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專員跳樓

兩代官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那個人,你見到了嗎?」

蘇宗民搖頭。沈達他們進來時是深夜,早已熄燈,他們出去時是凌晨,天還沒亮。蘇宗民一直躺在床上,隔著蚊帳,沒見著來人。

專員夫人小心翼翼,跟蘇宗民繞圈子,打聽那天的情況。蘇宗民注意到她非常謹慎,不涉及當晚沈達領到宿舍者的性別,是男是女?跟沈達擠在一個鋪位,一夜幹些什麼?她不問起,蘇宗民也不主動談及。

除了當晚情況,她還了解沈達在學校裡的其他情況,學習認真不?跟同學相處如何?是不是有不少女生對他有意?老師同學對他有什麼反應?蘇宗民告訴她,沈達學習成績一般,他的興趣不在讀書。他在學校和班級裡很活躍,在學生中很有影響,在女生中很有號召力,不少女生以成為他的女友為榮。學生們都知道沈達的父親是大領導,一些同學管他叫「官家子弟」,說他有家傳,天生是當頭兒的。

「不能出這種事啊,」專員夫人漏了句嘴,「影響前途。」

她問起階梯教室門外兩個女孩扭打的事情。蘇宗民說,當時他已經離開教室,只是事後傳聞。

他沒有多說,心裡已經把幾件事聯絡在一起了。那天他走出階梯教室時,看到站在教室門外的兩個女孩,其中一個的身形讓他覺得有點眼熟,當時沒有細想,現在明白了,他確實見過,不會是別人,就是前些時候跟沈達在他的上鋪折騰了一夜的短髮女孩。凌晨時分她從上鋪爬下來,沈達在地板上接著她,兩人摟在一塊悄悄出門,蘇宗民躺在床上,藉著晨光,隔著蚊帳看了一眼,留有印象。這個女孩果然潑辣,敢跟沈達擠在男生宿舍苟且,也敢到學校找情敵扭打。看起來她還把事情捅到沈達長輩那裡去了,因為只有沈達、蘇宗民和她本人知道當晚的情況。她把它告訴沈達母親,可能想以此證實沈達跟她確有瓜葛,這也就把蘇宗民牽扯進來,他是當晚男生宿舍風流韻事的一個當事者,也是間接證人。

沈達的母親:「那晚上的事情跟誰提起過嗎?」

蘇宗民搖頭。沒有誰找他問過,他也沒有跟誰說過。

女士忽然伸出手,在蘇宗民的腦袋上摸了一下。

「好孩子。」她很動感情,「你要幫他。」

她告訴蘇宗民,她和沈達的父親這些天很著急。他們對沈達寄託很大希望,盼望他能夠成才、不辱門風,沒想到出了這種事。他們並不反對沈達交女朋友、談戀愛,只是要他慎重,找合適的,不要一時衝動,造成麻煩,影響前途。階梯教室這件事很不好,賣胸罩的女孩還找上他們家,要死要活,非賴著沈達不可,他們非常擔心,正在想辦法擺平事情。蘇宗民跟沈達是老同學,一定要幫助他,那件事情千萬不要到外邊去說。

蘇宗民還是那句話:沒有誰找他問過,他也不會去跟誰說。

談了一個多小時,轎車把蘇宗民送回了學校。在蘇宗民與沈達母親會談期間,校辦那位年輕幹事一直堅守在車上,直到陪同蘇宗民回校才算交差完事。

王阿姨給蘇宗民送了一盒禮品,包裝很精緻,是蘇宗民家鄉的一種土特產,用花生米和糖製作,稱為「連山貢糖」。蘇宗民回校後立刻把禮品盒拆了,裡邊的貢糖一人一把,同宿舍舍友人人有份。

事後波瀾不起,階梯教室風波的影響漸漸平息,沈達一如既往地在同學裡當老大,同時不斷地更換女友,賣胸罩的女孩卻再也沒有進校吃醋。蘇宗民不知道沈達及其父母是怎麼擺平那事的,自始至終,沒有人找蘇宗民詢問過當晚情況,蘇宗民也如其承諾,從不提起。說到底這事情與他無關,蘇宗民從不多管閒事。

