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進入拐點。此後幾個月不斷發展,至當年九月發作,有如雪崩。
九月上旬,劉克服拉上縣長陳銘,一起跑了省市幾個重要部門,面見相關領導,提出縣裡的一份整改計劃,請求上級同意本縣重新啟動行政服務中心建設。除了原先那幾條建設理由,劉克服特別強調,行政服務中心工程的暫停已經使周邊開發受到影響,原本爭先恐後的開發商一起駐足觀望,再拖下去勢必影響湖窪地改造和整個新城區建設。該工地停工主要因為本地遭受凍災,需要集中力量抗災,目前災後重建初獲成效,已經有條件重啟行政服務中心建設。
劉克服的服務中心只讓老天爺看不順眼,要來凍它一凍嗎?顯然未必。施工暫停之後,已經有人提出投建這一專案是嚴重錯誤,要求追究劉克服決策失誤的責任;有人更極端,建議將已建半截樓房炸燬拆除,以示徹底改正;還有人提議改變該行政服務中心用途,拿去辦醫院、學校或者酒店,化廢為用。如此狀態之際,提出重新上馬現實嗎?誰會同意?劉克服心裡很有數,知道眼下絕無可能。他更多的還是以進求守,爭取事情不再往壞裡走,直到轉機出現。
不料沒等到轉機,等到了又一場災害,是颱風,本地常客,不似凍災百年不遇。
這個颱風於九月中旬不期而至,比當年把劉克服送上本縣權力頂峰的那次颱風時間略靠前。與當年相比,這個颱風不是正面襲擊,風力沒有當年那次猛烈,雨水也不如那回強勁,加上本縣整治南溪,內河水壩開始發揮作用,湖窪地內澇緩解,本次颱風災害形勢不似早先嚴重,卻還是出了大事。
颱風來襲前一天,劉克服去了嶺兜鄉,嶺兜有一個移民新村,是劉克服當年在鄉里任職時移建的,建成後曾遭遇過泥石流災害,死過人,成為他一塊心病。近年該村情況比較穩定,應對措施有所效果,未再發生嚴重地質災害,但是一旦颳風下雨,劉克服總是放心不下,情不自禁要叫上車到嶺兜去,就近看緊,以防萬一。
那一天似有預感,他在離開縣城前讓司機小許先拐到湖窪地,到工地看了看。那時天下大雨,風並不大,地上也無積水,幾個月前機器轟鳴的工地一片寂靜,蕭條於雨中,主樓外邊的腳手架依然如故,腳手架上下早已空空蕩蕩,沒有人影來去。劉克服心情很差,讓轎車在工地裡轉一轉,即轉身離開。
他在路上給陳銘打了個電話,請他注意一下湖窪地工地情況。他剛到那邊看過,沒見幾個人,整個工地死了一樣,怎麼可以?施工只是暫緩,還要有足夠的管顧,以備長遠。特別在颳風下雨時候,應當格外注意。劉克服讓陳銘安排人過去檢查,督促留守人員加強值班防患,有問題才能及時處置。
陳銘答應立刻過問。他同時感嘆,說這事真叫發愁,接下來怎麼辦呢?
如果沒有年初的凍災和事後的折騰,該行政中心主體建築此刻當已封頂,努力一點,今年年底有望大體弄完,過了年就有新辦公大樓可用。現在大樓在那裡爛尾,前景不能確定,真是鬼見了都愁,別說各位領導。
劉克服說:「發愁事小,不死就好。」
哪想會一語成讖。
隔日颱風來襲,劉克服待在嶺兜鄉聽風看雨。雨不小,但是風勢不大,老天爺還算體諒,沒為劉書記雪上加霜。全縣報過來的訊息不錯,沒有太嚴重的動態,縣城湖窪地還能行車,不必像以往一樣,依仗衝鋒舟乘風破浪。
下午三時,縣委辦主任給劉克服打來電話,電話裡聲音慌亂。
「劉,劉書記不好了!」
「別慌,慢慢說。」劉克服喝了一聲。
湖窪地發生重大險情。
以往這種時候,那裡發生的多是危房倒塌,傷及居民一類災禍,這回不同,老百姓沒有太大麻煩,倒是停建狀態下的行政服務中心辦公大樓,計劃中的未來全縣權力中心涉險。當天下午兩點,工地留守值班人員聽到了主樓西側附屬樓傳出異常聲響,由於雨聲很大,樓體結構異動聲響在雨中斷斷續續,不是很清晰。兩點半時,有留守人員輪班,騎摩托冒雨從外邊進工地,經過附屬樓時偶爾一暼,意外發現樓體外的腳手架與往昔不同,模樣怪異,像是有些傾斜。值班人員很詫異,以為自己一時眼花,看走樣了。這人心細,當即停下摩托車再看,這一看不覺大叫:哪裡是腳手架傾斜,是整個附屬樓樓體發生傾斜,把腳手架拽歪了。
