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驅車趕路。上午十一時二十分後到達省城,直接前往省政府大樓。
有幾個人在省政府大樓外的廣場上集中等候,均為劉克服下屬,包括一位副縣長,幾個大局長,他們已經在省城活動數日,與省政府各相關廳局彙報接洽。今天劉克服專程趕上來,率隊一起向省政府於副秘書長彙報,這一彙報很要緊,事關成敗。
他們要辦的是件什麼事呢?就是行前應遠在電話裡提到的,被匿名舉報者指為劉克服謀求個人政績和利益,官商勾結,錢權交易,欺上壓下的「腐敗工程」。該所謂腐敗工程的標準稱謂是「縣城新城區建設規劃」,為劉克服就任縣委書記後提出來的一個重點專案,具有牽動全縣之地位,也被視為關乎劉克服本人施政成敗。該專案的提出與研究論證已經有一年多時間,目前到了能否進入實施的關鍵時刻。
備受關注的這一規劃說起來挺複雜,也很簡單。規劃出自上海交通大學專家組之手,形成的文本有數十萬字之多,文字圖表資料厚厚幾大本。要點卻很明瞭,它其實就是縣城西南湖窪地一帶的改造計劃,要讓縣城環境最差最不景氣的該區域脫胎換骨,開發其間大片破爛民居以及魚塘沙洲水窪地潛在價值,使之變為發達新城區。這一目標的實現有賴於兩個啟動專案,一個是南溪整治,一個是新建行政服務中心。
南溪是從縣城南邊流過的那條溪流,其源頭在本縣西北部山地,有五條較大支流,流經縣城後注入黃溪,在下游合水渡與青溪匯流,再流向市區入海。南溪上源在山區,集水面積廣闊,水量充沛,流到縣城後,由於地形開闊,溪面頓時加寬,溪流中部淤積形成狹長大沙洲,溪水在沙洲兩側分流,內側一支水小,稱內河,沿縣城南端湖窪地流過,另一支稱外河,是主流,從沙洲外側流過,到沙洲下端兩支水流又匯成一股。南溪整治方案的要點是在沙洲上游水分兩支之處築一座內河水壩,把內河這一股水截住,讓河水都從外側河道過,這樣有助於防澇,還可以變內河為內湖,讓舊河道、水窪地及大片沙洲成為可改造利用的新增用地,大量提供給街區房地產開發以及綠化、公園等公益事業。
劉克服新城區規劃的另一個啟動專案是新建行政服務中心,這是一種委婉說法,所謂「行政服務中心」實際上就是縣裡的辦公大樓,當年這座樓只差一點就上馬了,不幸來了場颱風,來了個大省長,還去了湖窪地,最終否決了那座樓。兩年過去了,現在劉克服舊事重提,又要操心蓋樓,但是這回有重大改變,不在龍首山原地重建,要在湖窪地劃一塊地,蓋辦公大樓以及附屬設施,把全縣權力中心下遷。龍首山舊有的政府大樓、附屬設施和大片地皮則擬另行開發利用,整座龍首山可以闢為公園,供縣城百姓休閒健身。
劉克服趕赴省城之前,特意把一個表彰合影安排在龍首山上,政府大樓外頭,那不是隨心所欲。先進方誌工作者的這張合影很可能具有某種方誌意義,成為龍首山作為全縣權力中心的一個紀念。而後這一頁將被合上,新的一頁將要開啟。
劉克服的新城區規劃以及兩個啟動專案都算得上大手筆,大得不免令人生疑。以湖窪地及其周邊的條件,有可能建為新城區嗎?在那樣一種地方耗費巨大財力物力有必要嗎?南溪兩股河水各行其道,怕是幾千幾萬年了,截住一股有沒有科學依據?會不會鬧出生態災難?本縣自宋代建縣,千年以來縣衙門一直設於龍首山上,為什麼要另起爐灶,將權力中心從山上遷到窪地?即使很有必要,意義十分重大,理由非常充分,大手筆都需要大投入,對一縣來說,該工程之大,比得上當年秦始皇修長城了。使出吃奶之力,集中全縣之財去做,有必要嗎?還讓不讓大家吃飯?把這些錢拿去蓋醫院建學校,或者乾脆全縣幹部群眾人人發幾百塊補助款,豈不是更好?