很久以後,沈達才問蘇宗民:「我媽真去找過你?」

蘇宗民點頭。

「她也真是的,沒水平。」沈達批評,「怎麼沒聽你說一聲?」

「為什麼要跟你說?」

沈達一時語塞,末了發笑,說蘇宗民這傢伙平時話不多,好不容易出口一句,每個字都像炮彈一樣。

「有人說你就像根木頭,他們哪裡知道你本來是另一個樣子。」沈達感嘆,「當年就是個小炮彈,溜旱冰像條泥鰍,又活又滑,三個人都抓不住。」

沈達是在旱冰場上認識蘇宗民的。

那年他們讀初中二年級,同級,不是一個班。有個星期天沈達到市青少年宮玩,屁股後邊跟著一群男孩女孩。他們趕了個早,青少年宮才開門,但是還有人比他們更早,就是蘇宗民,他已經在旱冰場裡轉圈了。有個男孩指著蘇宗民對沈達說,看,就是那個新來的連山仔。

連山仔是蔑稱,在他們地區泛指南邊靠山幾縣的人。那邊有座大山叫連山,山裡山外,幾個縣的人講話口音比較特別,舌根漏風,笑柄很多。例如他們「早少」不分,管「早操」叫「嫂嫂」,地區首府的小孩都喜歡拿他們取笑。蘇宗民是學期初從縣裡轉學到地區的,一口連山腔,連山仔氣味特重,最好取笑。

沈達是頭,老大。他站在旱冰場邊,眯著眼睛看。場裡的蘇宗民自顧自溜旱冰,全然不把沈達這些人當回事,頭都不抬一下。蘇宗民看上去個頭不大,身子卻靈活,旱冰滑得挺溜,在旱冰場上轉著圈,似乎像在展示技巧,讓沈達看了十分不爽。

「你們,喂,過去逮他。」

沈達釋出命令,讓身邊幾個跟屁蟲下場,去把蘇宗民逮過來說話,看這個連山仔怎麼「嫂嫂」。當時立刻有三個男孩應聲而上,踩著旱冰鞋下場兜捕蘇宗民。沈達也換了旱冰鞋,但是他不過去捉人,只在一旁滑來溜去,哈哈大笑,發號施令。

「大毛往右邊,小六,從旁邊上。」

蘇宗民是小個兒,很靈活,看來也很硬,不是個好欺負的。碰到強手了,對方人多勢眾,聰明點的都服服帖帖,乖乖就範。反正是小孩鬧著玩,「嫂嫂嫂嫂」,讓人家取笑幾句算了。這小子不幹,他躲閃,穿梭於三個「捕快」的空隙中。蘇宗民旱冰滑得好,身輕如燕,判斷還特別準,有幾回眼看被逮住了,他腳尖一點就一閃溜開。幾個小孩追來趕去,場面挺刺激挺好玩,大家看得饒有興致,女孩尖叫不止,有如欣賞花樣滑冰表演。沈達一看總沒得手,有些生氣了。

「大毛你笨啊。」他呵斥,「狗熊!」

卻沒想蘇宗民突然脫出三個「捕快」的包圍圈,一個衝刺朝沈達撲了過來。顯然他看準沈達是頭,只管當頭一擊。沈達看著他朝自己衝來,絲毫沒有防備,因為從來沒有人敢跟他玩這個,特別是他帶著一群跟班,有壯如狗熊的大毛,有細如竹竿的小六,還有其他男女,對方瘦瘦小小隻一個說話漏風的連山仔,哪裡可以匹敵。所以沈達沒把蘇宗民當回事,叉著手站在旱冰場一角,看他想怎麼玩。沒料到今天這個小個子連山仔特別不服輸,居然是個敢拼命的傢伙,一點沒有顧及實力懸殊,硬碰硬直衝上來。猝不及防間,沈達被蘇宗民全力撞擊,他的膝蓋跟對方膝蓋猛烈碰撞,咔嚓一下,兩男孩同時發出痛叫,一起摔倒在旱冰場。

