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大學生活一晃而過。
畢業前夕,沈達於一個週末下午被押解回鄉。
所謂「押解回鄉」是沈達自嘲,事實上是人家把他從學校提走,用的是一輛高階轎車,一路小心打點、客客氣氣。
有一位地區行署的副秘書長到省委黨校學習,行署辦公室派車把該領導送到省城,秘書長到校報到後,親自帶車到了沈達他們學校,找到了沈達。那一天是星期六,學校不上課,事實上即使不是星期六,沈達他們也已經無課可上,因為畢業班的課早在一個多月前已經全部完成,考試也都結束,學生們做各種畢業準備,包括聯絡工作。沈達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急著考慮這裡考慮那裡,他一天到晚待在學校裡,優哉遊哉,依然屁股後邊跟著若干男孩女孩,該幹嗎幹嗎,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那天沈達留在宿舍裡,等候來人。他已經提前得到通知,知道父親沈青川讓副秘書長到學校來找他,有事。沈達跟來的人很熟,這人原是沈青川的秘書,跟隨沈青川多年,當了副秘書長後依然是沈專員身邊的主要工作人員。
副秘書長給沈達看了其父沈青川的一個批示,批示寫在一份便箋上,便箋是該副秘書長手寫的一紙請示,主要內容是報告自己明天一早到省城學習,問沈專員有什麼交代?沈青川批了兩行字,讓這位副秘書長到省城後去學校找一下沈達,安排沈達回家一趟。送副秘書長到省裡的車當天就要返回地區,正好可以讓沈達搭便車回去。
沈達吃了一驚:「家裡打電話只說你來,沒說讓我回去呀。」
對方笑笑:「你父親你知道。」
沈達推託,說自己當晚與同學還有一個聚會,他是牽頭人,這個時候哪裡可以跑?
副秘書長說:「這回恐怕你得聽你父親的,其他事先放一放吧。」
沈達笑了:「我父親這不是太霸道了?」
那人也笑:「你讓我完不成任務,我怎麼跟你父親交代?」
沈達問:「怎麼這種事還寫上字據了?」
原來這位副秘書長到省委黨校學習是沈青川安排的,這人細心,走之前考慮應當跟領導說一聲,問問有什麼交代比較好。那幾天領導事情多,沈青川一直在地委會議室那邊開會,副秘書長打算口頭報告一下,總見不著人,就臨時抓了張便箋,寫了幾個字,交給會議室給領導倒茶水的工作人員遞送沈青川。沈青川看了條子後,順手批了兒子這件事。有領導手諭,他當然不能馬虎,務必親自落實。
當時車就在樓下等著,來人手裡拿著父親手諭,如此突然襲擊,真讓沈達猝不及防。這種情況下實無法擰著不走,沈達無可奈何,被塞進轎車,押解上路。
沈達父親如此行事也屬無奈,接連幾個星期天,他和沈達的母親都給沈達捎口信,讓他回家一趟,有事情商量。沈達一推再推,總說這個事那裡忙,就是不往家裡走。因此他父親批示部下采取行動,也不能說有多霸道。
沈達心裡有點數,知道是什麼事情讓父母非把他弄回去不可。這件事涉及男女,是為沈達找物件。時沈達不過二十多點,遠非大齡青年,找老婆成家這種事尚屬不急,但是沈達的母親很著急,總是操心不盡。沈達的母親並不是擔心兒子再拖下去要當老光棍,是擔心不弄個箍子把兒子箍住,他會再鬧出些事來。
