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主要領導 5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處於停建狀態的縣行政服務中心發生重大建築事故,附屬樓傾倒損壞,傷及主樓整體結構,已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財力毀於一旦,這一事件引起了上下廣泛關注。無論知道多少內情,沒有人認為這種事可以接受,沒有誰不認為應當追究責任。劉克服作為縣裡的第一把手,毫無疑問第一個應當被追究。縣裡在事件發生後迅速組織人員進行調查,迅速將情況上報市裡和省相關部門,儘管心裡有許多不甘,劉克服還得親自在彙報報告裡補上一句話,稱不管有多少主客觀原因,發生這種事情,縣領導班子特別是他本人應負主要責任。

事件一發生,馬上又有人向上級寄發舉報件,要求嚴肅查處劉克服。舉報件沒有提出更多新的東西,卻精心編寫了幾段順口溜,列舉劉克服十條罪狀,特別強調他欺上瞞下,漠視群眾,貪汙受賄,決策嚴重失誤,造成國家財產巨大損失,弄出一褲屎。所謂「天怒人怨」再次出現在該舉報信的順口溜裡。

此時劉克服面對的確實稱得上是一褲屎,或稱一屁股屎。工地上一倒一危,投入專案建設的鉅額款項成為一地廢物,事故如何認定,怎麼追究,該處置哪個,專案款哪裡核銷,工程款怎麼結算,廢墟和危樓怎麼處理,對上級和群眾如何交代?都是巨大問題。這個行政服務中心至此差不多已告完結,很難再予指望,原因很明白:哪怕上級終於同意縣裡再建辦公大樓,同時縣裡搞到足夠的錢,也不可能把眼下行政服務中心的半截危樓拆掉,原地重建。有了這麼些驚險過程,死過人,下過馬,倒過房,瞎子都能看出該地風水大大的壞,各位領導廣大幹部職工哪一個願意再讓自己舍龍首山下湖窪地,棄高就低去身陷死境?所以這個行政服務中心不必等哪裡一紙決定,此刻差不多已經給「拍死」了。

讓劉克服疲於應對的還有震盪於湖窪地及其周邊的連鎖反應。行政服務中心一垮,當初因其而起的周邊專案頓時陷入被斬首的境地,湖窪地幾個大的房地產專案原先都以接近未來本縣權力中心為開發題材,許多幹部出於自身上班方便考慮,決定在這裡就近購買住宅,一些自身運作與政府部門關聯較大的企業單位也都在附近購置辦公用房,加上以炒作謀利為目的的外來大筆資金進入,一段時間裡,湖窪地地價持續上升,房價節節攀高,成為本縣縣城開發熱點,也成為劉克服「空手套白狼」,籌集新城區和行政服務中心建設資金的一大來源。此刻一切都變了,購房者要求退房,炒房者趕緊撤資,開發商開始退卻,新城區開發迅速冷卻。

凡利益鏈條斷裂之處,必有渣滓浮出。湖窪地工地出事,該地房地產價格迅速波動向下之際,一起相關腐敗窩案突然爆發,有若干開發商和一批中層官員被查,本縣已經有一位副縣長涉嫌受賄,被帶往市裡審查。這起窩案與新城區開發的土地招標相關,涉案官員收受開發商大筆錢財,利用職權偷做手腳,幫助相關開發商以欺詐方式入圍中標。卻不想湖窪地開發前景突變,開發商面臨破產,鋌而走險,捲款潛逃,辦案人員在追查中發現官商勾結線索,受賄官員因此捲入案件。案子還在查辦之中,縣城內外議論紛紛,傳聞時起,一會兒說這個領匯出事了,一會兒又說那個。劉克服有一兩天沒在公開場合露面,機關裡馬上就有傳聞,說劉書記也進去了。