場上大人小孩全都呆了,一時瞠目結舌。沒等大家有所反應,沈達從地上爬起來,二話不說,用力一拳打在蘇宗民臉上。蘇宗民迅速報以一腿,把沈達再次踢倒。沈達摔下地前一把拽住對方的手臂,把蘇宗民也拉倒在地,兩個人扭在一起,拳打腳踢,滾成了一團。

這時管理人員跑出來了,他們大聲吆喝控制局面,趕下場把兩個打鬥不休的中學生拉開。兩男孩罵罵咧咧,尖聲叫喚,頭上身上都有傷,彼此血流滿面。

管理人員報了案。幾分鐘後警察趕到了,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他們用一輛警車把肇事小孩直接拉到醫院,在醫院做完檢查處理後,他們又把沈達直接送回家去。

他們已經知道這男孩是沈老大,他的父親就是沈青川。

那時沈達的父親還沒當專員,是地委的副書記,本地區一大重要領導,老百姓不一定認識,警察們卻都知道,因為該副書記分管政法,公安部門在他領導之下。沈副書記的大兒子沈達還是個初中生、大男孩、未成年,於公共場所跟另一男孩鬥毆,當場負傷,幸好旱冰場管理人員及時制止,雙方均未遭重創,只是傷及皮肉。鑑於當天事件和兩個當事男孩的具體情況,警察不準備以治安處罰條例嚴辦,決定送回家去,交雙方家長自行處理。

沈達的母親看到兒子頭上纏著繃帶,臉上抹著紅藥水給送了回來,頓時火冒三丈,一張臉氣歪了。

「這是誰幹的!」

警察告訴她,具體情況他們還在瞭解,初步斷定是小孩打架,不是什麼嚴重問題。他們擔心沈副書記夫婦不放心,所以先送醫院檢查處理,然後送回家。事情的來龍去脈,沈夫人可以直接向兒子問清楚。

沈達的母親正在氣頭上,不依不饒:「你們告訴我哪一個,是誰把孩子打成這樣,我找他算賬!」

沈達那時不過十三四歲,居然已經很有主意。他當場勸告母親,說自己沒什麼,破點皮流點血而已,小事一樁,不要緊的。媽媽讓警察叔叔走吧,回頭他會跟爸爸說,感謝警察叔叔照顧。

沈母還是不鬆口,讓警察不要走,她要先打個電話。

她進臥室打電話,找的是公安局長,警察的上司。電話接上了,對方還沒回應之際,沈達趕進房間,按住了電話鍵,再次請求母親。

「媽,你要是非打電話,先找爸爸吧。」沈達說。

沈母這才冷靜下來,聽兒子的,給丈夫先去了電話。

當天是休息日,沈青川有事去了辦公室。接到妻子電話,聽罷情況,他只說了一句:「等我回去。」

十幾分鍾後沈青川趕回家中,警察還沒離開,沈青川跟他們握手、感謝,讓妻子給他們上茶,要沈達給他們點菸,然後送客,什麼都沒問。

「沈書記有什麼指示?」臨走時警察請示。

沈青川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擴大。」

警察走後,沈青川即拉下臉,追問兒子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搞成這樣?

