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服挺吃驚:「有這麼巧?」
當然沒那麼巧。不一會兒王毅梅敲門進來,哪有什麼物件什麼照片,只有王副區長自己。所謂介紹物件完成重要任務原來純屬玩笑,王毅梅找劉克服另有要務。王副區長已經不在本縣任職,找劉克服談的竟是本縣事項,而且是剛發生的工地安全事故。她也不是到省城辦事順便一訪,是知道劉克服在這裡,專程驅車前來的。
「劉書記要小心。草寮村這件事可能鬧大。」她警告。
行政服務中心工地發生安全事故,草寮村民工二死二傷,這件事能鬧什麼?最多鬧點賠償吧。卻不是,有人要鬧施工單位,認為施工單位資質有問題,中標過程存在黑幕,涉嫌暗箱操作。其實這也是表面事項,真正要鬧的是劉克服。鬧劉克服什麼呢?已經又有舉報信到處寄了,說劉克服當縣委書記後,一意孤行搞所謂新城區,修水壩建辦公樓,置廣大幹部群眾的利益和生命財產安全於不顧,一心只想製造個人政績,提拔升官,對工程所有問題,包括工地死人,都應負主要責任。
劉克服搖頭:「這也告得太玄了吧?」
王毅梅說:「你不知道草寮村那些人?」
劉克服當然清楚。草寮村位居縣城近側,人口近六千,包括兩個行政村,是城關鎮也是本縣的第一大村。這個村有地利之便,到縣城打工的人多,因此哪個工地出事死人傷人,常有該村人士。這個村也出了一些幹部,目前縣裡有一位人大副主任,幾個政府局長出自該村,都有些影響力。
王毅梅說,鬧工地的草寮村民背後有人支援,除了出自該村的那些縣裡幹部,還有其他人,包括若干領導。村民鬧工地是洩喪親之怒,也希望為死者家人多爭賠償,他們背後的人要的可不止這個。劉克服力推新城區建設,有人支援有人反對,特別是把辦公大樓從龍首山遷到湖窪地,中上層幹部中明裡不說,暗中不服的不少。本縣自唐代立縣,縣衙門一向高高在上,設於龍首山,官員們公認那裡風水好。相比起來,湖窪地一地破爛,頻頻內澇,不說陰氣太重,起碼溼氣足夠,哪有風水可言?除了歷史和風水,幹部們還有實際情況:單位宿舍私家住房大多分佈在龍首山周圍,上下班近,有事好跑,工作生活都方便。一旦辦公大樓遷往湖窪地,距離遠了,來來去去跑東跑西就增加了困難。萬一碰上災害,這裡淹那裡澇,大家都得下水當水雞,哪有守在龍首山上舒服穩當。
「還有陳縣長。他的情況大家都清楚。」
縣長陳銘職位原在劉克服之上,應遠走後本該他接,結果卻換上劉克服。陳銘曾力主在龍首山原址新建辦公樓,未成,讓劉克服來另闢蹊徑。因為這些緣故,陳銘對劉克服這一套雖不明確反對,表現得卻不甚積極,大家都看在眼裡。
「聽說上邊領導也聽到不少意見。工地這件事鬧起來會是個由頭,可能很不好。」王毅梅說,「劉書記你千萬小心。」
「我知道了。」劉克服點頭,「謝謝。」
「謝什麼呀。」
王毅梅起身告辭。劉克服送她進電梯,一起下樓。
「說實的我很擔心。」王毅梅在電梯裡說,「當初很想勸勸你,就是沒說出口。」
劉克服笑了笑:「你知道說了沒用。我是左手。」
當初王毅梅沒說,對劉克服提出勸告的人卻也不少。舍龍首山就湖窪地,這個動作確實比較大,牽動不少人利益,特別是幹部自身利益,會產生很多障礙,弄不好會有風險。這些情況不必他人指教,劉克服自己清楚。清楚為什麼還幹?因為他想幹。
「以前也想,沒法幹。忽然讓我當書記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當然要幹。」他對王毅梅說,「我這個書記當得挺意外。你也清楚,本來輪不到我,來了一場颱風,湖窪地內澇,領導視察,出了個水雞白布條,然後是我上來了。當年我在湖窪地當中學老師時,哪裡想到自己能有今天,因此總覺得自有玄機,讓我走到這裡,應當是要讓我在這裡做點事情。更大的做不來,我就做這個吧。」
王毅梅問:「劉書記要我幫點什麼嗎?」
劉克服往天上一指,提到浙江東頭有一座普陀山,那其實是個島,位於東海上。聽說普陀山的菩薩特別靈,王毅梅能不能去那裡走一走?幫他燒一炷香?