沈達母親為沈達看中了一個女孩,該女姓李,出自本地區一位中層官員家庭,兩家人屬門當戶對。女孩比沈達小一歲,因為讀的是大專,已經畢業安排了工作,在地區法院當書記員,人長得很清秀,性子溫和,很得沈達母親歡心;沈父對女孩的家庭也表示認可,對方更是願意與沈專員家結親,對這門親事非常熱心。沈達大四這年暑假回家,雙方家長對他實施突然襲擊,女孩的母親帶著女孩到家裡串門,那其實就是相親。那天上午沈達在家裡睡懶覺,母親把他弄起來,給他套件t恤讓他出門見客,一看外頭笑盈盈一張粉臉加一張嫩臉,他明白了,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讓母親不要瞎操心,眼下還早,還沒到找老婆的時候。
「可以先當女朋友。」母親強調。
沈達說他不缺女朋友。
「你那些都是什麼啊!」母親斥責。
沈達笑:「管他人模狗樣,我喜歡。」
他對母親拉扯的這個女孩沒感覺。女孩看起來不錯,如果是沈達自己碰上,沒準會有感覺,一扯上父母就不對了,沈達避之唯恐不及。暑假裡他天天跑得沒個影子,這裡走那裡玩,沒再跟女孩見面,只說自己要考慮考慮。回校後母親隔三岔五跟他通電話,問他考慮得怎麼樣了?得給人家女方一個回話。沈達讓母親不要再問,乾脆回絕算了。母親很生氣,罵兒子不懂事。事情僵著,沒有進展,直到現在被父親一紙批示押解回家。
他對母親發牢騷:「為什麼非把那女的安排給我?」
他父親臉一板說:「我們跟你談正經事。」
原來不止是給沈達安排女朋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沈達的畢業安排。沈達的父母要沈達畢業後回家工作,有幾個方向可以考慮:進機關綜合部門可以,選專業對口的也行。關鍵是他自己怎麼打算,今後想幹什麼。
沈達明白,這事情好像跟女朋友無關,其實是一回事,至少彼此相關。
沈達告訴父親,如果要找專業對口部門,他應當到哪個變電站,從技術員幹起,但是他沒興趣。四年大學裡,學校食堂的飯吃了不少,專業學得不怎麼樣,成績不好,不是太忙了,也不是太懶,是他不想學那個,因為不想幹那個,沒意思。他覺得幹什麼有意思呢?家裡現成一個榜樣,就是爸爸。他認為爸爸這種行當不錯,他願意。他這種人比較適合當頭、當領導,不是去當技術員讓別人使喚。爸爸當大官,兒子接著幹,子承父業,多好。
父親批評:「咱們家還成當官專業戶了?」
沈達發表歪論,說他發覺性格可以遺傳,職業也可以。如果父親是撿破爛的,兒子對廢報紙爛鞋底一定比別人有感覺,因為家裡盡是那個東西,子承父業最有基礎。當官也一樣,父親是個大官,兒子耳濡目染,知道的比別人多,上手比別人快,位子上一坐,不用別人教,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早就會了,最適合接著幹。子承父業,起步時父親可以罩著,扶上馬送一程,以後還有父親的人脈、關係可以相助,這都是別人比不了的。所以有那麼多當官專業戶不奇怪,遺傳嘛,代代相傳,傳子傳孫。
「這東西民間沒有,只歸官家。」沈達笑稱。
父親批評沈達是歪論,官員的孩子從政是有一些,也不是個個都行。
「這就看遺傳強不強。」沈達笑,「爸媽要是沒把我遺傳好,我就去撿破爛。」
沈達母親在一旁聽了,挺煩,讓父子倆不要講空的,趕緊商量:畢業回來後去哪裡,幹什麼?得定下來。沈青川雖然是個專員,給兒子安排個工作不是什麼大事,畢竟也得提前打個招呼,人家部門也得過一過程式。
「你爸爸也不是一下子就當領導。」母親說,「總要從一般幹部幹起來。」
沈達承認,他當然也得一步步走,但是起點要高,起點低了有問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步步向上,走到別人的起點那裡,人家早在前邊了。這些話他聽老爸說過。