沈達滿不在乎:「沒事,我自己能處理。」

「還沒事!警察都驚動了!」沈母在一旁叫。

沈達說是旱冰場管理員大驚小怪,這種事情算什麼呀。

沈母即向丈夫告狀,問他知道是誰把兒子打成這樣嗎?沈青川說不都是些小孩嗎?沈母告訴他,小孩是個小孩,那個小孩跟其他小孩不一樣。

「是蘇世強的兒子。」她說。

沈青川回家前,沈達的母親已經審過了該案。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她重點追查肇事者是哪個小孩。沈達稱自己只知道對方是個連山仔,其他的不清楚。沈母看出兒子是故意不說,這小子死活不想讓父母管他的事,因為有失孩子頭尊嚴。沈母可不管什麼孩子頭孩子腦,只要那個肇事者。自己兒子不說,她找別人兒子。她知道兒子的幾個鐵桿跟班,今天一定有人跟沈達一塊出動,他們一定知道究竟。她打了幾個電話,末了從大毛那裡搞清楚了,原來肇事者是沈達他們學校初二年級隔壁班的學生,年初才從連山那邊轉學過來,他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這個難不倒沈夫人,她請警察幫助。警察把兩個打架男孩帶到派出所,肯定留有相應記錄,這些記錄不便對外提供,至少可以講一講名字。警察果然提供了情況,肇事小孩叫蘇宗民,也不是一般家庭孩子,父親好像是哪個部門的領導。沈達的母親當即打電話到學校,找了一位副校長,請對方幫助瞭解初二年級學生蘇宗民家裡的情況。對方很當回事,迅速落實,不一會兒後就回了電話:蘇宗民的父親蘇世強,原連山縣縣長,現任地區工商行政管理局局長。

沈青川回到家中,沈夫人對案件的審理已經告一段落,情況基本明朗,有如沈達頭上的繃帶,以及滿臉的紅藥水。沈達母親還扳起兒子的下巴,讓沈青川檢查兒子的鼻子眼,那鼻子眼裡塞著一團棉花球,是打架打出了一腔鼻血。

做媽媽的氣得渾身發抖,對丈夫說:「是故意的!可惡!」

沈達不解:「故意什麼呀?」

父親擺手,讓沈達母親不必多說。

「你自己說,怎麼回事?」沈青川逼問兒子。

沈達不講,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不需要家長介入。

「你怎麼處理?再打?打到監獄去?」父親問。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們管。」

「你小子反了!」

沈達母親不像沈青川,她護兒子,一味火力向外。當時她去拿電話,說要找蘇世強,請蘇局長來看一下沈達的傷情,看看他們家姓蘇的小子都幹了些什麼。沈青川當下惱了,當著兒子的面呵斥老婆:「打什麼電話,給我放下!」

沈達母親只得放下電話。

「不打也行。」她還是不依不饒,「我帶沈達去,讓他看看,要他一個說法。」

兒子當即求情:「媽,你饒了我吧。」

饒什麼呢?別這麼管他的事,別讓他丟臉,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

母親這才作罷,氣呼呼進了廚房。沈達怕父親接著追問,趕緊跟著起身,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了起來。

事情就這麼完了嗎?當然不是。

當天晚上,蘇宗民由其父母帶著,上門來到沈達家。不是前來抗議示威追究元兇或者討個說法,他們帶了大袋水果,還有雀巢咖啡什麼的,是來慰問傷員沈達,同時表示一家人的歉意。

那時蘇宗民的模樣絕不遜色於沈達,前額下巴到處貼著橡皮膏塗著紅藥水,膝蓋上還有一條傷口,縫了五針。當天旱冰場的戰鬥情況,沈達的父母不甚清楚,沈達絕口不對父母提及,自己心裡卻非常有數,要是正兒八經追究肇事者,首推沈達自己。事情是沈達這方挑起的,人家蘇宗民一個人在旱冰場兜圈,自己玩自己的,沒招誰惹誰,是沈達藐視連山仔,要人家「嫂嫂」以示羞辱,這才挑起打鬥。所以要論道歉,該是沈達上門向人家道歉才對,但是對方卻主動、首先上門來了。蘇宗民在理,他沒必要向父母隱瞞事情起因,所以他父母是知道情況的,清楚他們的連山仔沒有錯,屬被動自衛一方,但是他們卻要前來表示歉意,為什麼呢?

