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仕途升遷 5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劉克服被任命為縣委辦主任,不久提任縣常委。

他沒感覺到喜悅。蘇心慧喪生之後,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感覺喜悅。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願意什麼都不要,只要妻子還能給他打電話,問他外邊的飯是不是比家裡好吃;他寧願把所有一切都交出去,只要還能讓她抓著肩膀搖撼,管他叫咱們家的搖錢樹。蘇心慧出殯那天,他嘴裡已經沒有聲音,眼中已經沒有淚水,整個兒全是軟的,外經局兩個年輕人一邊一個撐著把他架進殯儀館。儀式沒完,他就昏倒在現場。

然後他得到提拔。方文章告訴他:「你明白的,有點破格。」

他無言以對。

這次履新於他無疑非常意外。以級別而言並無破格,以身份看卻較出奇。如果他還在鄉里當書記,這次上升不會讓人覺得太特別,一個縣直部門局長,尤其不掌管強力實權大局的局長,這麼上通常很難。劉克服出自下層,上層資源匱乏,加上他本人是所謂的「左手」,與人有別,雖然有心進步,卻不擅長表現炒作,不會結交運作,不容易讓上級注意。能獲提升,進入縣裡的決策層,確實很意外。

因此他更為妻子的早逝痛切。上級肯定不會因為其妻慘遭橫禍,深表同情,就把他提拔了。但是蘇心慧這件事足夠強烈,無疑為他引來了領導更多的注意。一個原本無聲無息的小局長因此忽然變得令人矚目了,他在工作中的表現,包括他不懼危險,獨自進入工房與鬧事殘疾人談判,承擔起困難職責,自己險遭滅頂,妻子不幸罹難的事蹟為上級所注意,這便成就了他的意外。

履新之後,劉克服讓自己沉陷事務。每天一早到辦公室,至深夜回家。縣委辦主任是一縣管家,事無鉅細都要參與,各種檔案都要處理,是一個適宜在忙碌中轉移痛楚的位子。要沒有那麼多瑣細事務,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能熬過那一段時日。

只過半年,有一天市裡開辦公室主任會議,他離縣兩天。會議結束,打點行裝準備上車返縣時,有兩個人在賓館客房把他攔住,請他留下來,跟他們去一個地方,有事要他配合調查。他感覺非常驚訝。

兩人中有一位他認識,是本市紀委副書記,另一位他不認識,經介紹來自省紀委。

劉克服問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反問:「你不知道嗎?」

明白了,不必多說。劉克服要求打一個電話,老婆去世了,孩子放在岳母那裡,得跟他們說一聲。

他們沒讓他打電話,但是答應幫助轉告。

劉克服捲進了黃金圈腐敗案裡。

這個案子是從省上傳染下來的。省國土廳一位手握大權的副廳長因介入一宗違規批地事項,收受大額賄賂案發,被查處。調查之中,副廳長不知案發具體方向,交代出大量其他案情,其中包括收受外商陸金華二十萬元,幫助其改變土地用途事項。這一情況立刻引起重視,被立案調查。

陸金華所開發的蒼蠅巷地塊是動用了許多上層關係,從其他客商手中奪得的,對方不免反彈強烈。人家也不是一般企業,也有自己強大的關係網路,他們通過各個途徑散發出對這一開發專案的質疑。蒼蠅巷土地用途改變後,省有關部門屢接舉報,稱這起投資案存有政商勾結黑幕。根據現行政策,工業用地費用較低,商業和住宅用地費要高出數倍,外商陸金華以工業用地的價格拿下土地,設法改變土地用途,拿去搞商住樓,做房地產開發,無形中獲得巨大利益。這些舉報引起了相關部門的警覺,副廳長賄賂案成了一個導火線,黃金圖案隨之轟然爆發。

陸金華是外商,他很敏感,國土廳副廳長一齣事,他感覺風聲不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立刻遠遁到加拿大。辦案人員根據涉案副廳長的交代,從陸金華派的送款親信入手追查,突破了案件。這個送款親信就是姚育玲。姚育玲入案後交代了黃金圈運作過程中的各種情況,僅她參與並瞭解的部分,已經涉及眾多,劉克服也在其中。