情況馬上報告到縣裡,縣長陳銘立刻趕過去,縣委辦主任趕緊給劉克服打了電話。
劉克服說:「我回去。」
沒有一秒鐘耽擱,劉克服即刻動身返縣城。
這時已經迴天無力。劉克服還沒趕到縣城,工地再傳巨響:附屬樓傾斜越發嚴重,終於超過承受極限,支撐不住,於大雨中轟然倒塌。時陳銘等人均在現場,大家目瞪口呆,看著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築頃刻間蕩然不存,化成一地破碎。而後劉克服到了工地。整個工地又是泥又是水,一地狼藉,猶如美國「9.11」恐怖襲擊後的世貿中心塌毀現場。
劉克服止不住身子發顫,眼睜睜看著,說不出話來。身邊人見狀大驚。連喚「書記!」,他毫無反應,竟像是沒聽到一般。
那時真是悲哀,非常無助。
「書記!書記!」
他終於回過神來。
他問了句話:「主樓怎麼樣?有問題嗎?」
施工單位負責人垂頭喪氣,回答簡略,實事求是:「不知道。」
塌毀的附屬樓設計功能主要是會場,以及相關後勤服務設施,設計為三層,蓋了兩層半後停工。附屬樓東側就是辦公大樓主樓,主樓設計九層,蓋到六層後停工。昨天劉克服前來檢視時,主樓附樓兩座建築一高一矮,都是半截子,在雨水和冷清中相互依託,周身為腳手架團團圍困,上邊不再生長,看上去雖頗顯無奈,也還暗存希冀。轉眼之間矮的這座倒了,剩下高的這座形單影隻,岌岌可危。
劉克服下令立刻加強技術和施工力量做應急處置。附屬樓為什麼會倒?主樓有沒有危險?有什麼應急手段可用?都需要以最快速度給出答案,採取措施。
「陳縣長你負責。」他交代陳銘,「讓大家抓緊。」
他自己坐上車,掉頭離去。
他直接給紀全洲打電話報告。紀全洲一聽樓倒了,當即發火:「你們怎麼搞的!」
劉克服苦笑:「真是不知道怎麼搞的。」
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他把它嚥下肚去。
這座樓本該已經落成,而不是毀成一攤。
隔日風停,雨也漸漸平息。湖窪地工地終於沒有再傳巨響,在附屬樓不幸傾倒之後,半截子主樓光禿禿一個,巋然不動於一地殘破之中。
但是專家意見卻不似普通眼睛所見樂觀。
一組工程技術人員進駐工地,對倒塌的附屬樓廢墟和主樓狀態進行檢測評估。專家們對附屬樓的倒塌原因做了調查分析,觀點比較一致,認為湖窪地一帶之下為古泥沼區域,地質情況比較複雜,行政服務中心這兩座建築設計時已經充分考慮了地下特殊情況,採用了較好的地基處理方案,附屬樓倒塌與地基及沉降關聯不大。從倒塌現場情況看,這座樓的施工質量和使用材料也都符合要求,並非豆腐渣工程。
這就奇怪了。地基穩固,施工可靠,本建築這麼難得,該是到哪一級行業學會去獲個什麼建築大獎,怎麼忽然間倒成了一地破爛?專家們給出一個答案,用他們的技術術語闡述起來挺複雜,通俗點說,罪魁禍首是水分,這樓吃水太多,讓水弄倒了。
樓又不是牛,怎麼會去牛飲,還喝多了?因為這座樓只蓋了一半,未曾封頂,沒有屋頂擋雨洩水,整個建築包括半截牆體都裸露於外,直接面對日曬水淋,經風雨見世面,所以有了吃水問題。樓房施工暫停後,雖然施工單位採取了若干防護措施,花了不少錢,效果實在遠不如一個屋頂管用。畢竟是額外開支,加上心存儘快恢復施工的期待,確實也很難用上更多更徹底的防護手段。今年上半年本縣多雨,這座半截樓已經飽經水分浸潤,反反覆覆,樓體內外包括地下室早給泡軟了,颱風再來拜訪,大量水分至天而下,加上風力相助,它終於沒能撐住。
類似情況其實不屬深奧學術問題,常識而已。在建樓房於封頂前經雨水破壞倒塌事例時有發生,本附屬樓並不格外特別。所以年初本地發生凍災後,劉克服不顧各種阻撓,堅持搶建,試圖儘快封頂,不只因為他是左手,不按常規出牌,確實也是騎虎難下,樓成半截丟下來風險大增,相比起來,弄上去才是上策。這情況大家都清楚,當時卻無法支撐下去。指望樓房暫停後能較快解決問題重啟,卻未能如願,恰又趕上雨季、颱風,這就完蛋了。
