副主任。幾年後老領導快要到線了,問沈達有什麼打算?沈達表示自己到局後一直都跟領導,只有綜合部門的履歷,太單一、不全面,對今後可能不利,所以想換一換,到業務處室幹一幹。老領導很贊成,把他調到排程中心當副主任,放手讓他管業務,待老領導終於退休時,沈達已經是排程中心的老大,具體掌管全省電力調配業務,位置非常重要。那時他才三十四五歲,是公司裡最年輕最為人們看好的中層要角,沒有誰不說他是公司裡最有前途的年輕幹部。

一年多前,情況忽然發生變化。公司領導層調整,來了一個新老闆,是位中年女士,女強人,叫齊斌,名字文武雙全,巾幗不讓鬚眉。沈達的楣運意外開始。

這位新來的老總是從省外交流過來的,以往從未在本省工作過,與地方上沒有多少瓜葛,雖是女流,卻非常強勢,事事有主張,處處打下自己的烙印。她對本省電力企業的原有狀況不太滿意,要按她自己的一套管理企業。到位後大刀闊斧,銳意改革,有意識地改變前任老總的舊有安排。前任老總重用的幹部也就面臨困境,要麼棄老忠新,改換門庭,千方百計讓新領導收納,要麼就得經受冷遇。

沈達是前任老總的頭號重臣,一時面臨壓力。他開玩笑,稱自己雖然對付領導和女人都有經驗,但是最講義氣,一定經得起考驗,決不叛變。

有一天晚間,沈達和幾個朋友聚會,在省城一家新開的大酒店,相聚的都是年輕幹部,卻都不尋常,有經委的處長、發改委的辦公室主任、副省長的秘書、還有若干年輕女子。沈達因為多種關係,跟這些人混得挺熟,成了一個圈子裡的人,有機會就湊起來一聚,交換資訊、聯絡感情,通常由沈達安排買單。電業部門向稱電老大,管著電線裡的那個東西,誰都用得著,厲害得很,電老大的排程中心主任尤其厲害,誰都想巴結,有成堆的人排隊等著為他簽單。如果不找人,沈達自己也能籤,沈老大不缺錢,他的工資很高。

那天晚上,沈達表現英勇,酒杯一端,什麼都沒吃,先幹三杯白酒,喝的是高度五糧液。而後他把嘴巴一抹,向大家告罪,稱自己已經預先簽好單了,大家儘管盡興吃喝,他卻沒辦法陪同;因為當晚輪值,他必須守在排程室,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剛換了個女老闆,一雙大眼盯得緊啊,像醋瓶老婆盯著花心丈夫,讓她逮住了包死,所以對不起各位。」他說。

那些人不依,稱他們不會讓沈達糊弄,沈達肯定不是把自己送去給那個女老闆欣賞,一定另有花心。沈達不慌不忙,再喝三杯,這才勉強得到大家批准,離席走人。

沈達真沒有糊弄人,當晚他確實輪值。他匆匆趕到單位,並未超過到班時間,卻不料有人已經打過兩次電話找他,不是別個,就是女老總。

「齊總有事,讓你去她的辦公室。」值班組長說。

新來的總經理齊斌超敬業,家在上海,丈夫和孩子沒有隨遷,她本人以公司為家,是個工作狂;幾乎每晚都在電業大樓上班,思考企業發展大計,同時細心地盯緊手下員工的一舉一動。

沈達去了齊總的辦公室,一進門齊斌就把臉板起來。

「喝酒了?」

沈達承認,今晚有個聚會推不掉,他過去喝了兩杯。

「值班你還敢喝?」

沈達檢討,雖然他從不因酒誤事,但是確實不該喝。

「不是第一次?」

「也沒幾次。」

齊總比沈達大七八歲,加上職位高,見什麼是什麼,該批就批,沒把前任老總的愛將沈達太當回事。她找沈達並無大事,只是核對一份材料裡的幾個資料。問過之後她一擺手,讓沈達回排程中心繼續值班。沈達以為事情了了,哪裡想到第二天公司中層幹部開會,齊總聲色俱厲,對他痛加批評,上綱上線,提到對國家對人民負責的高度,警告他深刻反省,否則必嚴加處置。她採取的是不點名批評方式,講有的人身負重責,屢次三番、違反規定,值班喝酒,是害群之馬。批評中旁敲側擊,點了些現象,不必太細心,就可以聽出講的是誰。