這種情況下,無論劉克服如何執著,如他自己所明白,都屬垂死掙扎。今晚紀全洲約請劉克服談話,毫無疑問凶多吉少。

當晚紀全洲卻一改常態,沒有直截了當說話,他跟劉克服閒聊,繞了個圈子,一繞遠去幾十年,繞到劉克服小時候去了。

「聽說你不是天生左手?是右胳膊小時候受過傷?」他問。

劉克服承認,是那樣。右胳膊受傷後才習慣使左手,這才成了左撇子。

「聽說左撇子拿右腦想事,右撇子拿左邊腦子考慮問題,是嗎?」

劉克服認為這種說法可能不準確。

「你用腦子跟其他人一樣嗎?比如從龍首山搬到湖窪地?」

劉克服聽出來了,紀全洲正在接觸實質事項。他琢磨自己該怎麼回答,最後決定講遠一點。他告訴紀全洲,他知道領導今晚找他一定有重要事項,他也想借這個機會講點心裡話。關於把辦公大樓從龍首山遷到湖窪地這件事,促進新城區開發是主要考慮,確實也還有其他因素。當年他大學畢業分配到縣二中當教員,生活在底層,每天晚上仰望龍首山上的燈光,感覺自己就像砂粒一樣沉落在湖窪地,與龍首山上高高在上的人相距遙遠。當時他就曾設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走出去了,上了那座山頂,他要把那座大樓從龍首山搬下湖窪地,跟此間平頭百姓共處,這樣才公平。這個念頭他從沒忘記過。

「憑什麼說這是公平?」紀全洲問。

劉克服提到紀全洲親自經歷過的攔車故事,當時湖窪地居民打出布條,稱自己「人像水雞」,他們對自身經濟、生活等各方面處境極為不滿,認為不被公平看待,比較情緒化,卻也表現出某種狀況。他能理解當地百姓的感受,把縣裡的權力中心遷下去,有助於改變這種狀況。早先他人微言輕,想做也做不了,後來有機會漸漸走上來,掌握一點權力,有了一定可能,他覺得自己應當這麼做,以示公平。

「理解可能有些牽強。」他說,「不過確實是這種心願。」

紀全洲詢問他怎麼看待這一次的經驗教訓,劉克服表明自己一直在分析檢討。年初凍災發生後不久,康老三等百餘人員突然到省城上訪,製造出巨大影響,工程被迫暫停,形勢為之轉折。當時很多人都感到困惑,因為湖窪地改造,當地群眾應當是主要受益者,他們為什麼要跟自己過不去呢?事後查實究竟,意外發現除了康老三等人,許多上訪者居然是被僱用的,鬧事者背後竟有企業資助,據說資助者出價更高,答應給康老三更多的錢和鋪面,只要把事情鬧大。這個推波助瀾的企業其實也只是傀儡,其背後還有人,竟然與外商陸金華有牽扯。陸老闆曾經幾次三番試圖染指本縣新城區開發,沒能如願,有所不滿可以想象,出人出錢,介入這麼深,如此攪局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我本也認為陸老闆不可能這樣插足,現在知道是真的。」劉克服說。

為什麼呢?原來陸老闆最近正在出手,從退出湖窪地的開發商手裡收購專案,悄悄進入。湖窪地的房地產開發目前陷入谷底,陸老闆就此抄底。陸金華這種商人重利輕義,利用甚至拿金錢操縱鬧事,設法「做空」,迫使原有開發商退出去,自己擠進來接手,這種事他幹得出來。此刻別人跑之唯恐不及,這個陸老闆為什麼偏要進入湖窪地?顯然該外商也看到了湖窪地的前景,認可這一塊新城區極具商機,目前雖然處於低谷,長遠一定看好。這人雖然不是左手,思維方式也與旁人有別。

「這也表明我們決策改造湖窪地開發新城區沒有錯。從龍首山下遷到湖窪地,從長遠看應當也是對的。」

「你都對,為什麼是這種結果?」

劉克服檢討自己並不都對,能力不夠,掌握不好,運氣看來也確實不行。付出無數心血,眼看有所成效,忽然功敗垂成,導致眼下這種災難性局面,想來非常痛心。但是他覺得還有努力空間,給他機會,他會想辦法做好善後,然後再行謀劃。