附屬樓如此,主樓情況如何?主樓更高,體量更大,完成的工程量更多,支撐力當然也會更強一些,所以附屬樓倒了,主樓健在。但是情況遠比肉眼所見覆雜,據專家檢測,這座樓也有輕微傾斜,結構內部已經遭到嚴重損傷。這裡有水分浸泡原因,也與倒塌的附屬樓有關。附屬樓緊挨著主樓,由於風向和地質等特定因素,它的倒塌方向是東南,直接砸向主樓,倒塌過程中對主樓樓體形成了巨大沖撞。
劉克服聽了情況報告,一時只覺渾身發冷。
「這是什麼意思?沒救了嗎?」他問。
如果本縣領導和幹部職工們打算坐在一座從落成之日起就屬危樓的大樓裡辦公,那自當別論。比較根本的解決辦法應當是拆毀重建。
劉克服搖頭道:「不對,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情況應當是另一個樣子,至少還應當有一個辦法。付出這麼多努力,已經做到這種程度,這個結果不公平。
但是事情終究還是自行其是,並不在乎對誰是否公平。
兩個月後,劉克服接到了江平一個電話,通知他當晚到市裡,紀全洲約請談話。
「這是喜鵲叫呢,還是烏鴉叫?」劉克服問。
江平聲稱他不知道,讓劉克服直接去問紀老闆是喜鵲還是烏鴉。
還用得著問嗎?眼下不必請半仙,劉克服的命自己會算。
江平沒話找話,問劉克服這兩天干什麼?都好吧?劉克服笑了笑,答稱自己還能幹什麼?垂死掙扎吧。
接江平電話時,劉克服不在辦公室掙扎,也沒在鄉下跑,他在縣城的南溪邊。南溪內河外河兩岔之間有一條長沙洲,上游內河水壩已經建成攔水,內河成了內湖,沙洲規劃為江濱公園,這天劉克服帶規劃建設幾個部門人員到沙洲上實地勘察。他們一直走到沙洲外沿,這裡挨著外河,由於多日無雨,河水減退,有大片淺灘出露。當天為晴日,陽光照耀淺沙灘,沙灘平平展展,表層盡是細細的河沙,細沙面上,隱隱約約,若有若無,這裡一處那裡一處,到處分佈著細小的洞眼,大小不一。
劉克服興之所至,指著淺沙灘問身邊那些人:「知道沙面上的小洞怎麼回事嗎?」
這幾個人都年輕,大家面面相覷,沒人知道究竟。
劉克服當即脫掉鞋子,挽起褲管走下淺灘,這裡接近水面,用力踩一踩,水就從沙裡滲出,湧進沙灘上的腳印裡。劉克服彎下身子,看準一個沙面上的洞眼,拿食指從洞眼近側往下用力插,再勾起來往上提,洞眼下的一個小東西被他勾在指頭彎裡挖出沙灘,是一粒淡青色貝類。
他把該貝類放在手中,讓大家傳閱。這一看都明白了,是沙蜊,小小個頭,只有小孩的小指甲蓋大。這東西生長於淺灘,沙面上的洞眼是它為自己構建的呼吸通道。
這時恰好手機鈴響,江平電話到。
劉克服接完電話,忽然改主意了,不再接著勘察,臨時決定徵用大家一點時間,為本書記服務一回。做什麼呢?讓大家脫了鞋子,像他剛才那樣,下淺灘挖沙蜊。
「我拿它燒碗湯喝,沙蜊湯退肝火。」劉克服說,「這時候最用得著。」
有個年輕人跟劉克服開玩笑,說大家為劉書記服務,劉書記打算一斤付多少錢?劉克服批評年輕人只是初學,業務不熟,只怕一小時挖不足二兩,賣不了幾個錢,無法餬口謀生。湖窪地本來有一個姓康的,叫康順水,綽號康沙蜊,以挖賣沙蜊為生,是這方面專業人員,業務非常熟悉,可惜已經死了,不能請過來給大家做做示範。
「劉書記業務也挺熟的呀。」
劉克服告訴他們,他是市區人,家住江邊,祖上本是走船的。他從小在江邊長大,小時候常跟同伴下河灘挖沙蜊。師範大學畢業到了本縣,在湖窪地的縣二中當老師時,他也曾跑到這片沙洲上挖這東西燒過湯。
「我這書記一大特點,就是總記著自己的老底。」他說。
當天晚上,劉克服如約前往市區,在紀全洲的辦公室拜見了領導。
這次談話不輕鬆,劉克服心裡有數。這兩個月裡,劉克服已經給湖窪地倒塌的一地破爛弄得疲憊不堪,肝火如熾。估計市領導們也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