事後沈達自嘲,說齊總批了半天,只有四個字他聽進去了:「害群之馬」。

由於新老闆強勢,誰都敢訓,批評人不留情面,而且對一些前骨幹存有成見。公司裡邊,難免有人受不了,要發一發牢騷,發牢騷得找地方,沈達這裡最合適。沈達有號召力,哥們得很,眼下一起歷難,大家感同身受,可以一吐苦水,偷偷罵一罵娘。公司中層同僚裡的不滿人員因而悄悄集中在沈達身邊。事實上這些人早就搞在一起,只是情況不同。當年老領導執掌大權,大家聚在沈達身邊,是希望他在領導那裡替自己美言;如今變了,是一起發發牢騷。

所以齊總「害群之馬」之說不是隨口提及。

沈達是聰明人,如他自己所笑,有「官家遺傳」,眼下這種局面,以往沒遇到過,至少也聽說過。人到屋簷下,該裝孫子就得裝孫子,沈達心裡很明白,也知道有哪些辦法可以拿來擺平與領導的不融洽關係。可是這個人偏偏天生是個老大,從出世到如今,基本一帆風順,凡事有家中大官罩著,骨子裡十分傲氣,可以順著捋毛,逆著來就不快活,一旦不快活他還敢來橫的,現在臨到事前,他只有一個態度:管他的,隨他去吧。

事情便顯出了些緊張度。

有一天,齊總把沈達叫去,給他看一封群眾舉報信,涉及加洋水電站。舉報信稱該水電站設施落後,狀況不好,但是老闆拿錢鋪路,重金賄賂,省公司對他開放綠燈,讓他把電賣上電網,發了大財。舉報信並沒有點明省公司誰拿了人家的錢,但是有一點比較特殊:該水電站位於沈達老家那個地方。

沈達承認事情與自己有關。加洋水電站是一座小水電站,三十多年前由他老家那邊地方政府投建,因經營不善嚴重虧損,裝置老化,面臨關閉。幾年前地方政府把該電站賣給一個私企老闆,老闆投資改造廠房和裝置,使電站重新運轉。該老闆接手電站後,曾與當地縣及鄉鎮領導多次到省公司,請求把所發水電賣給省電網;因為是家鄉事務,家鄉領導找到他,他幫了忙。

「辦理中都按規定,沒有違規行為。」沈達說。

這裡邊當然有些情況。本省水利資源豐富,早年間地方辦電積極性很高,全省各地遍佈水電站,絕大多數是小水電站。小水電多建在偏僻山間,附近少有工業專案消耗電能,必須把所發電能賣給省電網,這才能夠產生效益。對大電網來說,小水電雖然可以補充電力不足,卻也存在不穩定問題;因為小水電受季節、水源影響很大,盛水期馬力充足,枯水期發電機停轉。往往是電網需求缺口大時,水電站枯水無電;電網電力充足時,小水電正當盛水期,發的電用不了,網上根本不需要。所以不是所有小水電發的電都能賣給省電網,需要根據各種情況協調安排。這就有了一個要誰不要誰的問題,實際上也就是給誰賺錢,讓誰賠錢的問題。因此爭奪厲害,相爭者使出各種手段,包括金錢轟炸,這個不奇怪。

