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災降臨,劉克服倍覺寒冷,預感不妙。
這年冬天本地天氣怪異,入冬之後一直氣溫偏高,到處驚呼暖冬,從氣象專家到賣冰棒的,都要求追查罪魁禍首。專家罵二氧化碳,百姓罵娘,說是「人不按本子,天不按甲子」。卻不料臘月將盡,春節將臨之時,一股強勁寒潮猛烈南襲,本地氣溫驟降十餘度,頓時天寒地凍,山區居然出現降雪,為本縣有氣象記錄以來所僅見。
強寒流影響本縣一星期時間,一星期裡劉克服寢食難安。凍災第一天,本縣北部山區國道一座橋樑的橋面結冰,一輛客車行駛打滑失控,被身後一輛載重卡車頂撞,沖斷橋欄落入橋下水中,客車司機和前排兩位旅客當場身亡,後邊二十餘人受傷,其中重傷六位。所幸橋不算太高,加上冬季少雨,河水較淺,否則傷亡更其慘重。事故發生後,國道交通梗阻,大量車輛滯留於途,時值春運高峰時期,無數返鄉過節旅客被困在車裡,進退不得,飢寒交迫,情勢非常嚴峻。市縣兩級官員和相關部門領導迅速趕到現場,救死扶傷之外,趕緊疏導交通和旅客。不料難以奏效,當夜氣溫再降,雨加雪一起落下,橋面結冰更趨嚴重,本地公路工程人員從未碰過冰雪,對橋樑路面冰凍處理缺乏經驗和手段,採取各種除冰措施,包括大錘敲打,澆油放火,效果均不理想,交通阻塞越發嚴重,情況越發困難。
劉克服那幾天一直待在現場。他是一方主官,這種時候調兵遣將,非得老大不行。劉克服把縣領導和機關幹部大量調往現場,分段包乾,送飯送水,安排照料滯留旅客,救助老人小孩和傷病員。另外抽調一批幹部下到鄉鎮,參與鄉鎮抗災。縣直部門幾乎抽空,劉克服仍不放過,想盡辦法繼續調人調車調錢,傾全力而上。只留一處例外,人車錢一樣都不動,這就是內河水壩和行政服務中心那邊。
那時候抗災現場人力物力吃緊,陳銘想把湖窪地的施工隊和機械先調過來應急,劉克服沒有同意。
「抗凍不只要衣服,還得求房子。」劉克服說,「讓那些人在湖窪地少穿兩件衣服,多出點汗,抓緊蓋房子吧。這也是支援抗災。」
那時他已經有預感了,天時不對,形勢不妙,天寒地凍,冷風刺骨,不是尋常景象。他一邊寸步不離,盤踞在抗災前方,一邊接二連三電話催促,鞭打快牛,逼留在湖窪地蓋樓建房的那些人全力以赴,加快進度,於寒風中揮汗苦戰,用一種搶建方式,力爭提前落成。
所謂命比人強,人算不如天算,他終究沒能抗過命運。
一個多月後,湖窪地行政服務中心工地的施工機械戛然收聲。經全力突進,辦公大樓及附屬土建工程量都已經過半,此刻突然一起下馬。
意外生變,肇事者首推老天爺奉獻的這場冰凍之災。
本縣受災嚴重。寒風肆虐之際,被阻滯於國道上的車輛和旅客引發上下關注,吸引無數眼球,讓大家疲於奔命,但是比較起來,只算凍災奉獻的一份附加禮品。真正傷筋動骨,帶來災難性影響的是遍及全縣,烙入骨髓,影響長達一週的寒冷。本縣氣候屬亞熱帶季風氣候,鄉村大量種植亞熱帶經濟作物,出產香蕉、菠蘿、龍眼、荔枝等水果,是省內有名的水果大縣。亞熱帶作物多怕霜畏寒,例如香蕉最不經霜。以往本縣香蕉種植區只分佈於沿江平原一線,地勢高的地方易受凍害,無法種植。近十幾年來情況變了,所謂全球變暖,氣溫持續升高,霜日在本地變成罕見稀客,香蕉等亞熱帶經濟作物種植區漸漸從沿江平原擴充套件到山區全境,成為山區農民一大收入來源,本縣一大產業支柱。哪裡想到突然來了一場強勁凍災,持續時間雖只一週,影響已經綽綽有餘,全縣山區平原盡被掃蕩,香蕉等亞熱帶草本作物基本死光,荔枝龍眼等木本作物也未能倖免,整株整株枝葉發黑,成片成片有如火烤,漫山遍野,全軍覆沒。
凍災發生第四天,經全力搶救,國道阻滯情況緩解,車輛開始通行,劉克服匆匆從通行現場脫身,轉赴基層鄉間,陷進了無邊無際的冰凍災害現場。下鄉視察,放眼看去滿目淒涼,慘不忍睹,彙總上來的全縣災情統計更是觸目驚心。
這時劉克服接到一個電話,來電者為姚育玲,姚經理,陸金華的女下屬。
「劉書記有空嗎?」姚育玲說,「陸老闆想請你吃飯。」