沈達明白,這是因為父親沈青川。蘇宗民被警察送回家後,他父母一定也跟沈達父母一樣使勁追查過打架對方是誰,然後就發現肇事小孩原來是誰誰的兒子,於是兩個小孩的打鬥就不再是兩個小孩之間的事情了。兩家人都不是什麼市井小戶,沈達的父親是地委副書記,官大,蘇宗民的父親當過縣長,剛調到地區工商局當局長,官小一點。蘇局長這一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就算了,一旦知道了情況,實不好要求沈副書記這一方上門道歉,也不好不吭不聲裝聾作啞,等著沈家有何表示,所以他們當晚全家出動,上門示意來了。

這時沈達還明白了另一件事:連山仔蘇宗民為什麼那麼硬,敢跟沈老大對打?與其家庭情況有關。他父親本是縣長,他在縣裡上學時,一定沒誰敢欺負他。他們那地方從行將就木的老漢到剛學話的小兒一張嘴全都「嫂嫂嫂嫂」,不分彼此,用不著互相取笑,縣長的兒子當然更沒有誰敢去招惹。蘇宗民轉學到地區才幾個月,對這邊的權力格局還缺乏瞭解,大家均未成年,大人的那些事似懂非懂。如果蘇宗民在學校待了足夠時間,知道沈達是個什麼人,沈青川又是怎麼回事,也許會自覺離得遠點,或者靠近過來,那就不必如今天這樣老拳相向,牛犢子般頭撞腳踢。

蘇家三人上門道歉之時,恰好沈達父母和沈達本人都在,兩個肇事男孩在父母監護下如此相見,表情不免尷尬,雙方家長之間的氣氛卻顯得親切無比。

沈青川說:「老蘇你這是幹什麼?這麼客氣。」

他說的是蘇宗民母親手裡拎的慰問品。

蘇世強說明:「給孩子補點營養吧。我們家宗民不懂事,看把小沈傷成這樣了。」

沈青川則呵斥沈達:「你好凶啊,把人家小蘇打成這樣!」

蘇宗民的母親說:「我們沒教育好孩子,王大姐不要見怪。」

沈達的母親指著沈達說:「他爸爸沒少罵他。」

沈達發覺蘇宗民跟他父親蘇世強長得特別像,都是小個子、方臉,五官比較緊湊,就是嘴形有點區別。蘇宗民嘴角有點倔,這是隨其母親;蘇世強則嘴角上彎,笑模笑樣,透著一股精明。蘇局長進了沈副書記家,一張臉就跟向日葵似的,跟著沈達的父親打轉,說出話來非常得體,又道歉又感謝還加上拉扯,似乎兩家人無比近乎。

他打聽沈達的出生年份,一聽跟蘇宗民是同一年,接著就問月份,一聽沈達出生在五月,他就說蘇宗民該管沈達叫哥哥,蘇宗民比沈達小三個月。於是沈青川就這個話題告誡兒子,讓他記住大的要愛護小的,不能欺負人家。蘇世強跟著立刻吩咐,讓蘇宗民小的要聽大的,今後必須服從領導,就像幹部們服從沈副書記領導一樣。

沈青川說:「老蘇開玩笑。」

蘇世強說:「是心裡話。還要沈副書記多關心。」

沈達苦著一張臉聽家長訓話,心裡卻在發笑,覺得大人們真是好玩。讓他直想笑出來的還有蘇宗民父母的口音,確實百分之百標準的「嫂嫂」,難怪養了蘇宗民這個小連山仔,一張嘴四面漏風。那時蘇宗民頭上臉上花花綠綠像個傷兵,模樣非常滑稽,站在父母身旁一聲不吭,顯得無精打采,不是旱冰場上窮追猛打那副小炮彈狀態,但是偷偷的,他會把眼皮抬起來瞪沈達一眼,眼神里明擺的還有不服。

三位客人在沈家坐了一個來小時,自始至終氣氛融洽。大家喝茶、說話,除了兒子間的這場戰鬥,兩個老爸還談了些工作事項,由蘇局長請求彙報,沈副書記指示交代。兩個老媽則交流家常,蘇母問沈家老二、老三另兩個兒子的情況,沈母則打聽蘇宗民妹妹怎樣。她們還交流各自剪頭髮的地方,比較服裝價格的高低。兩家兩個大男孩各自呆立於家長身後,沒有說話,偶爾互相瞪上一眼。

