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吾要發,簽約儀式如期於全市招商大會上舉行,當天下午,民政紙箱廠的員工們穿著他們的廠服,藉助輪椅、柺棒或稱義腿、墨鏡以及各種手勢,聚集在他們的舊工廠前,參加了拆毀舊廠房建設黃金圈的開工典禮,親身參與並感受彼此生活的一次重大變化。劉克服在人群中看到了大美,她又穿了條綠褲子,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臉上笑著,很天真,表現出由衷的喜悅。
劉克服沒有看到大勇。
儀式基本順利,未受意外干擾,沒有誰再把卡車堵在哪一個道口處。但是儀式最後出了一個小差錯,當時主持人宣佈請領導和貴賓為開工剪綵,禮儀小姐牽出一條紅綢,剪綵嘉賓一起上前幾步,從小姐手捧的托盤裡取剪操作,禮炮轟然響起,打出滿天彩紙。也許因為安裝比較粗糙,加上禮炮太響,震動過大,掛在彩臺上的一個紅色喜慶大燈籠突然從掛鉤上脫落,於半空中掉落下來。那天彩臺上一共掛了四個大燈籠,分別粘有「開工慶典」四個字,不幸脫落的是「慶」字燈籠,該燈籠位置居中偏右,恰懸在當天特邀前來主剪的本市副市長與外商陸金華兩人間的上空,還好兩位當時都往前走兩步去剪紅綢,否則必有一位被掉落的燈籠當頭擊中。該燈籠雖大,重量很輕,砸人腦袋不至於造成重大傷害,但是如果真砸了其中一位,那還了得。
事後林渠捱了方文章一頓狠訓。因為開工典禮是民政局幫助外商籌劃組織的,差點搞出恐怖主義事件,他有責任。劉克服沒有捱罵。在成功參與協調,完成此項引進外資工作後,他的外經局已經退居幕後,不再有資格直接處理事情。由於對啟動黃金圈所做的重要貢獻,劉克服也得到了一朵胸花,以嘉賓身份應邀參加當天的動工儀式,親歷了「慶」字燈籠從半空中落下的刺激場面,忍不住要為自己不必捱罵而雀躍。
當晚劉克服出席了縣裡的招待酒會,作為外經局長,這個場面免不了有他。位置當然比較靠後,坐不上主桌,比當年被他在深更雨夜開導過的「物件」姚育玲不如。今天姚育玲經理作為陸老闆派駐本縣的代表,儼然已成座上要客,周旋於她的老闆與市、縣大領導們之間,為開工圓滿熱烈慶祝,衷心感謝。
劉克服依例去主桌敬了酒。外商陸金華表現很熱情,拉著劉克服向坐在一旁的副市長介紹,說這位劉局長跟他是老交情,提供了不少幫助。劉局長官銜不高,工資也低,不多拿錢,不少辦事,這種人最好,領導應該重用,不然就不公平。
劉克服也開玩笑,稱這屋子裡物美價廉的很多,他還列不上等次。陸老闆比較稀罕,不只錢多,還知道公平,特別難得。
姚育玲找劉克服碰杯,表示感謝。劉克服問她聽說過本地一句土話嗎,叫做「皇帝不惹乞丐」。姚育玲點頭。
「有的人惹一惹耍一耍不要緊,比如我。有的可不能惹,比如那些殘疾人。」他說,「哪怕是皇帝,惹了耍了不該的也有麻煩,這個意思知道吧?」
姚育玲問:「是誰給誰耍了?」
劉克服提到開工慶典的「慶」字燈籠,看來它讓人耍了,所以從天上掉下來。雖然沒砸到大領導,也不算好兆頭。今天大家很高興,姚經理到處敬酒,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姚經理應當一直這樣笑,不要再哭得像個淚人兒一樣。
劉克服藉著酒,真真假假開玩笑,卻不料一語成讖。
時過一年,姚育玲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有如他們初見那回,在深山溝她的家裡。
他們把不該惹不該耍的人惹了耍了。
出事那天上午,劉克服在辦公室裡接到了林渠的電話,林渠在路上,正在趕往蒼蠅巷工地。
「小劉局長快過來。」林渠說,「著火了。」
「打119!」
「什麼屁119,就咱們倆!」
這件事確實沒法請消防隊出火警,只靠他們倆。當天出什麼事了呢?民政紙箱廠幾十個殘疾人聚集到蒼蠅巷工地鬧事,把陸老闆的代表姚育玲等兩人扣於臨時工房。殘疾人鬧工地涉及一年多前安置就業的承諾,姚育玲聲稱該承諾是政府做的,應當由政府來解釋,於是牽扯到當初出面跟紙箱廠員工代表談的林渠和劉克服。
「鬧事員工要求咱們兩個局長過去。」林渠說,「跟她一起談。」
劉克服斷然拒絕:「林局長你自己管吧,我不去。」