劉克服問陸老闆準備在哪裡請?加拿大還是大家拿?或者在香港?姚育玲說此刻陸老闆確實不在本市,但是他一直注意這邊的訊息,知道劉書記那裡死了一地香蕉龍眼,很操心。劉書記準備什麼時候跟陸老闆吃飯,陸老闆立刻就會飛過來。
劉克服問:「他打算捐一筆救災款嗎?」
姚育玲發笑,說劉書記怎麼成了討債鬼?劉書記搞新城區,那麼多工程,那麼大地盤,沒容陸老闆插一根針。老天爺有意見了,下了場雪,劉書記才又想起了陸老闆。
劉克服追問:「這麼說陸老闆沒打算捐款贊助?」
「只要劉書記開口,陸老闆什麼不做?」
劉克服這才表態,說看起來陸老闆姚經理還有誠意。其實他沒指望陸老闆拿錢贊助,縣裡受災,一靠自救,二靠上級,善款當然歡迎,以自願為原則。救災有如救火,此刻情況吃緊,一時顧不了其他,感謝陸老闆想念,吃飯另找時間吧。
「劉書記的辦公大樓還蓋嗎?」
「受幾天凍,你們的企業就不辦了嗎?」
姚育玲笑,說劉書記真厲害。
隔天,紀全洲到了本縣。
紀副書記前來基層視察,指導抗災。紀全洲已經在全市各縣跑了一圈,這場凍災範圍廣大,全市城鄉不同程度受災,有四個縣災情嚴重,本縣屬其中之一。凍災初起,國道梗阻當天,紀全洲已經親臨過現場,時隔不久,他再次前來。
劉克服與陳銘陪紀全洲跑了一天。當晚紀全洲召集縣委縣府兩套班子成員開會,聽取彙報,研究各抗災具體事項,會後住在縣賓館。隔天一早,紀副書記匆匆動身,前往鄰縣繼續視察。按照慣例,劉克服與陳銘把他送到國道口上。
他在上車後突然提出順道先去一個地方看看,然後再走。
「去湖窪地。」他說。
劉克服和陳銘陪同前往。到工地時還不到八點,機關還未上班,這裡已經轟隆轟隆,到處是機器聲,升降機上上下下,汽車來來去去。
現場指揮人員解釋,工地正在倒樓板,馬不停蹄,已經連續加班兩晝夜。
紀全洲對劉克服和陳銘問了一句話:「你們還有腦子嗎?」
兩下屬面面相覷。
紀副書記是強勢領導,批評起來倒也細緻。他把書記縣長指責在一塊,表現得不偏不倚。陳銘與他是姻親,所以格外得這麼講,實際上大家心裡都明白,此刻他只問劉克服。劉克服是不是沒腦子了?
劉克服回答:「是我的責任。」
劉克服承認是自己做的決定,卻絕口不說明自己的腦子是怎麼回事,也不表示此刻自己將如何表現得更有腦子一些。
紀全洲沒再說話,上車走人。
兩天後,省裡主要領導簽發的一份明傳電報到達本縣,是關於加強抗災的緊急通知,提到全省各地凍災形勢嚴峻,各級各部門必須全力以赴。通知要求採取若干應急措施,其中有一條:凍災嚴重縣市不得新建樓堂館所,必須把人力物力財力集中於救災和安排人民生產生活。
陳銘很擔心:「咱們恐怕得先停一停。」
劉克服說:「咱們堅決執行,沒有問題。」
他們倆一事各表,各自講各自的意思。陳銘認為按通知要求,湖窪地新辦公大樓可能得先停工。劉克服則認為省裡通知不得新建樓堂館所,湖窪地在建中的大樓此前已獲批准,工程量完成近半,不屬於新建範圍。行政服務中心也不能簡單歸為辦公大樓,作為湖窪地改造,新城區建設的關鍵專案,它與一般樓堂館所情況大不一樣。因此堅決執行上級通知,不再加蓋新辦公大樓,這就對了,不必涉及湖窪地工地如何。
原來劉克服不是有沒有腦子,是腦子裡的某一根筋給擰住了。大樓改稱「中心」,這就不是大樓了?說它不屬新建,難道它原本就有?劉克服那般理解上級通知,有些強詞奪理,起碼是自以為是。此時此刻,上邊有令,下邊有情況,沒必要糾纏是中心還是大樓,是新建還是舊建,趕緊先停下來,以後再說,這就對了。
劉克服卻不鬆口。
幾天後,省政府副秘書長於森給劉克服打來一個電話。
「有一份急件,你們趕緊研究一下。」
他在電話裡簡單說了情況:省領導接到了一封措辭激烈的群眾來信,反映本縣遭受嚴重凍災之際,縣委書記劉克服置上級三令五申於不顧,視人民生命財產生產生活為兒戲,為了製造個人政績,謀求升官,不全力以赴於抗災,卻千方百計搶建違規辦公大樓。大批抗災物資和專項資金被挪用投入於樓堂館所,致天怒人怨,群情激憤。來信請求上級領導派員調查,嚴肅查處。