「你到底怎麼想。」父親追問。
沈達這才把底牌亮出來。原來他繞了半天圈子,什麼私家相承官方遺傳,起點要高步步向上,其目的只在一個:他不想回家鄉與父母團聚,要設法留在省直單位。
「這不行!」母親當即反對,「怎麼老是放不下!」
她一定又想起了賣胸罩的女孩。
沈達堅持。回家當然順當,背靠大樹好乘涼,但是人家會說他沒本事,只靠家中老爹,所以要在省裡自己打天下。上邊的大機關職級高,同樣的努力,比下邊上得快。這些話也不是他發明的,從小就聽父親跟別人聊過。
父親有點意外:「你記住的還不少嘛。」
沈達笑:「遺傳嘛,民間沒有,官家才有。」
母親反對:「你留在省裡,李家那邊怎麼辦?」
沈達強調,姓李的女孩是母親要的,不是他。
「不要她要誰?賣什麼的?」母親生氣。
父親拍了板,做了兩項批示。工作問題,兒子的意願可以考慮。留在省裡不妨礙在家鄉找物件,兒子必須按母親要求跟李姑娘再接觸。
就這麼定了。
沈達父親給省電力局局長打了個電話,該局長是沈青川的老朋友,他毫無二話,一口應承,把沈達接收下來,承諾安排在局本部,留在他身邊工作。沈青川曾打算讓兒子往省政府的大綜合部門去,考慮到人家要收優秀畢業生,兒子在校學習成績很一般,校內校外名聲不小,卻不是以優秀著稱,一下子塞進那些大部門,恐怕並不好。電力局屬專業對口,安排到那裡比較順當。
沈達沒意見,留在省城就行,去哪裡他不計較。
他對蘇宗民說:「別讓我回去送死就行。」
他跟蘇宗民開玩笑似的,談起他被押解回家,跟父親舌戰的故事。沈達稱自己所謂官家遺傳起點要高那一套全是瞎扯,他只是為了有個充足理由,能夠不回家去。家裡塞給他的李姓女孩並不是老虎,真老虎是自家那兩位,老爹和老孃,留在他們身邊還了得,非讓他們管死不可。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讓父母掐著脖頸像鴨子一樣拎著,一天到晚聆聽教導,什麼都不能出格,不小心打場小架就得往鼻子眼裡塞棉球,指著低頭道歉。這有趣嗎?所以他死活不回去。
「你有沒有興趣?」沈達突然問蘇宗民,「我是說。咱們待一塊。」
蘇宗民不覺一愣:「去哪?省電力局?」
沈達說不錯,他可以幫助蘇宗民活動。上層機關機會多,好好幹上幾年也輪咱們了,到時候沈處長蘇局長什麼的,咱們也試試。
蘇宗民不禁發呆,好一會兒,他搖頭,嘿嘿笑:「沈達你幹什麼?害我啊?」
那時候他們在校外一家小店喝啤酒,是個晚間,沈達約的蘇宗民。蘇宗民焦頭爛額,正當走投無路。
蘇宗民在大學裡學習很努力,成績很突出,畢業後考研讀研應當比較順暢,但是他沒走那條路,決意回鄉工作。其時大學生找工作相對還容易,特別是學業優等生,蘇宗民卻遭遇困境。他們專業往電力系統分的多,他想在家鄉電業部門找個職位,卻不行,這一行挺熱門,沒有很硬的關係進不了。蘇宗民的父親當縣長、局長、副專員時,手中握有權力,家裡人來人往高朋滿座,他要是還活著,不出事,兒子想去哪裡都可以,不會有太大困難。待到把樓一跳,成為一盒骨灰,還是本地一樁著名未了腐敗案的首要嫌犯,這就是另一個情況,家中早就門可羅雀,蘇宗民能夠求誰幫忙?進熱門單位一般人想幫還幫不了,非得很有分量的人出來說話才行,蘇宗民哪裡找去?他再三碰壁,差不多已經心灰意冷。
這時候沈達約他喝啤酒,表示關切。沈老大酒杯一端,張口批評,說蘇宗民怎麼搞的,上了四年大學,還要回家鄉那個小地方幹嗎?
蘇宗民笑,問沈達他不回去上哪兒好?到北京啊?進國務院?