沈達說明,他幫過加洋水電站的忙,但是沒有拿錢,相反還賠了,請對方吃飯。因為來的除了電站老闆,還有家鄉領導,有幾個原本就是熟人。

齊斌問:「是嗎?」

餘音繚繞,人家有懷疑。

沈達咬定:「不信可以查。」

齊總當即警告:「我是要查的。」

不久就出了事:正當盛夏,全省進入用電高峰;那一年恰逢旱災,各地旱情嚴重,江河水量銳減,眾多水庫庫容降到極低點,水電站大半停止執行,導致電力供需矛盾尖銳,缺口巨大。鄰近省份情況相同,也都嚴重缺電,無法調劑。省公司在各級政府配合下,除確保重要部門、居民生活用電外,採取各種拉閘限電措施,力圖減輕負荷,維持電網正常運轉。不料遇上一個持續高溫時段,各地用電一起猛增,電網承受不了,終於崩潰。省城近郊一個大型變電站跳閘斷電,引發連鎖反應,導致省城及附近數市大面積停電,長達數小時,成為一起重大停電事故。

沈達是排程中心主任,首當其衝,於事故之後即被宣佈免職。

作為現場排程處置人員,沈達對事故發生無疑負有責任,起碼負有對重大險情估計不足、未能及時應對之責,齊斌處置他不缺理由。但是沈達不服,認為齊總不等事故調查拿出結論就先拿掉他,是藉機整人,收拾害群之馬。沈達據此與齊斌理論,還大發牢騷,四處發表不滿,讓齊斌更為惱火。

他被擱置起來,大半年時間完全成個閒人,「沈主任」之謂因此成為諷刺。

這時他父親沈青川突然病逝。

沈達老家那邊有個笑談,說沈市長死於中風,其實不全是,他差不多算是給氣死的。別的人氣不死他,只有他兒子幹得了這種事。

說的是沈達,當時沈達有兩件事讓老爸特別不爽。

一件是沈達的免職。沈青川多年為官,知道這一行當裡起起落落非常正常,兒子需要對一起事故承擔責任,讓人把主任拿掉,這沒什麼了不起。讓沈青川不高興的是兒子在這種情況下依然無所顧忌,且不聽老頭子安排。沈青川已經退下來了,不再有當初的影響力,不再像當年一樣可以一個電話把兒子安排進省電力部門。兒子的女上司是外省調來的,與沈青川沒有舊交,人家根本不需要把已經退下的前地方官員沈青川當一回事。但是沈青川夠不著省城電力部門,在地方上的影響力依然旺盛,還能繼續發揮餘熱。他告訴兒子,以現在情況看,兒子繼續待在省公司不好,不如調回本市算了;可以安排到市經委,先當個副主任,以後再說。只要兒子願意,他跟市委書記說一說,不會有什麼問題。

沈達不幹。認為自己這十幾年都在省城,基礎在那邊,絕對不能放棄。這種情況下灰溜溜走人,回家投奔退休老父,哪怕給個市長幹,也會讓人恥笑,太掉價了。有一句老話說:「在哪裡摔的,要在哪裡爬起來。」他哪裡都不去,就待在省公司裡奉陪到底,當害群之馬,看女老總怎麼奈何他。

沈青川罵兒子長了臭脾氣。沈達的母親也配合父親,拿父母身體都不好,只想兒子回來、一家團聚為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反覆勸說。然而沈達大少爺脾氣上來,只聽自己的,誰說的都沒用,真是把父親氣了個半死。

還有一個人出來跟沈達一起氣他老爹,是個小女孩,年方兩歲,小不點,打扮得像個洋娃娃,模樣挺清爽,卻會大哭,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撒野一般嚎叫。

這小女孩是誰?據說是沈達的女兒,沈父沈母的親孫女。時沈達早有一個女兒,為沈家長孫女,已經九歲多了,是省城的一個小學生。

沈達是在參加工作的第三年結婚的,妻子李珍,就是沈達母親為他物色的李家姑娘,沈達最終還是娶了她。當年為了避開母親的安排,沈達不聽父母招呼,躲在學校不回家,挖空心思想出種種理由留在省城工作。不料沈達的母親非常執著,非要弄個人把沈達管住不可,也虧得沈達的老爸官大,有辦法,加上人家女孩願意配合,終於聯手把沈達捕獲:沈達進了省電力局不久,李珍忽然也調到省城工作,進了省法院。女孩笑盈盈找上門來,袖子一挽要幫沈達洗衣服。沈達不禁感嘆,說自己算是個孫悟空,還是比不上老媽是如來佛。

