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主要領導 4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上訪主體是湖窪地那些人,領頭的姓康,叫康順成。」主任報告。

劉克服不禁一愣:「康老三?綽號‘成仔’?」

主任說:「是的。」

此刻在省城的上訪人員已經被勸離會場外,請到省信訪局。信訪局工作人員正在接洽,並通知本縣迅速派員參與處理。縣委辦已經讓本縣駐省城辦事處人員緊急趕過去,也通知縣裡相關領導立刻前往省城。

劉克服下令:「陳縣長在省裡開會,把情況告訴他。請他就近設法做工作。」

劉克服趕到湖內鄉現場會地點時,陳銘的電話到了。他已經趕到省信訪局,經他和省、縣工作人員的勸告,上訪群眾已經同意返回。

「這事有些蹊蹺。」陳銘說,「不簡單。」

怎麼蹊蹺呢?百餘人員上訪時,會議中心外廣場上一站,浩浩蕩蕩,有些規模。請到省信訪局後就開始走散,到陳銘趕過去時只剩不到二十個,打頭的就是康老三。

「走掉的那些人幹什麼?藏起來,準備繼續上訪?」劉克服問。

似乎不像。據陳銘初步瞭解,上訪人員裡有不少陌生面孔,操外地口音。可能不是本縣人,是上訪組織者就近臨時僱請的打工仔和社會閒雜人員。

「還有這樣的事!」劉克服不禁驚訝。

陳銘已經安排把康老三他們送回縣,也安排人注意瞭解走散離開的上訪者情況。

劉克服問了一句:「康家還有誰去了?」

目前沒有發現。康家老二去世,老大在逃,父母康畚箕夫婦沒有參加。

劉克服感嘆:「這麼說還是有點成效。兩個老的還是聽勸的,願意新城區搞成,有他們一個店面。康老三也不該鬧啊,不知道是在毀自己的利益嗎?」

陳銘說:「這回事情小不了。咱們可能得考慮清楚。」

劉克服沒有吭聲。陳銘的意思他當然明白。

當天下午,劉克服在湖內現場會上接到市政府副秘書長江平的電話。

「紀副交代了,讓你和陳銘兩人明天到市裡彙報。」江平說。

劉克服走到會場外接電話,他告訴江平,陳銘還在省城開會,並處理群眾上訪事項,他本人則在鄉下抓災後生產自救。市領導需要他們彙報什麼?能不能拖一兩天?

江平當即否決。他很硬,強調劉克服陳銘兩人最遲必須於明晚到市裡。紀副不僅要他們彙報情況,還要具體措施。他們縣行政服務中心的事眼下鬧到省裡,影響來自全國各地的會議代表。省裡領導已經給市裡打了電話,領導很生氣,要求縣裡必須有一個明確態度,迅速採取堅決措施。

「什麼措施呢?」劉克服問。

「你不知道?趕緊停,先下馬。」

劉克服苦笑:「這不好。沒法接受。」

「都這樣了,你還堅持?」

劉克服說:「江秘你老人家知道,房子蓋到這種程度不好停,這是常識。」

「你自己跟領導說吧。」

收了電話,劉克服沒進會場繼續開會,在會場外一條石板凳上坐了會兒,那時候滿心沉重,忽然想找個誰說一說話。

他給王毅梅打了電話,掛的是手機。對方鈴響了好一陣,沒有接。

這種情況以往罕見,劉克服真把她得罪深了。自從吳志義被派到工地之後,她就再沒跟劉克服聯絡過,該女領導不乏很情緒化的時候。

劉克服關了電話,起身要走,手機鈴突然響了。

「我在開會。」電話裡王毅梅悶聲悶氣,「劉書記什麼事?」

劉克服念頭全失,決定什麼也不說。他打了個哈哈,稱很久沒聽到王副區長的聲音,打電話問個好,瞭解一下王副區長的重要任務進展如何,沒其他事。

她一聲不吭。再無合適女青年物件可供介紹,更無照片提交審閱。

劉克服把電話關了,起身走開。他沒再進會場,讓司機小許把車開出來,出去走走。鄉書記趕上前問他去哪裡?有什麼事情?要不要叫個誰跟?劉克服擺手,讓他們該幹嘛幹嘛,不必操心他,而後自己上車走人。