沈達大笑,表揚蘇宗民個子不大,野心不小。
蘇宗民拿自己打趣,其實心情特別不好。可能也因為啤酒的作用,那天他的話比平常多。他說,原本確實是想留下來考研。拿一個碩士博士再說。可是看看不行。母親身體不好,長年病在家裡。工資都給扣了,只能拿個百分之幾十。他是長子,下邊還有個上高中的妹妹,眼下家境困窘。他還是出來工作,掙錢養家盡點孝道比較合適。
「我父親的事你全知道。」他發牢騷,「說他幾萬幾十萬什麼的。哪要那麼多?有十分之一就足夠我們活了。可上哪找去?」
沈達勸告蘇宗民,蘇宗民父親如何,他不知道,只知道蘇宗民不該回去。蘇父那件事對蘇宗民不利,至少會是他人的一個話柄,讓人在後邊指指戳戳,成為蘇宗民今後的一個陰影,為什麼要去自投羅網?蘇宗民稱他沒有辦法,母親需要照料,妹妹需要幫助,他當長子大哥的能跑多遠?沈達讓他別裝得這麼可憐。蘇宗民當年穿雙旱冰鞋,能溜多遠是多遠,那時候誰捉得住他。
「現在是現在啊。」蘇宗民感嘆。
沈達提議,讓蘇宗民設法進省電力局,跟他一塊,他來幫助想辦法。走投無路之際,沈達的提議就像天上掉下一塊大餡餅,太誘人了。但是蘇宗民愣了半天,卻嘿嘿一笑,問沈達是不是要害他?為什麼呢?蘇宗民說,對一個餓壞了的人,別一下子給他一碗肥肉,受不了的,準得撐死。現在他蘇宗民不敢心存奢望,不要拿肥肉引誘他,有點米湯就行,最多一碗稀飯。
沈達說:「不對,這不是你。」
蘇宗民也不知道怎麼才是他自己。以前他不太懂事,父親死後才算長大,現在這種情況,沈達能想到他,這麼慷慨相助,他心裡特別溫暖。但是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跟沈達不一樣。省電力局那種地方他不敢想,人家也不會要。即使沈達動用天大的關係幫他,人家勉強答應,他還是不能去。
「怪了。」沈達說,「怎麼怕成這樣?」
蘇宗民說沈達瞭解他,不是因為害怕。除了家裡困難需要他回鄉,還有一個原因,讓他絕對不能去大機關:他父親是那種情況,而且生前早有交代,所以不能去。
沈達難以置信:「你父親交代什麼了?‘別到省電力局’?」
蘇宗民解釋,他父親當然不是這麼說,但是有這意思。
沈達說:「你他媽放屁。」
蘇宗民說:「真是這樣。」
他不肯細說,沈達不再追問,但是很生氣。沈達說,蘇宗民腦子裡肯定有一根筋給扭背了,他父親出事把他毀了。其實又怎麼了?別說老爹生前交代那種唐朝故事,即使他老人家如今還能天天給蘇宗民託夢,蘇宗民為什麼非得聽他,不能聽自己的?
蘇宗民還那樣,嘿嘿笑,對不起,再三感謝。
「媽的,你小子就這股勁讓我喜歡。」沈達感嘆。
這時候沈達才告訴蘇宗民,他約蘇宗民喝啤酒,提議幫他,除了彼此老鄉老同學,小時候打過一架,互相道過歉,老爹老孃間有些瓜葛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有一個漂亮女孩求他幫蘇宗民一把,眼淚都掉下來了。
「人家袁佩琦真心實意。」他說,「你小子不像話。」
蘇宗民苦笑,說他已經不再跟袁佩琦來往,不怪袁佩琦,是他自己的問題。袁佩琦人挺好,家境不錯,好人家的女孩,他發覺自己夠不上。與其今後大家欲罷不能,不如在還沒開始時就及時了斷,免得今後彼此痛苦。
「你以為你是什麼?她是好人家的孩子,你是壞人家的?」
蘇宗民笑:「你說不是嗎?」
沈達搖頭,認為蘇宗民真有問題。再怎麼說,他老爸是他老爸,他是他。
「不是有‘官家遺傳’嗎?你自己的理論。」蘇宗民說。