在省城相逢,不像在家裡老媽監視之下彆扭,加上李珍本來也不讓人討厭,沈達不再嚴加防範。時日遷移,沈達身邊原有的那些女孩漸漸走散,沈達自己年紀稍長,進了單位,知道應當有所收斂,不宜再像讀書時那樣胡鬧,沈達的父母適時施加壓力,沈達到底點了頭,有情人終成眷屬。沈達和李珍婚後第二年有了孩子,是個女兒。沈達很喜歡自己的女兒,嘴上卻不時嚷嚷,說感到遺憾,他想要一個兒子。

「咱們不是官家遺傳嗎?」他跟蘇宗民發牢騷,「到這裡沒有了。」

蘇宗民說:「女兒也傳。」

沈達不認。所謂代代相傳,講的是傳子傳孫,沒聽說往外孫外孫女那邊傳的。

後來那些年沈達春風得意,在單位裡嶄露頭角,步步向上,身邊又開始有些花花草草。裡裡外外,不時有些女子與沈達拉扯,電話裡、樓道邊,嗲聲嗲氣,沈主任長、沈主任短,讓眾人看了眼熱,聽了心跳。這種事很難一直隱瞞,難免會傳到老婆那裡,夫妻間自然就會發生些動靜。李珍成了沈妻後,不再像自願當女朋友時那般隱忍,已經知道要保衛自己作為老婆的合法權利;加上自身供職於省高院,作為法律界人士,哪裡會容忍他女再來分享丈夫。她和沈達之間漸漸燃起戰火,時起時落,有時只在家裡燃燒,有時還燒到了雙方老爸老媽那裡。雙方家長為小兩口救火,循循善誘、苦口婆心,歷經多個回合。

沈達交上楣運,不見容於新來的齊總,因大面積停電事故被免職、陷入低谷之際,有一位少婦風塵僕僕,從省城來到市裡,找到沈青川的居所。少婦來者不善,抱著一個兩歲多的小不點女孩,她把小女孩往沙發上一放,讓小不點管沈青川叫「爺爺」,管沈達的母親叫「奶奶」。少婦說小女孩是沈達的種,她和沈達的私生女。沈達不認,就來讓爺爺奶奶認,誰的種誰養,她不管了。

這少婦不是陌生人,十多年前跟沈父沈母打過交道,就是那個賣胸罩的女孩。當年沈母給她家人一筆錢,幫女孩找了一份工作,讓她答應不再與沈達糾纏。沒想到現在她又冒了出來。她聲稱自己已經嫁人了,但是單位倒了,下崗了,知道沈達在電力公司混得不錯,找上門去求助。沈達跟她重溫舊情,哄她上床,答應如果給他生個兒子,就跟老婆離婚娶她。結果生的是女兒,沈達不認賬了。

沈青川和妻子被少婦和她帶來的小不點弄得一愣一愣,不知道這回爺爺奶奶能怎麼當。他們馬上給沈達打電話,沈達在電話裡很平靜,只說那女的已經瘋了,別聽她胡說八道。儘管打110,讓警察把她帶走,孩子是誰的誰去認,不行就送民政局福利院。

沈青川問:「你跟她到底怎麼回事?」

沈達說:「這個你們不必管。」

沈青川能不生氣?