客人終於告辭,蘇世強很能掌握時間,不顯得太匆忙草率,也沒有耽擱太久。離開前兩位老爸親切握手,兩位老媽也很親熱,彼此你拉我扯。他們也吩咐兩個肇事男孩握一握手,表示冰釋前嫌。兩人有些難為情,在雙方父母監督下抓住對方手掌晃了晃,動作比較粗魯。當晚的道歉外交活動遂告結束。

後來沈達對母親說:「你們那天都怪怪的。」

母親問:「哪裡怪?」

沈達感覺老爸和老媽特別親切,對方也一樣,特別客氣。客氣親切得過頭了,那就不像是真的。

「咱們家跟他們家沒什麼事吧?」沈達問。

母親這才告訴他,兩家人之間還真是有些情況。

原來沈達蘇宗民相會於旱冰場,屬第一次交手;他們倆的父母卻早就相識。沈青川早先在基層工作,跟蘇世強曾經同事過兩年,兩人在同一個鄉下人民公社裡任職,沈青川是黨委書記,蘇世強是他的副手,兩人的妻子也因為丈夫是同事而彼此認識,有些走動。當年沈青川曾告訴妻子,對蘇世強老婆可以客氣一點,不要太密切。他對蘇世強有看法,兩人相處並不好。原因是他認為蘇世強能力不差,人很精明,會辦事;但是膽子也大,喜歡另搞一套,好自我表現,有時會亂來。沈青川曾經把自己的看法告訴縣裡主要領導,不知怎麼讓蘇世強知道了,那以後蘇世強就不讓自己老婆再跟沈夫人來往,兩家人各走各的。兩家男主人共事時間不長,給調開了,後來各有升遷。沈青川上得快,到地區當了領導;蘇世強則在老家當縣長,彼此間除了工作關係,再沒有其他聯絡。

前不久,連山縣那邊發洪水,一座建設中的水庫垮壩,衝了一個小村,倒了房,死了人,上級要求嚴查嚴處。地區派了調查組去,認定縣裡決策有誤,應急處置不當,幾個責任人被撤職,縣長蘇世強也被調離。事件的調查由沈青川牽頭負責,處理意見也是他跟調查組一起研究提出,由地委決定的。蘇世強有意見,找了省裡、地區許多領導,也找了沈青川,最終還是給免了縣長,調到工商局,那位子其實不錯,他卻不能接受,嘴上不說,心裡不服。所以沈達的母親一見兒子受傷,一聽對方是蘇世強的兒子,當即認定是故意的尋釁報復。丈夫沈青川認為兩件事不一定有關係,沈達的母親哪裡肯聽。

「以後你少理這男孩。」她交代沈達。

沈達不禁發笑:「爸爸有交代啊,我大的要愛護他小的。」

「說當然得這麼說。」母親說,「你也別去欺負他。」

當時年紀還小,沈達對母親談的那些還弄不太明白,只知道他們兩家人不是一夥的。後來年紀漸漸大了,留心聽聽,偶爾問問,逐漸就明白了。沈達心裡有一點自始至終很清楚,就是他與蘇宗民旱冰場上邂逅,當時彼此根本不認識,而且打鬥屬他挑起,所以不存在蘇家人尋釁報復因素,母親的懷疑是過慮了。

整個中學期間,沈達跟蘇宗民彼此再沒有生事,也沒有什麼來往。沈達在學校裡有一幫子人,呼風喚雨,屁股後邊總跟著些男孩女孩。蘇宗民也有他自己的朋友,其中好幾個都是連山仔,所謂烏龜王八,各自成家,連山仔擠在一塊講話不必對口型,比較自在。兩幫子人互相不搭界,遠遠見了彼此繞開,都不想找麻煩。沈達和蘇宗民不是一個班的,各有活動範圍,沒有太多事情需要牽扯,所以還能相安無事。同在一所中學,一些情況免不了也會知道。例如蘇宗民知道沈達體育好,喜歡踢足球,特別得女生寵。沈達則知道蘇宗民成績好,別看小子講話舌根漏風,人家倒會讀書。