「紀書記了解,」劉克服自嘲,「我有毛病,很執著,改也難。」

「心情可以理解,你覺得現實嗎?」

劉克服不吭聲。

紀全洲這才說明了他今天約談的用意。原來今晚不是他找劉克服談話,是市委書記要親自跟劉克服談,書記讓他先跟劉克服聊一聊,做點鋪墊。劉克服縣裡這些事很讓上級關注,要求認真查處。劉克服繼續在縣裡任職不利於相關事件的調查和善後處置,也不利於工作開展,因此需要調整。當初紀全洲曾經力薦劉克服當縣委書記,今天他要跟劉克服說四個字:來日方長。一個人碰上點事沒什麼,不要讓自己像工地上那座樓一樣倒掉,他就還有機會。

「你自己當縣委書記,你知道有時候有些決定不是你願意做的,但是處於當時當地種種情況,只能這樣決定。我們也一樣。」

劉克服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想?不公平?」

劉克服說,這個結果他已經估計到了,出了這麼些事情,需要有人承擔責任,需要有一個處置,對上對下做出交代。雖然有這個心理準備,他還是覺得不公平,老天爺不公平。當然,反過來想想自己年輕時在湖窪地看著龍首山的情形,想一想自己在嶺兜鄉建移民新村時犯的錯,當時哪裡敢想能有今天,能夠掌握一點權力,做一些想做的事情。所以自己應當算很幸運的,不應當怨天尤人。但是讓他在這種情況下離開,他難以接受。

「覺得很丟面子嗎?」

丟面子還在其次。這些日子回想既往,他發覺自己有些奇怪,凡遇到工作調整,幾乎沒有一次自己甘願離開。為什麼會這樣?可能是太投入了。現在也一樣,有很多想辦的事情還沒辦,包括他的一些承諾。例如綽號「水雞」的那家人,他承諾給那家人合理安置,提供店面謀生。康老大已經回來自首,他的承諾卻未兌現。

紀全洲搖了搖頭:「交給別人去吧。」

劉克服問:「已經決定了?」

紀全洲說:「明天上會。」

劉克服又是好一陣不說話。末了問了一句:「讓我去哪裡?」

準備讓他跟江平對調。江平到縣裡接書記,他到市政府當副秘書長。

劉克服搖頭:「我不去。」

當晚兩人談了一個多小時,隨後劉克服跟書記談話,一直談到深夜。第二天市委常委開會,研究若干幹部任職事項,包括劉克服和江平。縣委書記為省管幹部,程式上,要由市裡提出建議。這個建議於第二天做出,兩天後省裡研究決定,免劉任江。

劉克服去了市殘聯。本市殘疾人聯合會即將換屆,原任理事長到齡將退,決定讓劉克服去接,作為提交本市殘代會選舉的新一屆理事長候選人。

劉克服待在縣城的最後幾天裡電話不斷,一個又一個人用電波聊致問候,並予勸慰鼓勵。打電話的有老同事老朋友老熟人,也有見過面辦過事甚至連一面之交都沒有的陌生人。省政府副秘書長於森電請劉克服有空到省裡走一趟,他要專門請劉克服吃飯,與劉理事長敘舊。應遠、方文章兩位老書記分別打了電話,他們都要劉克服撐住,再圖將來。陸金華遠在加拿大,沒有直接出面,讓他的姚經理打電話問候。除了大量親切問候,也有幸災樂禍者打電話嘲笑辱罵,說劉克服活該,還宣稱在劉克服離開本縣之際,將燒符放炮送瘟神,歡送劉書記劉理事長走好。

也有一些往昔熟人保持沉默,出於他們各自的理由。其中有一個人沒有任何動靜,一聲不吭,讓劉克服特別傷感,如一團悶氣堵在胸口上。在他的感覺中,無論如何,事到如今,這個人不做更多表示,也該來個電話,多少有個聲音。

但是沒有,人家自有理由。

劉克服離開縣城時不要人送,自己一個人動身,司機小許開車。當天早晨,新任書記江平和縣長陳銘陪他吃早飯,而後彼此握個手,上車走人。出縣城時隱隱約約,他聽到鞭炮聲,不知是人家拿他送瘟神,或者是誰家在迎娶新娘。

