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領導安排,劉克服上。他硬著頭皮從圍牆外簡易庫房走向工地圍牆大鐵門,滿心忐忑。前方藏著殺機,裡邊那些人如果不是急紅了眼,不會這麼激烈行事。由於以往那些故事,沒法指望他們對他客氣,此刻除了幾句空話,沒有誰授權他給他們什麼,他能指望他們聽他的嗎?
他進大門時沒有受到阻攔。兩位把守鐵門的輪椅員工開啟門鎖,放他入場。劉克服走向臨時工房時,他的手機響了。
竟是陸老闆。他在香港,姚育玲向他告了急,他也知道劉克服正要去跟對方談判。他在電話裡大罵,說這他媽的什麼投資環境?無法無天,這麼弄誰還敢去扔錢?他的人要是掉一根毫毛,他要鬧到天上去,到時候看吧。
「陸老闆罵誰呢?」劉克服問。
「不罵你,你夠朋友。我罵林渠那幫子,錢沒少拿,事不多幹。」他叫道。
劉克服告訴陸金華,他現在到處打電話只會添亂。別叫了,事後再聯絡。
「我的人劉局長要顧啊。」陸老闆還不放心,「咱們有交情的。」
劉克服冷笑:「知道陸老闆心裡疼。你的人我顧,我的人誰管?」
「誰是你的人?」
「除了你的,剩下算給誰?都給我。」
他把電話關了。
劉克服進入臨時工房,姚育玲一見到他,頓時放聲大哭。
這是她的工地辦公室。此刻辦公室裡聚了七八個人,外邊場地上還有十幾個人,都是原民政紙箱廠員工。與當年聚集鬧事情形已有不同,這些人不再著整齊工作服,有幾個穿著,其他的盡著便服,團體氣氛大為減弱,激烈氛圍卻要濃烈十倍。
他們居然把姚育玲綁在靠背椅上。當天在場的陸氏人員有兩個,一個姚育玲,還有一個五十來歲戴眼鏡男子,是陸金華聘請的工程管理人員,這人沒給綁,縮在工房角落裡。姚育玲因為跟殘疾人員吵架,還想奪路逃出工房,被他們臨時拽了一段電線,捆綁於她自己的辦公桌邊。如今的姚經理可不是當初山溝裡那個「物件」,作為陸老闆的人,到處都是座上賓,見的人物都有身份,她哪裡受得了這個,一見劉克服就涕淚泗流,大聲號啕。
她立刻捱了一柺棍,是一個瘸子打的,沒直接打人,打在綁人的椅背上。兩件木質器具撞擊,「砰」地一響,頗驚心動魄。瘸子穿紙箱廠工作服,立在辦公桌一側,舉著他的柺杖,隨時準備猛烈痛擊。
劉克服喊:「別動手,有話好說。」
他被門邊一個男子抓住了肩膀。男子手勁很大,劉克服只覺肩膀發麻,這時有人喝:「大勇放開。」
抓他肩膀的果然是大勇,大美的丈夫,「好人」。吆喝大勇放手的是殘疾人,坐輪椅,是個四十來歲男子,這人應當是領頭的。
劉克服被放開了。他把姚育玲先丟一旁,沒理會她的叫喚,忙著先示溝通,這就是發煙。他帶了煙,他自己不抽菸,這個時候卻得用上。他給現場人員發煙,有人接了,有人拒絕,有人猶豫,不知接還是不接。
大勇拒絕接煙。
劉克服告訴他們,民政局林渠局長有事沒法到,所以他一個人趕過來跟大家談。這屋子有原民政紙箱廠的員工,有他,政府局長,還有兩位是外商企業的代表,三方面人員都在,各自的情況和要求可以交流溝通。但是把人綁起來不行,不是談話溝通的合適方式。如果大家想解決問題,應當先把人放開。
那些人都喊不行。他們說這女的最壞,不能放過她。姚育玲又大哭,吐口水,撒潑,罵柺子打人,綁人,犯法,警察要抓去關的。劉克服即喝,讓姚不要亂叫。
「這是女人。」他對坐輪椅的頭頭說,「再怎麼樣,不能這樣對待女人。」
他提出兩個處置方式,讓那些人考慮。一個是把姚育玲放了,讓她和她的工程管理人員離開工地。他們兩個都只是外商僱用人員,不是老闆,不可以發話決定事情,只能把大家的意見向老闆反映,大家有什麼意見他們已經很清楚了,回去馬上就會報告,這就夠了,把他們留在這裡沒什麼意義。放他們走,餘下的問題由他來談,他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跟大家一起離開。這個方案如果不能接受,還有意見要直接跟外商這兩個人反映,非有他們在場不可,那麼也行,留下來一塊談,沒什麼不可以,但是不能綁人,趕緊放開。