王毅梅頓時發急:「還開玩笑!」
劉克服也笑:「那就不必勞駕。」
他告訴王毅梅,大半年前,他的兩大專案尚未獲批,有一天他帶著人到省裡彙報專案,經過合水大橋後,曾經特意進了她那個合水大廟,司機小許在廟裡燒了一炷香。他問縣委辦主任管用嗎?主任回了一句:「心誠則靈」。
「那時真是很希望得到老天爺的支援啊。」他說。
「然後老天爺就幫你了?」
劉克服沒有直接回答。他感嘆,人在老天爺面前經常會感到無助,但是人總是千方百計,依舊執著。
他把王毅梅送上車去。
有一個問題他們倆心照不宣,刻意迴避:王毅梅副區長漏夜趕到省城,談的是劉克服縣裡的敏感事情。這些事情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又是從何得知?其中原由王毅梅絕口不提,劉克服同樣,一句也不問起。
省裡的會議開了三天,會議結束當晚,劉克服趕回縣裡。隔天一早他來到湖窪地,去了行政服務中心工地。這裡已經初具規模,主樓上到四層,一旁附屬樓也已打好地基,進入地面施工階段。此刻升降機墜落傷人事故尚未妥善處置,草寮村村民還駐紮於工地內,施工處於停頓狀態。
劉克服到達之時,陳銘、幾個相關縣領導和負責部門官員,以及劉克服親自點名的幾個人員均已到場。大家看過現場,在工地外找個地方,開了個碰頭會,決定搞一個應急處置工作小組,直接對書記縣長負責,由碰頭會的相關領導和人員組成。這裡邊包括劉克服特別點將請來的縣人大一位副主任和幾個縣直中層領導,他們都是草寮村民的鄉親。劉克服讓工作小組認真聽取各方意見,合情合理,提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細節問題可以多花些時間商談,現場處置必須儘快,兩天之內要讓村民先撤出工地,恢復施工,具體辦法由工作小組自己考慮。劉克服說,在座的都是領導,都處理過群體事件,工地這件事並不比以往碰到的困難,關鍵只在負起責任。
「無論大小,哪一個思想不通都可以說,說完還得去做,做不好還得處理。」劉克服說了重話,「小道理得服從大道理,要誰誰就得上。誰不明白這個,處理不了這種事,誰就沒有資格當領導,包括我這個縣委書記。不想幹不能幹就不要乾了,後邊排隊等著提拔的人有的是,不怕找不到。」
這時候誰還敢推?
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草竂村民這麼鬧工地,與背後一些幹部推波助瀾,煽風旺火相關。現在劉克服把旺火的人推出去,讓他們自己去滅火,雖然不予說破,事情到了這個份上,話說到這個程度,大家心知肚明,都得掂量掂量。好玩嗎?能玩嗎?小小縣城,有個一官半職也不容易,以畢生之努力不過如此,能輕易丟棄嗎?