沈達家裡,餐桌上,一家人在一塊時,父母有時會談論一些時事,包括父親的工作,身邊的一些人。大人們總以為孩子還小、不懂事,還不到有興趣並能夠理解大人間那些事情的時候,所以說起他們的事並不在乎家中還有幾個耳朵。沈達對父母談論的事情,例如某個地方減產了,某個人去世了之類確實毫無興趣,但是偶爾也會有些東西讓他聽進耳朵裡。

有一回父母談起了蘇世強。

「蘇世強真的上了?」母親問。

父親點頭:「檔案已經下了。」

「這人可真有辦法。」母親顯得不屑。

「大樓蓋得很風光,撐了門面。」父親說,「省裡地區都有人對他挺欣賞。」

「這種事他會做。」

沈達的父親評論,蘇世強上來不一定是好事。有時候穩一點、沉一點可能還好,一下子這麼冒上去,沒準會把一些麻煩攪出來,那就不好了。這個人很敢,膽子太大,有些事辦得不地道,不少人對他有看法。

沈達忍不住插了句嘴:「是說蘇宗民的老爸?」

母親點頭,就是當年帶著老婆孩子登門道歉的那個蘇世強,地區工商局長,如今他升了,當了副專員,又成了沈達父親沈青川的副手。

父親沈青山則把眼睛一瞪,交代兒子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問,聽了也不要往心裡去,特別是不許到外頭去說。

沈達笑:「我要那麼累嗎?他連山仔關我啥事。」

當時他不知道,他跟該連山仔日後的糾葛,會是難以想象的漫長而豐富。

蘇宗民上大學後已經不再那麼「嫂嫂」,這是說,他的連山口音已經沒那麼重了。所謂「離鄉不離腔」,口音對很多人而言屬終生相隨,幾乎無法改變,蘇宗民有些不同,他在家鄉縣城長大,天生一口「嫂嫂」,嘴角四邊漏風。他十二三歲隨父母離開家鄉,轉學去了地區中學,地區那一帶與蘇宗民家鄉連山縣操同一種方言,但是口音有別,人家嘴形比較完整,漏風較少。蘇宗民當時年紀還不大,可塑性強,包括嘴型和口音,都在尚能改造階段,特別是地區學校裡沈達一類當地學生頭目有語言霸權傾向,對「嫂嫂」們比較歧視,總是要來嘲笑,連山仔們免不了痛定思痛,潛移默化,自覺不自覺地收斂嘴角風聲,學人家沈達們說話,漸漸的口音就起了變化。蘇宗民在地區首府從初中讀到高中,然後上大學,這麼多年過去,口音自當有所進步,進入大學校園後,已經沒有誰注意他的口音與沈達有什麼區別。能有如此長進,除了蘇宗民的嘴型自覺不自覺向沈達靠攏外,也還有一個直接原因,就是他們大學位於省會,省城與他們家鄉屬不同方言區,彼此土話不通,互相聽不懂,得用普通話溝通交流。所以在省城這邊同學的感覺裡,沈達和蘇宗民來自同一個地區,說的是同一種方言,他們聽不出兩人口音各自特點,有什麼不一樣。

卻有一個人例外,就是袁佩琦。她對蘇宗民說:「你不像沈達。」

蘇宗民糾正:「他不像我。」

「還不是一回事?」

「是也不是。」

袁佩琦是女生,女生語言能力強,天生的。這個人還細心,她感覺到了蘇宗民與沈達口音的不同。為什麼現在感覺到了,以前卻沒感覺呢?因為以前她跟蘇宗民幾乎沒有來往,現在則接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