「是她自己討綁的!」那些人嚷,「這女的最不講理!」
姚育玲叫:「你們才不講理!」
劉克服讓姚育玲不要再叫,雙方最好都聽他的。他認為雙方可能互相有些誤會,殘疾人一方可能誤以為姚育玲仗著有錢有勢,還仗著胳膊好腿好,坐輪椅支柺棍的跑不過,所以不聽他們反映意見,見面就跑。姚育玲一方不知道對方只是要反映意見,害怕受到傷害,所以想一跑了之。現在他在這裡,代表政府主持公道,大家都可以放心。殘疾人可以放了姚經理,姚經理不會再想跑,也不會再計較。剛才她說讓警察抓柺子關,那是氣話,不是有意侮辱殘疾人。現在放了她,互相都不要再計較了。
「咱們就這樣說好?」劉克服問。
那些人不吭聲。劉克服問大家是不是還準備反映意見,談正經事?姚育玲適時配合,再次放聲大哭,其狀悽慘無比。
劉克服的勸說終於奏效,那些人解開繩子,放了姚育玲。劉克服指著縮在工房角落的中年男子,讓他找一條溼毛巾,幫姚經理擦擦臉。大勇拿了從姚育玲身上解下的電線,眼冒寒光看著劉克服,似乎反要綁他。坐輪椅的那個頭頭再次把大勇喊住。
「大家跟領導說。」那人指揮。
他們把姚育玲丟在一邊,團團圍住劉克服,大著嗓子對他喊叫,怒氣衝衝,滿腹不平,抱怨政府主管部門讓他們走投無路。他們的要求其實很低,沒讓政府為他們做什麼,只求保住原有的一份工作,維持自己一條活路。去年領導答應了,寫了紀要,簽了字,為什麼說了不算,一轉眼就變卦了?政府可以這樣耍老百姓嗎?可以這樣耍殘疾人嗎?按照現在的安置辦法,他們只有幾年日子能過,待給的錢花光了,他們怎麼辦?他們的工廠變成大樓,別的人有房住有錢拿,他們和家人卻要去當乞丐,去喝西北風,這樣做公平嗎?
劉克服一聲不吭,聽他們說。其中幾個人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揮著拳頭柺杖,恨不得痛打劉克服一般。劉克服沒有躲閃,讓他們嚷,最終他們沒有動手。劉克服注意到大勇陰著臉抱著胳膊在一旁看,什麼都沒說。
坐輪椅的頭頭招呼大家:「行了,讓領導講。」
劉克服表了態,他一定會把大家的意見向領導報告,一定會幫大家說話。
這話他們不聽,他們要劉克服表態,按照上回商量的,還那麼辦。
劉克服告訴他們,上次那個辦法是他提出來的,他認為應當那樣才公平,當時領導也是支援的。後來發生了變化,是因為一些特殊的情況。大家不滿意,有要求,他保證幫大家反映上去,為大家爭取。解決問題需要一個過程,要一些時間。
他們認為這是哄人,讓劉克服馬上打電話。誰能解決得了,讓誰來。如果要書記縣長才能解決,那麼就讓書記縣長來。他們在這裡等,哪怕等個十年八年。
劉克服勸大家離開,另找地方商談。他說,哪怕書記縣長趕到這裡,他們個人也沒法表態。這種事都得研究商量,才能拍板決定。他可以保證領導會注意他們的意見,會根據新的情況和他們的要求,儘快研究商量。希望大家能聽他的,先離開這裡,哪怕一起到民政局,到信訪局去談,不能封鎖工地,扣押人員,擴大事態。大家的要求是合理的,表達要求也要合理,事情才好解決。如果鬧出大事,可能反倒不利,對大家更不好。
大勇說:「快餓死了還怕你嚇唬?」
劉克服平靜道:「我不嚇唬誰,我是為大家好。」
從上午十點到過午,劉克服和姚育玲一直被困在工房裡。進入工地之前已經約好,警察和其他幹部只在外邊保持控制,除非發生意外,不要硬來。劉克服在工地裡邊談判期間,外頭隔一會兒打一個電話進來,劉克服始終一句話:「正在談,沒事。」
蘇心慧聽到訊息,急了。她趕到蒼蠅巷,那時已是下午一點。
「小劉我在外頭等你。」她打電話,「你千萬冷靜,別蠻撞。」
劉克服讓她回家管兒子,他在裡邊很好,沒事。
她細心,聽出劉克服嗓音嘶啞,忙問要不要往裡送水。劉克服說工房這裡有礦泉水,夠用,只是忙著說話,顧不著喝。