劉克服做了一項特殊安排,把縣檔案局長吳志義也抽出來,派到工地指揮部協助日常工作,同時參與應急處置小組。就是讓他先參加處理事件,完了還繼續留在工地。
吳志義的老家也在草竂村。
「辦公室負責通知,讓他明天過來報到。」劉克服交代。
當晚吳志義找到劉克服辦公室,拒絕接受安排。
「劉書記高興的話,乾脆把我免掉算了,不必這樣。」他說。
劉克服問:「你想通了?」
「沒什麼想通想不通的。」
吳志義資格老,曾經在縣政府辦當領導,當時管著劉克服,兩人相處得並不好。這個人後來不太順,碰到一些事情,屈尊去當檔案局長。他始終不服,一遇機會就四處活動,要求很高,心很大,想調到財政、交通、人事一類強勢部門任主官,管人管錢,掌握一點權力。他已經接近縣裡中層幹部退居二線的年齡線,依舊不甘寂寞,鍥而不捨,不時要求。劉克服對吳志義很瞭解,以往基本不跟他打交道,吳志義也不找他。劉克服當書記後不一樣了,權力在手,矛盾無法繞開,人家要求重用,書記得有個態度,給還是不給?劉克服不僅不給他好位子,還把他派去下工地,他哪裡能夠接受。
劉克服說:「老吳,這事看你自己。」
劉克服強調,如果吳志義堅決不去,他不會強求,也不會因此免吳志義的職,吳志義可以繼續待在檔案局,時候到了該退再退。工地上草竂村民的工作,可以讓別人去做,不必勞駕老吳。不幫忙沒關係,有一點卻要注意:無論如何不要試圖利用,摻和進去,推波助瀾。特別不要為了個人目的,試圖利用領導層的不同意見和矛盾,說東道西,左右鼓搗,這樣做肯定不會有好結果,大家都有教訓。
吳志義眼睛裡騰起一股陰火。劉克服雖然語音平和,卻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警告,所謂「大家都有教訓」講的就是他。吳志義有前科,當年他在縣政府辦工作期間,書記縣長兩位主官失和,吳志義當官心切,摻和鼓搗其間,給這個打小報告,跟那個說挑撥話,雙方矛盾越發尖銳,最終他自己也沒撈到好處。
吳志義當即質問:「因為我不去工地,劉書記就可以無端懷疑人?」
劉克服說:「你最不該懷疑。是嗎?」
「劉書記把草寮村出的幹部都派過去,這麼信任大家,不擔心工地底朝天?」
「不要緊,就讓你們去弄個底朝天。」劉克服說。
吳志義稱不必他去。有句老話叫「天怒人怨」,要他看差不多了。
談話不歡而散。但是吳志義終究沒敢堅持不去,隔天他前往湖窪地,遵命報到。
兩天後工地事態平息,草寮村村民撤出工地,行政服務中心恢復施工。臨時處置小組所有相關人員包括吳志義費盡吃奶之力,終於在劉克服設定的時限內完成了任務。
幾天後市裡開會,劉克服碰上了王毅梅。王毅梅遠遠見到他,抽身往一邊走。劉克服當場把她喊住。
「王副區長不認識我了?」他問。
她悶聲回答:「誰不認識誰了?」
「把你得罪了?接受不了?」
她一聲不吭。
「我是為他好。」
王毅梅掉頭走開。
王毅梅是吳志義的妻子。她告訴劉克服的那些情況,可能是吳志義無意中提起,也可能是她察覺到的。這人心眼好,擔心劉克服大意吃虧,特地趕到省城找他談了。她絕口不提訊息來源,除了因為劉克服與吳志義不對路,肯定也因為吳志義本人已經卷了進去。劉克服當然心裡有數,回縣後收拾局面,毫不手軟,把吳志義一併收拾了。所謂「打狗也看主人」,王毅梅認劉克服是老同事老上級,稱得上仁至義盡,劉克服是怎麼領情的?如此對待吳志義,作為妻子她怎麼能夠接受。
所以免不了「天怒人怨」,如吳志義所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