處理類似事項沒有沈達說的那麼簡單。沈青川是什麼人?老專員老市長,德高望重,聲名顯耀,打個電話讓警察上門帶走一個少婦,把個莫名其妙哭爹喊孃的兩歲小孩送到福利院,外界會是什麼議論?沈達的舊日相好不是隻會賣胸罩,人家膽子很大、很潑辣,心裡也很有數,打上門來,把孩子往沙發上一扔,看你們怎麼辦。

於是又如當年,王阿姨跟少婦展開周旋,深入談判。王阿姨細聽對方陳述,摸清內中實情,以擺事實講道理的精神,循循善誘、軟硬兼施。對方胡攪蠻纏半天,從要求沈達離婚娶她,退到要求經濟補償。沈達母親拿了一千塊錢放在她面前,告訴她這錢與孩子和沈達都沒關係,只是他們老兩口關心下崗工人,幫助渡過生活難關而已。事情必須到此為止,再鬧的話,他們就要讓警察出面採取措施。少婦不聽,嫌沈母給的太少。沈母無法再讓一步,趕緊又給兒子打了電話。沈達在電話裡說,他已經在路上,很快就到家了,讓沈母穩住對方,等他到了再收拾。

少婦聽出他們電話內容,即抱起孩子,抓走那一千元,跑得不知去向。

其實沈達根本沒動,是在省城家中拿電話裝神弄鬼,居然就把少婦嚇走。

原來這個女人和她的小不點不止是到沈達父母家鬧,此前已經找省公司和沈妻李珍鬧過,都是挑沈達不在的時候上門尋事。少婦雖然潑辣大膽,卻一如既往,只怕一個沈達,無論在哪裡鬧騰,一聽說通知沈達前來處理,立刻偃旗息鼓,倉皇走人。所以沈達一接家裡電話,胸有成竹,靠個舌頭於三百公里之外把少婦驅逐出門。

問題是沈達此時正當落魄,少婦和小不點的出現給他雪上加霜,在單位被人當做笑料。沈達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要同事們下一次幫他把少婦母女倆扣住,趕緊通知他來認私生女,看他怎麼處置。沈妻李珍卻不那麼容易擺平,夫妻間本來已經戰火未斷,此時更是加劇,老婆難以釋懷,跟沈達大鬧了一場。

沈達惱火,放了狠話:「他媽的離婚算了。」

李珍大哭:「不要我們母女,要那個妖精。」

沈達火上澆油:「我還賺一個小不點。」

夫妻倆鬧得不亦樂乎之中,沈青川突然病逝。

所以有人稱沈青川給兒子氣死,不盡是無中生有。

沈達與李珍不和,畢竟還是夫妻,沈青川一死,彼此還得顧全大局。李珍帶著女兒隨夫回鄉,參加了公公沈青川的葬禮。而後母女立刻走人,返回省城,理由是省法院最近很忙,加上女兒是小學生,課外還學鋼琴,不能拖課。沈達沒跟老婆女兒一起回去,他留在家鄉。父親的後事已經料理完了,母親有弟弟照料,不需要他太操心;他卻不走,在市區和下邊縣裡晃來晃去,找舊日朋友同學談天說地、打牌釣魚,居然還偷偷喝酒,似乎不在服喪之中。

他那些密友清楚,此刻沈達不好受,內外交困。主任已經給免了,回單位無事可幹,回家還有戰爭,所以不如躲著。但是雖然停職,畢竟還是單位幹部,為父奔喪,也不能耗時太久。本來和齊總就不對路,現在再被抓住把柄,人家生氣了,以曠工論處,痛加收拾,沈達的日子更不好過。

有一天下午,沈達跑到連山縣找朋友玩。朋友名叫張光輝,小名小六,比沈達小一歲,與沈達出自同一個大院,也是個幹部子弟,父親當過工業局長,他本人不遜其父,已經當了連山縣縣長,是大院夥伴裡比較有出息的一個。張光輝與沈達關係密切,知道沈達內外交困,需要朋友關懷,把沈達約到自己管轄地塊,領他跑到山間,遊山逛水散散心。黃昏時他們回到縣城,張光輝說咱們不上賓館,那裡沒什麼好吃的。他安排沈達去了路邊一個不太起眼的餐館,這裡有野味,五步蛇、大蜥蜴,都是別地方看不到的。其他人不叫,就他們兩個,老朋友自己吃飯。