「小劉!事鬧大了你也跑不了!」林渠叫道。
「早跟林大局長說過了。鬧大活該。」劉克服回答。
他把電話一丟,回頭立刻叫車,登車離去。
幾分鐘後手機鈴響,是方文章書記的電話。書記去市裡開會,不在縣城。
「跟我說,現在躲在哪裡?」書記口氣極兇。
劉克服報告,他在車上,已經走到半路,大約五分鐘後到達蒼蠅巷工地。
方文章緩下氣來:「為什麼林渠說你不去?」
劉克服說:「是我故意頂他。」
方文章批評,不許劉克服鬧意氣。他要劉克服和林渠立刻控制住局勢,必須確保外商人員人身安全,防止事態惡性發展。
「李副書記馬上趕到現場指揮,你們向他彙報。」方文章交代。
劉克服到了工地,圍牆外聚了大批人員,有工作人員,有看熱鬧的,人群邊停著幾輛警車,警察已經趕過來維持秩序。圍牆外有一處簡易庫房,林渠和幾位手下幹部待在庫房裡,應急處理事務。工地圍牆的鐵門已經給鎖上了,有兩個殘疾人坐著輪椅守在鐵門裡邊。姚育玲等人被扣在工地指揮部,指揮部的位置在圍牆內臨時工房裡。
林渠見了劉克服就譏諷:「小劉局長到底沒有跑掉。」
劉克服回敬說,他是來看熱鬧,學習林大局長怎麼收拾手下殘疾員工。
一會兒工夫,李副書記趕到了。李副兼縣委政法委書記,他坐鎮現場,警力迅速集中過來,蒼蠅巷現場頓時顯得緊張。
「你們兩個熟悉情況,說,現在怎麼辦?」他問林渠和劉克服。
兩個局長觀點非常一致,主張穩妥處置。根據瞭解,工地裡大約有二三十個殘疾人,兩個坐輪椅的把住鐵門,其他的都在工棚那邊,若干殘疾人手中持有柺杖,其餘未見攜有武器,除輪椅外,基本屬手無寸鐵。以現有情況,派幾個人翻牆而入,或者破鐵門進場,制服敢抵抗者,衝入工房解救出被扣人員,行動起來不困難,很容易,幾乎沒有危險。但是不能幹,因為裡邊是殘疾人,走極端怕有嚴重後果。
「得有人進去跟他們談。」劉克服說,「我和林局長,至少進去一個。」
林渠表態,紙箱廠是民政所屬單位,該廠員工鬧事,他身為局長,此刻義不容辭。有個情況他需要向領導報告一下:這些員工目前對他意見很大,有較深的成見。這個節骨眼上,進去讓人家揍一頓是小事,只怕不容易說服。
李副書記問劉克服:「是這個情況吧?」
劉克服說:「應該是。」
「你去怎麼樣?」
「領導定。」劉克服說。
於是決定,劉克服進去。比較起來,劉克服積怨略少,可能更有利於做工作。
林渠拍劉克服的肩膀表示歉意,說不是他算計小劉局長,此時此刻,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劉克服笑笑,說得了,來的時候他就明白,他是左手,就這個命。
「林大局長讓我跟他們怎麼說?」他問林渠,「咱倆當初說的就頂一個屁?」
林渠道:「你別問我。」
劉克服朝大鐵門走去,心裡格外感嘆。
此地開工典禮已經過一年了,典禮那天從半空中突然下墜的「慶」字大紅燈籠可能已經爛在某個垃圾堆裡,它留下的預兆卻還在這裡悄然醞釀。
這一年裡有一些意外的發展。
當年這裡隆重開工,之後短短一週時間,蒼蠅巷的所有舊建築就被盡數掃蕩。處理舊廠房破作坊,以及若干售賣黃裱紙之類喪葬用品的雜貨店,對現有機械裝置來說,幾乎有如掃掉一地落葉。拆除階段沒有出現意外,進展很快。而後場地得到平整,搭建起臨時工房,砌起了施工圍牆,安裝了鐵門,工房油漆一新,圍牆也用白灰刷得一片亮堂,宣示黃金圈就此打造。
但是工地隨即進入停工期,一個月又一個月,陸老闆按兵不動,直到臨時工房表面的油漆因風吹日曬剝落殆盡,圍牆也因風雨侵蝕垮掉數段,再行修補起來。黃金圈在人們熱切目光裡依舊一塊蒼蠅,根本沒有黃金起來。
這種情況奇怪嗎?眼下也屬常見。投資商拿下一個地塊,迅速拆平圈起,做出立刻上馬蓋廠房的樣子,這很有必要,否則方方面面都不好交代。實際上這只是做個姿態,並非真幹,真乾沒那麼簡單,有些事項還需要報批,有些關係還要理順,工程設計環節很多,多有變動,總得有個過程。所以黃金圈開工一年,拆平的土地上遍地雜草,在陽光雨露的慷慨照料下盡情瘋長,傳說中的廠房和黃金連個影子都不見,這個並不奇怪,別的地方別的專案也一樣,不是陸老闆的創意發明。
如此過去了差不多一年。這段時間裡陸老闆並沒有閒著,他活動頻繁,在太平洋上空飛來飛去,帶著他的人時而出現在省城,時而出現在市區,也在縣裡屢屢露面。終於有一天大事告定,他的施工隊伍迅速開進蒼蠅巷,工地機械一片轟鳴。