劉克服報告:「這封信我這裡也有。」
「你們要重視。」
於森告訴劉克服,領導在群眾來信上做了批示,要求市裡認真對待,迅速查處。批示已經急傳市裡,同時也給縣裡一份,要求縣裡配合調查。
劉克服說:「這座辦公大樓的前因後果,於秘書長最清楚了。」
「所以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於森說。
於森要求劉克服組織自查,準備相關材料,儘快呈送。他強調了一句:湖窪地這座辦公大樓經上級批准建設,並未違規,但是目前情況已經有些變化。
他說得比較含糊,劉克服卻聽明白了。什麼叫「情況有些變化」?一個是天,老天爺往這裡吹口冷氣,釀成了一場嚴重凍災,這是新情況。還有一個新情況涉及人:本省省長林景瑞前些時候已經離開,榮調他省任書記。本縣建設行政服務中心,林省長點過頭,現在他已經走了。
當天晚上,劉克服召集縣領導開會,學習上級批示,討論貫徹落實,那封告狀信也印發參考。劉克服告訴大家,此前已經有人跟他當面提起過「天怒人怨」。看起來這次本省遭受大面積凍災,是他在湖窪地蓋辦公大樓招惹來的。他的本事真是不小。
與會者多當場表態,認為這封信反映失實,寫得太離譜了。
當天會議反覆討論研究,確定由縣委辦主任牽頭,組織相關部門人員自查,形成材料,就告狀信反映的各個問題,包括本縣建設行政服務中心是否違規,本縣各級領導抗災是否不力,抗災物資和資金是否挪用到湖窪地工地,以及本縣把辦公大樓從條件很好的龍首山搬到條件很差的湖窪地的原因理由,做出概要說明,提供翔實資料,給上級分析判斷做參考。但是工程不停,目前情況下,更需要特別抓緊。只要上級沒有直接下禁令。
「當然還有其他選擇,咱們壓力會小一些。」劉克服說,「比較一下,事到如今,趕緊弄完才是上策,至少做到封頂。」
隔天,陸金華親自給劉克服打來電話,陸老闆直截了當,表示關切。
「聽說天上下雪,還有人給劉書記抹鹽巴?」陸老闆問。
劉克服問:「陸老闆在哪裡呢?」
陸老闆在大洋彼岸,加拿大,耳朵伸得真夠長。
劉克服告訴陸金華,沒什麼大不了的,辦事情要經得起下雪,還有鹽巴。
陸金華說,他近期會從加拿大回國走一趟,到時候請劉克服賞臉,一起吃一頓飯,也把老書記方文章一併叫上。這頓飯不為救災捐款,卻可以為劉克服幫點忙。當然他也有些想法,希望得到劉克服支援,先打電話給劉克服掛個號。
「你那邊的新城區開發,我還有興趣。」
劉克服說:「這件事咱們談過,陸老闆確實晚了一步。」
陸金華說:「事情總會變的,有時候還會變得很大,是不是?」
陸老闆話中有話,顯然內有緣故。此後不久,事情果然如其所言發生了重大變化。
國家經濟部門一個大型業務會議在本省省會召開,中央和全國各地大批重要人物與會。會議隆重開幕當天,有百餘上訪群眾突然彙集於會場外,拉出橫幅,打出標語,聲稱「天災慘烈,人禍殃民」。他們散發材料,提及本縣遭遇百年不遇的凍災,民生艱難,縣裡頭頭極其腐敗,不知體恤百姓,大災之下,拒不執行上級決定,執意為製造個人政績大興土木,建造豪華辦公大樓。請求上級領導予以嚴懲。
這批上訪人員來自本縣,目的不只在反映訴求,更在擴大影響,他們選擇的地點和時機都非常專業。上訪事件突然發生後,雖然大會組織者及相關部門迅速處置,畢竟事情發生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與會代表看到了上訪群眾的聚集與標語,有的還拿到了材料。影響極其不好,省領導非常生氣。
訊息迅速傳到劉克服這裡,當時劉克服正在前往湖內鄉的公路上。湖內鄉不種香蕉,卻有大批果樹,主要是龍眼和荔枝樹,本次凍災中損傷慘重。縣裡集中一批農技幹部在湖內開現場會,做災後果園整治技術指導,劉克服親自前往。還在半路,縣委辦主任的告急電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