轎車順著鄉政府後邊的土路往山裡開,走了二十幾分鍾,在路邊山坡上停了下來。

這裡空無一人,下午四點來鍾時分,陽光還照在山間,路兩側山坡上的果園連片乾枯焦黑,有如山火燎過,在夕陽下尤其觸目驚心。一座只有半人高的土地廟孤零零建於山坡上,小廟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磚砌的供臺,臺上擺著一個石頭香爐,香爐裡滿是土。小廟裡外全是塵土,顯然不得照料已久。

劉克服向司機小許要了支菸。劉克服不抽菸,小許抽,身上有煙。劉克服點著那支香菸,濾嘴朝下,插在小廟供臺的香爐裡。這是做什麼呢?聊表意思吧。

他的手在發抖。此刻什麼感覺?非常無助,依舊執著?他還能再執著嗎?

他坐在小廟旁,獨自面對滿山焦木。坐了許久。小土地廟香爐裡的那支菸早已燃盡,只剩一節插在灰土裡的濾嘴,道路上忽然傳出響動,一個小夥子從坡頂走下來,肩膀上扛著一段樹幹。小夥子槓樹幹的動作有些怪異,走到轎車邊,看到坐在土地廟旁的劉克服,眼睛裡露出驚奇。

他站住腳歇息,略彎身子,把肩上扛著的樹幹往前一躥,垂下一頭頂在地上,樹幹身還倚靠在肩頭。

劉克服問:「這什麼樹?」

「是種在山上的龍眼,凍死了。砍了扛回家燒火。」

「都死了嗎?」

「差不多。」

劉克服問山上的竹林怎麼樣?小夥子說竹林還好,沒大事,但是龍眼樹死得差不多了,那幾天真冷。家裡唯一一頭老牛也抗不住,死了。牛車沒牛拉,所以拿他當牛使,用兩個肩膀把木頭扛下山。

「沒凍壞人吧?」

「人沒凍壞怎麼啦?有人沒錢,吃木頭?」

小夥子喘過氣,繼續扛木頭下山。他彎下腰躥樹幹時,劉克服才意識到為什麼這小夥子的動作感覺怪異:原來是殘疾人,兩個袖筒裡都只有半節截肢。

劉克服不覺驚訝,仔細端詳,問了句:「你是阿福?」

小夥子大驚:「你怎麼知道?」

「你有個母親?弟弟?還有繼父?」

「都在山上砍樹呢。」

劉克服招手,讓司機小許過來。

「你幫他一下。」

司機支支吾吾:「那書,書記你怎麼辦?」

劉克服說他不怎麼辦,坐在這裡等。要是早先還行,有點力氣,可以幫這小夥子一把。眼下怕是扛不動這木頭了。

小許不敢再說,跟小夥子兩人一起,一前一後扛著木頭下山,村莊就在山坡下邊不遠處。劉克服繼續坐在土地廟旁,天漸漸暗了下去。

手機鈴響,紀全洲親自給他掛了電話。顯然他從江平那裡聽到情況了。

「你怎麼回事?」紀副語氣極重,「你還等什麼?」

劉克服報告,他已經通知明天上午縣領導開會,正式研究確定。

「我問你的態度。」

劉克服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還想使你的左手,不知道事情嚴重嗎?」紀全洲怒問。

劉克服苦笑,說知道自己哪怕兩個左手也不行了,無能為力。此刻沒有更多想法,只想找地方買一頭牛,送人家拉車去。

「什麼?」

「大事做不成,辦點小事吧。」

當晚他趕回縣城。第二天上午的會議做出決定,新城區建設繼續推進,內河水壩繼續抓緊,行政服務中心工地則全面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