沈達讓蘇宗民不要鑽牛角尖,遺傳是遺傳,自己是自己。
蘇宗民表示感謝,他一直記著當年,他父親出事之前,他跟沈達在學校籃球場邊聊過幾句,當時沈達就是這麼說的:你老爸是你老爸,你是你。事後想來,雖然早是冤家,沈達對他還是真夠意思。
沈達告訴蘇宗民,當時他在飯桌上聽父母談起上邊正在查一個案子,提到蘇世強恐怕過不了這一關。他知道說的是蘇宗民的父親,忍不住偷聽,可惜父親只提個頭,沒跟母親說具體的,沒能滿足他的好奇心。第二天鬼使神差,在學校裡看到蘇宗民,忽然間他感覺有些同情,畢竟打過一架,彼此拉過手,不是陌生人,所以忍不住跟蘇宗民說上兩句,充個老大。沒想到蘇宗民記住了。
「但是你沒說對。」蘇宗民道,「我不只是我,還是我老爸的兒子,永遠都是。」
「你就是這根腦筋壞了。」
沈達再三勸告,讓蘇宗民聽他的。留在省城,可以擺脫往昔的陰影,也可以跟袁佩琦好。袁佩琦這女孩不錯,還在讀大一時,沈達一眼就看上了,曾經約她出去玩,打算染指,人家嘻嘻哈哈,一轉身就不見了。所謂青菜蘿蔔各有所愛,顯然她不喜歡帥哥老大,偏喜歡蘇家木頭。
「你們有緣,不要輕易放棄。」沈達勸告。
蘇宗民對沈達說,袁佩琦確實不錯,是他自己不好。母親和妹妹在老家那邊,他不能放下,袁佩琦是省城人,不可能跟他到下邊去吃苦受罪,所以畢業後註定要分開,兩人走不到一起。他還覺得自己無法面對袁佩琦的父母,他們問起他父親的情況,他實在說不出口。既然這樣,只好算了。
「沒治!」沈達罵他,「你口口聲聲要回去,回得了嗎?咱們老家哪個單位要你了?」
蘇宗民苦笑:「沒人要也得回去,總得給分配個事做吧?不行就去撿破爛。」
沈達清楚,蘇宗民心裡那個結子解不開,任誰都沒有辦法。沈達放棄了,不再拿大餡餅引誘蘇宗民,但是他也沒就此了事。他要了蘇宗民一份簡歷,只說不管成不成他來試試。他找了他父親,通過各種關係,幫助蘇宗民往當地電力系統去。半個月後他告訴蘇宗民可能有戲,但是去向不太理想。他曾努力想讓蘇宗民留在市區,人家說不好辦,當地一個規矩,新來的大學生一定得下基層,目前需要人的只一個地方,在蘇宗民老家一帶,連山水電廠,那是一個在建中的中型梯級電站,廠址在大山溝裡,環境比較艱苦。
「你還可以再做選擇。」沈達說,「咱們一起留在省城,還是回你那山溝。」
蘇宗民連聲道謝。他當然是回家鄉去,早些時候他謀求回鄉時,已經表示願意直下工地,沒有問題,但是人家並不表態接收。要沒有沈達幫助,哪有這個機會。沈達這般熱心,雪中送炭,他會永記不忘。
「那就‘嫂嫂’去吧,」沈達說,「真是個連山仔。」
他的失望溢於言表。
他告訴蘇宗民,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地人都還記得蘇世強那起案子。一提起蘇宗民,還有人問起那個事。沈達特地找了熟人,詢問蘇宗民父親這起案子的結論,以便別人問起時有一個說法。熟人告訴他,蘇世強的案子沒有結論,人跳樓了,案子查不下去,掛了起來,不了了之。沈達還聽到一個很特別的名詞:蘇世強跳樓身亡,喪事很不好處理,有關方面想來想去,想出四個字來說明他的死因,叫做「因故墜樓」。
「你老爸因故墜樓。」沈達說,「你是什麼?因故隨墜?」
蘇宗民苦笑:「我是他兒子。」
畢業後他們各奔東西。沈達去了省局,蘇宗民回家鄉,下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