劉克服收受了陸金華兩筆錢,一筆為四萬人民幣,是他從鄉鎮書記調縣裡任外經局局長時收的,由姚育玲親自送到醫院。另一筆是四萬港幣,為黃金圈運作之初,陸金華在香港親手交給劉克服的。姚育玲沒有目睹這筆錢交接,但是聽陸金華提起過。陸金華告訴她,劉克服這回不幫忙不行,他拿錢了。

這兩筆錢讓劉克服在指定地點待了兩天,兩天後他被允許離開,即返回縣裡。

他怎麼能夠如此輕易脫身?因為早就做了安排。

這兩筆錢在收受之後,都在第一時間裡上交,但是沒人知道,因為採取的是匿名上交方式,通過中國人民郵政的匯款單,把錢直接寄給了縣紀委。

辦案人員難以置信,立刻派人到縣裡取證,果然從縣紀委的相關記錄裡找到了這兩筆錢,與劉克服交代的數額和時間相符。兩筆都是人民幣,一筆完整四萬,一筆竟有零頭,一直到元角分。劉克服解釋,當時擔心通過郵政匯外幣可能比較複雜,就按當天公佈的匯率,把港幣折算為人民幣。計到元角分,小數點之後的資料就不考慮了。

「我上過大學,」他自嘲,「讀理科,數學是基礎。如今本行忘得差不多,換算一下匯率也還夠用,不出大錯。」

據辦案人員瞭解,縣紀委當時曾試圖追查來歷,認為有可能是案件線索。他們一直追到省城寄發匯單的郵局,卻沒查出究竟,受理匯款的郵政工作人員勉強記得匯款者是位女性,其他一概不知。

現在對上號了。劉克服承認,匯款是由其妻蘇心慧去辦的,為避免被找出來加以表彰,她跑到省城去處理。相關單據也由她妥為收存以備查。

「是不是覺得這兩筆錢不安全,所以不敢拿?」辦案人員詢問。

劉克服承認。兩筆錢表面看都足夠安全,屬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型別,除了送錢的拿錢的,沒有第三者在場。這種錢萬一出問題,你說有我說沒有,堅決咬死不鬆口,不找到準確證據,辦案人員很難認定。但是蘇心慧還是認為不安全,四萬港幣是在電梯上給的,電梯上可能安有探頭。四萬人民幣是在病房給的,縣醫院經費比較困難,病房不可能安探頭,但是誰能擔保姚育玲手上包裡沒有針孔,或者錄音機?

「如果錢是安全的,你們就不會退了?」辦案人員追問。

按照劉克服已故妻子的觀點,這樣的錢尚且不安全,其他的就更不用說。類似款項沒有一個是安全的,所以都不能要。

「你老婆這麼高明?」

劉克服不否認。當年他的職務是外經局長,一個小領導身邊有這麼一位老婆很重要,可以平穩過日,基本不出大事。老婆總跟他炫耀,說一個外經局長,一個供銷社副主任,一對夫妻都是中層幹部,在一個縣裡也不算多,可很風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們倆負擔不重,拿的工資管一家生活,顧兒子上學,還能有所節餘。就大家都關心的仕途而言,以他們的基礎和水平,幹到中層已算幸運,不錯了,想再升不容易,可以夢想,不必太用心,拿錢送禮鋪路買官,恐怕只能有去無回,虧本經營,不合算的,何必呢。所以他們沒必要去貪。

辦案人員有疑問。既然不想貪錢,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彎,跑到省城通過郵局匿名上交贓款,為什麼不能直接退還本人,或者直接拿到紀委上交?劉克服說,他在外經局長位上,不只接觸陸金華一個外商,不只受理這兩筆橫財。凡是可以直接退還本人的,他都直接退了,不好直接退的才這樣處理。陸金華的錢為什麼不好直接退?因為情況比較特殊。四萬人民幣是他從鄉里剛調外經局時拿的,此前因陸的員工砸毀鄉政府大樓玻璃,他跟陸有過一場衝突,陸送錢表示和解。考慮到陸是今後外經局必須特別聯絡的重點客商,直接把錢退回去,彼此可能翻臉,所以曲線處理。四萬港幣則牽涉到其他人,陸運作黃金圈用錢鋪路,拿四萬給他小小局長,其他有權的會給更多。他不好直接退還,公開上交則必須說明情況,可能牽扯他人。無論退還或者公開上交,都可能遭遇猜忌和打擊。以自保考慮,不事聲張上交更安全,別人怎麼辦他管不著,自己不拿就是了。

「我知道這種思想境界不高。」他說,「可能不對,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