這時情況已經大變。擬議中的運動健身器械生產基地忽然消失了,蒼蠅巷這裡將蓋起數座高樓,為商住樓,樓面為商業區域,其上為住宅。專案完成之後,舊日的蒼蠅巷將形成一個人氣旺盛的新商圈,這才是真正的黃金圈。
陸老闆果然有眼光。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明白其所謂的運動健身器械基地純屬虛晃一槍,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陸老闆不編造一個影子基地,當時就沒法插足蒼蠅巷,因為該地塊原規劃為工業區域。等到成功得手,影子基地就得丟進垃圾箱,因為相比起來在蒼蠅巷搞房地產開發更能圈錢。把一片原定蓋工廠的區域變成搞房地產,涉及改變土地用途,牽涉到規劃調整,絕非容易,一般客商辦不下來,陸老闆上下活動,多方運作,動用了他的強大關係,居然就做成了。待到黃金圈正式開工打造,手續已經一應俱全。
劉克服是外經局長,有責任跟蹤外商投資專案進展,陸老闆拿下蒼蠅巷後按兵不動,他心知其中必有緣故,經過一番雲山霧罩,終於真相大白,劉克服這才搞明白陸老闆所謂黃金圈的內涵是什麼。陸金華手眼通天,左右逢源,有本事化腐朽為神奇,劉克服管不著,卻很怕出麻煩。別的事他不怕,只怕紙箱廠殘疾員工的善後安排因之生變。這件事原本歸民政局長林渠考慮,與劉克服無關,只因為涉及外商投資,劉克服跟林渠一起對人家做了承諾,所以就有了牽連。
然後劉克服的擔心變成了現實。陸老闆的專案計劃變更之後,紙箱廠員工安置成為問題。外商以房地產開發與工業開發情況不同為由,建議重新商議,縣裡指定主管局民政局與陸老闆的代表具體商談,雙方經過幾輪談判形成新的安置辦法,報縣裡研究後正式確定。新辦法回到了當初民政局與擬建標準廠房的東盛建工商議的方案,由開發商出一筆錢,政府主管部門具體操作,以買斷工齡方式解決該廠員工的安置問題,補償標準則比當初略有提高。
劉克服沒有參加這一輪商談,因為人員安置是主管局的事情,他無權過問。出於個人的擔心,他給林渠提過意見,問林大局長如何解釋以前的承諾?怎麼擺得平?林渠稱自己當局長也不願揹包袱,最希望別人替他把殘疾員工安排清楚。但是外商有困難,領導決定了,只好自己收拾。想點辦法,總能辦下來。
「這樣公平嗎?」劉克服問。
「你小劉又來了。」林渠說,「什麼叫公平?這個世界有那種東西嗎?」
劉克服說:「沒有了,讓陸老闆和林大局長聯手謀害了。」
林渠是老手,他辦法很多。那一段時間他動員手下全部力量,採取分別包乾,個別說服,分而化之的策略,根據不同情況,對需要安置物件逐一排隊,一個物件一個對策,千方百計,說服動員,與他們講清情況變化,提出新的安置辦法,請大家體諒政府困難,服從大局需要,先接受安排。林渠開了口子,允許殘疾物件提出各自要求,能解決的馬上解決,一時解決不了的,以後還會逐步想辦法解決,民政部門保證今後加強關心扶助。為了幫助解決困難,林渠要求陸金華提供一筆特別經費,對接受條件服從安排的員工,於規定安置數額之外,用一次性困難補助為名,增發補償,以資鼓勵。數管齊下,難題被他突破。
此刻與當初情況已經有所不同,紙箱廠早被拆平,員工四散,各自回家,不再集中上班。人散了就不容易再聚,大家每月領取主管局下發的生活費,數額尚可,不比他們工作時低多少,可容維持基本生活,一些身體情況較好的員工還自己另找一份臨時工作,補充收入,所以一年裡他們很平靜,沒再聚集鬧事。情況一朝生變,大家手足失措,由於林渠等人思想工作及時細緻深入,加上辦手續即有一筆現錢,大部分員工在不滿、不服之後,最終認定胳膊扭不過大腿,身有殘疾,以後還得依靠民政部門幫助,現在還是聽從吧,於是勉強接受,紛紛簽字拿錢。
但是總還有一些人死活不願放棄。眼看日益無望,他們鋌而走險,這一天突然聚集到蒼蠅巷工地,封鎖大門,把恰在現場監督施工的姚育玲等人扣在工房,一時沸沸揚揚,全縣驚動。林渠和劉克服首當其衝,這個時候無可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