劉克服得回答這些問題。從規劃提出,方案討論開始,他不斷在回答這些問題。今天他率屬下幾員干將到省政府大樓來,同樣也需要回答。
省政府副秘書長於森在他的辦公室會見劉克服一行。他告訴劉克服,省長對劉克服這件事很重視,領導在劉克服事先呈送的報告和信件上做了批示,轉給他,要他好好了解一下情況。所以他約劉克服來談。
劉克服說:「謝謝領導。」
於森問:「好像又有些不同反映?」
劉克服承認。有一封匿名信到處散發,稱他們的新區規劃是「腐敗工程」。這種情況不奇怪,不做事沒人說,做事就有人講,不管怎樣,總還是需要做點事。
於森開了句玩笑:「給我說說你怎麼拍的腦袋。」
劉克服強調該工程不是他拍腦袋拍出來的。湖窪地環境問題長期困擾本縣,多年來想過許多辦法,一直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苦無良策。這一次大家商量,本事不夠,只好求教高手,所以才委託上海交大來做規劃。人家果然有水平,大手筆,提出了現在這個思路。他覺得很好,決定按這個辦。一些領導成員起初有些顧慮,擔心弄不起來,經過仔細論證,有關問題都有了切實的解決方案,目前認識已經統一。專案已經得到市裡認可,省發改委、建設、國土、財政等部門也都表示支援。
於森說:「你們怎麼想出個行政服務中心?很會起名字嘛。」
劉克服承認,實際上是要蓋一座新辦公樓,以這個名目比較不敏感,新建辦公大樓屬嚴控範圍,擔心上級不批准。他們也曾考慮辦公大樓不遷,不蓋新樓,單純搞新城區規劃,經過論證,不行。政府不遷下來,新城區很難搞活。行政權力中心搬到新城區,相關行業都會跟進,投資商才有信心,新城區建設才會熱起來。政府搬到湖窪地後,對當地困難更有感受,只為保證自身正常運轉,也要下大力氣解決基礎設施問題,包括道路交通排水環保等等,當地面貌會因此迅速改變。
「錢呢?你們這個方案像什麼?空手套白狼?」
劉克服不否認,確實很多人認為他們的集資方案是空手套白狼。其實他們還是有依據的。建新城蓋大樓需要大量資金,錢從哪裡來?他們認為可以從地裡生。南溪整治後會出現大量新增土地,縣機關辦公大樓遷建湖窪地後,新的權力中心周邊會成為開發熱區,原本非常低賤的地價會成倍抬升,這就有了運作的可能與空間。
「於秘書長對我們的湖窪地和龍首山印象一定還很深。」劉克服說,「現在這個辦法可以把兩個老問題一併解決,不需要財政太多負擔,可以有一個新城區,一座新辦公樓,還有一個新增長點。只要於秘書長支援就能實現。」
於森笑,表揚劉克服很會說話,特別在關鍵關頭。兩年前那場颱風時,他陪省長到劉克服那裡視察,當時就留下很深印象。
劉克服也笑,稱自己其實並不擅長表達。
「你是比較擅長做事?」於森問。
劉克服說:「領導面前不敢自我表揚。」
「你有些特點。好像是左撇子?」
劉克服自嘲:「我使筷子時跟人不太一樣。」
那天談得比較充分,花了領導一個來小時。談完之後於森只說還要再瞭解研究一下,沒做明確表態,但是與劉克服握手時明顯比進門時要熱情有勁。
劉克服帶著他的人立刻打道回府。
還在半道上,他接到了方文章的電話。
「往回走了嗎?」方文章問他。
劉克服還管方文章叫「方書記」以示尊重。他一邊回答自己已經在返程路上,一邊心裡暗自驚歎,因為方文章如此關注,訊息還如此靈通。
方文章說:「你別急著回縣裡,路過市區停一下,一起吃個飯。」
「方書記有事?」
「沒事就不能吃飯嗎?」
劉克服笑,感謝,不再多問。
「黃金圈」案子之後,方文章受到審查,卻沒有證據表明他受賄。該案關鍵人物陸金華是境外人士,案發後藏匿於外,無從取證,方文章因此給掛起來,調離本縣,賦閒在家,繼續接受調查。後來時過境遷,案子結了,他又給重新安排工作,當了市政協的秘書長,只是年紀差不多了,六十將滿。
劉克服心裡有點數,知道方文章可能是有些什麼事。
到市區已是傍晚,劉克服去了市賓館,在那裡與方文章見了面。
方文章對劉克服說:「不是我要請你,是人家要見你。」
這位「人家」是誰?不是別個,就是陸金華,「黃金圈」案發後一跑了之的陸老闆。幾年過去,風聲平息,沒人再追究,他又回來了。
「怎麼說中國人得愛國啊。」他跟劉克服打哈哈,「特別是想念劉書記。」
劉克服也哈哈:「我們也常唸叨陸老闆呀。」
他們倆也算老交情,打過多年交道。幾年不見,眼下陸老闆把方文章請出來牽線,又擬重溫舊情,跟劉克服再打一回交道。
「劉書記大手筆,空手套白狼,為什麼不把我也套一套?」陸金華問。
劉克服道:「陸老闆可惜。這回還是晚了一步。」
「不夠意思。」陸金華抗議,「你那個湖窪地有誰比咱們交情深?」
陸金華冒將出來,表現出參與湖窪地開發的濃厚興趣。但是有如當年他染指蒼蠅巷打造黃金圈一樣,都晚了一步。陸金華這回晚一步有不可抗因素:前案未了,他躲在境外不敢回來,待到跑回來無恙時,可以佔的地盤早讓別人佔了。陸老闆卻不因此止步不前,這人擅長進攻奪取,風格一如既往。
劉克服建議道:「陸老闆可以考慮一下其他專案。」
他說:「當年我只看中那個蒼蠅巷。眼下一樣,就是湖窪地。」
恰在其時,縣長陳銘給劉克服來了一個電話。
縣裡再出意外。賣沙蜊的漢子於市場整治行動中落水身亡後,經縣長和相關部門領導多方勸說,並當即提供一筆現金撫卹,死者之妻同意聽從政府安排,死者屍體被送往火葬場。卻不料死者的兩個兄弟不接受,糾集十幾個人於中途攔截,把死者靈車開往縣城管大隊辦公樓,聲稱要抬屍討說法,懲辦逼其兄弟落水的兇手。縣公安交警部門接報後迅速應對,把人和靈車擋在半道上。陳銘已經趕往現場處置。
劉克服急了:「千萬要掌握好,不要失控。」
「這家人麻煩。」陳銘說,「就是那三個兄弟。」
「水雞?」
「是他領頭。」
劉克服不禁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