轎車駛上合水大橋,過橋是合水鎮,已經離開本縣縣境。有一輛白色轎車停在合水大橋那一頭,合水大廟外邊,車旁站著個人。劉克服忙叫小許停車。

是王毅梅。

就是她連一個電話都沒有,讓劉克服特別傷感。原來王副區長不是一味記仇,那般絕情,人家不打電話,卻準確掌握了劉克服的動身情報,守在這裡恭候迎接。合水鎮屬王副區長轄下地盤,她是這裡的土地婆。

他們站在王副區長的地盤上聊了會兒。王毅梅問劉克服要不要再進大廟走一走,讓她替他燒一炷香?劉克服搖頭,稱現在不必了。有時候人會感覺非常無助,非常希望得到各方面的支援,他曾有過這種感覺,現在都過去了。

「想來也是老天弄人。」他說,「來了場颱風,我上去了,又來了場颱風,輪我走人。中間是開工典禮一場雨,冬天裡雨夾雪,百年不遇讓我遇上了。這麼好運氣,水裡來水裡去,沒話可說。」

「你喪氣了?」

劉克服稱自己有毛病,改也難。他有一種理解,他被推上去做事,他的事功敗垂成,都跟氣候有關。所謂氣候不是表面上的颳風下雨,指的其實是天時,也就是時候到了,或者沒有。時候不到做不好事,時候一到就可以了,所以不必喪氣。

王毅梅問:「他們讓你去市政府,為什麼不聽呢?」

劉克服告訴她,眼下這個安排是尊重他個人意願,因為他強烈要求。他希望還讓他當縣委書記,否則就讓他去殘聯,其他地方不要。他不是想以此博取同情,是真心實意,認為自己去那個單位應當比較合適。他右胳膊有毛病,大家清楚,他處理過縣民政福利廠的殘疾人安置工作,把大美李美英安排到民政局工作,大家也都知道。幾個月前還有一件事:他在湖內鄉意外碰上一位故人,叫阿福,雙手殘疾,是六歲時被一枚掛炮炸壞的,這枚掛炮後來炸成湖內事件,成了他從湖窪地走上龍首山的一個契機,世事說來奇妙。這回重見,阿福已經長成青年,家裡困難,一頭牛凍死了,他很同情,設法給這家人送去一頭牛,幫點忙。看起來他跟殘疾人事業還是比較有緣。

「說啥呢!賭什麼氣!」王毅梅批評。

劉克服不承認自己賭氣。他問王毅梅:「你怎麼搞的?看起來比我還差?」

王毅梅顯得憔悴。這人一向把自己收拾得很清楚,在眾多男性同僚中很亮麗很醒目。幾個月沒見,此刻突然碰上讓劉克服很吃驚,因為她氣色灰暗,表情疲憊,狀態很差,好像那座行政服務中心附屬樓不是倒在湖窪地,卻是倒在了她這裡。

她這才告訴劉克服,她已經與吳志義離婚了。

「什麼!」

他們沒聲張,他們夫妻間那些事一言難盡。有一點要說的,她發現許多舉報信都出自吳志義之手,那些「天怒人怨」。

劉克服看著王毅梅,難以置信。

「你怎麼,怎麼能這樣?」

她竟然朝劉克服發作:「你讓我怎麼樣!」

劉克服不再說話,看著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好一會兒,她忍住了。

「嗨,」劉克服低聲道,「王毅梅你得撐住。」

她低頭抹了下眼睛。

「我沒事,就是特別為你不服。」她說,「走吧,我送你。」

那一刻劉克服身子發抖,止都止不住。不是因為痛苦,或者無助,堵在他胸口的那團悶氣此刻煙消雲散,有一絲暖意掠過了心頭。

他想起當年,蘇心慧被解職去了茶葉門市部,他特地上門買茶,告訴蘇心慧他相信世上應當有公平,他這種人比別人更需要相信。他還說人間有的東西像煙一樣見風就散,有的溫暖卻會一直留在心裡。多少年過去了,蘇心慧已經遠在天外,事情忽然像在重演,只是倒了個位置,輪到王毅梅向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