點菜的時候,老闆娘跟張光輝說話,問領導要什麼小賽。張光輝問人家小賽有什麼。老闆娘報出滷豬舌、雞翅膀等等。沈達明白了,原來說的是小菜,不是什麼他媽的奧數大賽或者小賽。

他們用連山話對話。張光輝是在原行署大院長大的,並不是連山人,卻因為在此間工作多年,一直當到縣長,居然學得一口本地腔,能用地道的連山話與當地人對答,與沈達等老朋友在一起時,也喜歡學人家連山腔互相調侃。不想當時張光輝跟老闆娘說「小賽」,卻讓沈達忽然有些感嘆,想起一個人——「嫂嫂」。

「有蘇宗民的電話嗎?」沈達問。

這還能沒有嗎。

連山水電廠是省屬單位,不歸張光輝管轄,但是都在一個地盤上,工作聯絡很多。蘇宗民是本地人,蘇宗民父親生前也曾擔任過此地縣長,算來是張光輝的前輩。蘇宗民本人與張光輝也都出於同一個大院,當年沈達與蘇宗民在青少年宮旱冰場打架,張光輝在場,奉沈老大之命,下場圍捕蘇宗民的小孩裡,「小六」也是一個。有這麼多瓜葛,張縣長與蘇廠長當然關係不淺,彼此相熟。所以沈達一問,張光輝於飯桌邊當場給蘇宗民掛了電話,掛通後把手機遞給了沈達。

「蘇廠長很忙?」沈達跟蘇宗民打哈哈,「要不要來接見一下?」

蘇宗民問沈達在家裡嗎?沈達順著他的話,說不錯,自己在家裡跟朋友聊天,忽然想起「嫂嫂」,就打了電話。蘇宗民告訴他,他此刻不做早操,是坐在車上,回市區看老媽,剛到半路,一會兒進市區後,他會到沈達家,讓沈主任接見。

沈達不禁失望。他告訴蘇宗民,剛才是開玩笑,此刻他不在家裡,是打上蘇廠長的老家來,在連山縣縣城的一家野味館。本來想把蘇廠長找來敘一敘舊,一起繼續探討拉舍爾毛毯的用途;那天在他父親葬禮上只說了一半,因為情緒比較激動,沒講完,所以還想找機會再深入探討。可惜看來對不上,他跑到這裡吃「小賽」,蘇廠長嫂嫂的,已經在路上跑遠了。

蘇宗民說:「只好另找機會了。」

半個小時後,蘇宗民出現在野味館。

原來接到電話後他立刻掉頭趕了回來。連山縣城這家野味館挺有名,他知道,所以電話裡都不問一下,直接打進門來。

那時候沈達已經喝了半瓶酒,舉止言談顯出醉意。蘇宗民指著酒瓶冷笑。

「沈主任管這叫啥?拉舍爾毛毯?」他問。

沈達強調這是酒,茅臺,不是毛毯。

「我知道蘇廠長什麼意思。」沈達說,「父親屍骨未寒,兒子還敢喝酒,找死啊。」

「對,不像話。」蘇宗民刺激他,「你要是真有種,別在這裡逞能。」

「我還是知道你的意思。」沈達回答,「你讓我回家去喝,對不對?你以為我不敢?」

「你真敢嗎?」

沈達稱自己沒啥不敢的,只不過實在不願意走人離開。留在老家這裡,對付老媽一個女人還容易,回省城要對付的女人可就多了,公司裡一個女總、家中一個女婆、外頭一個女好,還有一個學鋼琴的女兒、一個特別會哭不知哪裡搞出來的女娃。這他媽怎麼弄?有女人緣真不錯,碰多了也真麻煩。

張光輝招呼蘇宗民坐下,要服務小姐給他倒酒。沈達當即制止,說人家蘇廠長一向不吃請不請吃,哄上桌也不喝酒,別浪費了毛毯。

張光輝說:「是茅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