「都還沒吃嗎?」她問。
劉克服說:「顧不著。」
她責備,說劉克服自己不吃可以,得讓人家吃啊。
於是叫來了二十幾份快餐。
居然是這些快餐解決了問題。縣供銷社蘇副主任主動請纓,在現場幫民政局林局長具體安排,為自己丈夫和其他人叫吃的,菜要好,必須有魚有肉,都要新鮮。時已過午,不能送冷飯,要加熱後再送,還要加一份排骨熱湯。快餐送進工地後,鬧事人員開始動搖。吃完飯他們商量一下,有的說話,有的打手語,最後統一意見,認為一時半會不可能有結果,拖久了大家身體吃不消,既然已經表達了大家的意思,領導也有誠意,答應考慮,還給送了熱飯,那就走著瞧吧。今天可以暫停,不行以後再鬧。
坐輪椅的頭頭對劉克服說:「我們聽你的。我們認你,還會找你。」
劉克服把自己的右胳膊舉起來讓他們看,他的胳膊沒法舉高。他告訴他們,他沒去申請證書,但是肢體也不完全健全,跟在場殘疾人比起來當然算輕的,但是因為這個,他比較理解他們的心情,希望他們能得到公平對待。他一定會為他們想辦法,上邊領導也一定會幫助他們。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當晚方文章趕回縣城,劉克服、林渠和李副書記等人一起去了他的辦公室。書記表揚小劉,批評老林,命令妥善處理後事。
劉克服建議縣領導儘量考慮殘疾人的要求,否則哪怕黃金圈成了,也不太平。
方文章下令:「林渠,你是主管局長,你給我考慮清楚。」
不到一週,出了大事。
那天是星期六,兒子想去公園划船,蘇心慧拉上劉克服,一家人一起去。本縣縣城只有一個公園,在城南低窪地帶,有大片水面,可以划船,離劉克服家住的地方不遠,他們一家子走著過去,兒子一手拉爸爸,一手拉媽媽,很興奮。小縣城可讓孩子和家長一起玩的地方不多,這公園算最好去處。當天公園湖面上都是船,不時船頭船尾相撞,擁擠不堪,卻讓小孩格外快活。中午在外頭吃飯,玩夠了,下午四點左右,一家人步行返回。
接近他們住的小區時,一輛小卡車突然從身後竄出,朝他們直衝過來。當時劉克服顧著跟兒子說話,沒在意後頭,蘇心慧比較敏感發覺了異常,猝不及防瞬間,她用力把兒子和丈夫推向路邊,自己被小卡車一頭撞飛。
開車的是大勇。他把路邊的另一個行人也一同撞飛。
事後他在監獄裡承認自己是故意撞人,他要撞的不是蘇心慧,是劉克服。他知道當年大美和劉克服相過親,知道他岳父為大美的孩子跟劉克服鬧過,那些事縣城裡誰都聽說過。他和大美是在紙箱廠認識的,以後成家,沒再生孩子,他們女兒的親生父親是誰,至今無人知曉,包括大美自己。他並不認為劉克服就是那個傢伙,但是討厭劉克服在他們一家人面前晃來晃去,神氣活現。他認為劉克服使壞,欺騙他們,紙箱廠關門,他們夫妻倆一起失業,一家人沒有活路,劉克服是一大罪人。
但是那一天他打定主意真正要撞的也不是劉克服,是林渠。此前一天是十五日,星期五,民政紙箱廠職工發生活補助的日子。他去廠裡留守處領自己和大美的補助金,沒領到。出納告訴他,民政局扣了他們的錢,讓他去談話,談完了才叫發。扣下錢的原因是他們鬧工地,把姚育玲綁在椅子上,這筆賬要算一算,談過話看態度後再考慮發不發錢。大勇去民政局,跟一個科長吵了一架,幾乎開打,沒領到錢,被保安拖出門去。這人大怒,認為又被騙了,鬧工地那天答應他們要幫助解決問題,人哄走就不管了,還要扣他們的活命錢,往絕路上逼。盛怒之下,他把幫人運貨的小卡車開出來,去局長家樓下等著,準備跟林渠理論,不行就撞死他。左等右等不見,找管門的打聽,才知道局長到省裡開會去了。大勇悻悻然離開,開車往回走,恰好看到劉克服一家從路上走過,那時腦子一熱,一踩油門就衝了上去。
蘇心慧倒在血泊裡,劉克服頭上的天空頓時坍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