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仕途升遷 3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現在劉局長陸老闆又有機會繼續切磋,做一點權錢交易,為了打造黃金圈。這件事相當棘手。

大半年前,有一天上班,劉克服步行從家裡到縣政府大樓,在大門處被一群人擋了,止步不前。縣政府大門前人群聚集不是什麼新鮮事,多半是群眾集體上訪,當下時有發生,縣裡負責處理群眾上訪的部門是信訪局,劉克服的外經局管不著,所以碰上政府大門外的上訪人群,劉克服一向繞著走,穿邊門入大院進辦公室,該幹嘛幹嘛。那天比較特別,他停了腳,在大門外上訪群眾旁邊站了會兒,東張西望。

這一批人比較特殊,四五十個,一式殘疾人,十來架輪椅,七八支柺棍,啞巴打著手語,瞎子戴著墨鏡,馱背歪著腦袋,個個與眾不同。殘疾人做事比健全人認真,哪怕上訪,人家一絲不苟,全部穿戴整齊,臉上身上收拾得很乾淨,像是國慶長假期間集體遊園一般。這些人有統一服裝,是工作服,工作服後邊都印著單位名稱,為本縣民政紙箱廠。

不像通常群體上訪隊伍那麼嘈雜,這群人沒有什麼聲音,可能因為其中有不少聾啞人。他們也沒阻攔政府大樓門前的交通,人家很規矩,聚在大門一側,留下另一側,容院內政府機關部門的車輛照常通行,避免妨礙人員車輛進出。但是縣政府大院的往來還是受到影響,可能因為特別沒聲特別規矩,這一群上訪者格外受注意,有不少過往無關者停下來駐足圍觀,包括劉克服。

林渠也在現場,指揮民政局和紙箱廠頭頭一幫人,配合縣信訪局人員勸說上訪群眾離開。他看見了劉克服。

「小劉別躲著一邊,過來過來,用得著你劉局長。」林渠說。

這些年裡,他們倆各自有些起落,相處中有過一些情況,那都過去了,眼下都是一局之長,自當求同存異,和諧互助。這天在縣政府門外見面,林渠招呼劉克服幫忙,卻是開玩笑,民政紙箱廠殘疾員工上訪,聚集於縣政府大門,這種事外經局哪裡有資格插手。

林渠是主管局領導,屬下群眾上訪卻不著急。他在一旁指揮,讓手下人去跟上訪人員接觸,自己並不往前靠。他當過信訪局長,辦這種事是老手。

「咱們好手好腳,有時候也還想到哪裡去喊一喊。」他對劉克服說,「人家啞巴有話要說,讓他們在那邊站一會兒,沒什麼了不起。」

劉克服問他民政紙箱廠怎麼了,他告訴劉克服有客商要改造蒼蠅巷,建工業加工區,廠要關了,房要拆了,一地破爛要變成標準廠房,這些殘疾員工都得買斷工齡,自謀生計,他們不願意。

「別看短胳膊缺腿,人家寧願幹活,不願領救濟。」林渠說。

劉克服問:「不能給個廠房,讓人家繼續生產嗎?」

林渠問劉克服標準廠房可以拿來幹什麼,糊黃裱紙印紙錢?只怕照明費都付不起。民政紙箱廠早就入不敷出,沒有效益,靠財政補助政策扶持勉強生存,不說工廠撐不住,主管局也撐不住。市場經濟了,不可能再這麼辦工廠,那麼多國營企業,多少下崗工人,時候到了,大家都得走,有什麼辦法。

「殘疾人再就業可沒那麼容易。」劉克服搖頭。

「所以不能光民政局吃不消,得全社會來獻愛心,特別是你小劉局長。」

劉克服不解:「林局長這話奇怪了,我怎麼還有資格特別?」

林渠笑,指著對面上訪人群,讓劉克服注意看。

「左手邊,第三個,女的,看到沒有?」他說。

劉克服細瞧,那人果然有些眼熟,再一看,不覺大吃一驚。

是大美,李美英。早年間本縣城一位年輕美女,因戀愛挫折患精神失常,俗稱花痴。劉克服當年跟她有些瓜葛。多少年過去了,這個大美身形依舊,模樣大變,膚色顯黑,臉色憔悴,只是表情依然天真。她上身也穿工作服,下身卻是條綠褲子,把自己收拾得有如半根綠蔥,搖搖擺擺樹於縣政府大門口。在這種地方猛一重見故人,劉克服很覺突然。

劉克服跟大美的故事是當年縣機關一大笑談,盡人皆知,林渠很清楚,所以今天拿來跟他開玩笑。林渠說紙箱廠不改造沒事,人家吱呀吱呀,老水車一般照常運轉。一改造就來事了,需要安置殘疾員工。這些人全部攤給民政局一家,民政局哪裡吃得消。必須依靠全社會各單位都來獻愛心,大家分一分,各家抱走一個,這就沒問題了。外經局抱哪一個?就大美吧,劉局長的老相識,叫什麼?初戀情人?

劉克服不跟他開玩笑,追問道:「她怎麼也在紙箱廠?」

林渠說那個廠也收一些智障及輕度精神病患者。不發病的時候,大美這種人應當比其他員工好用,胳膊腿齊全。

「她孩子怎麼樣了?」

林渠搖頭。大局長沒管那麼多。

這時劉克服手機響,局裡有人找。他匆匆走開。

劉克服記住了站在縣政府大門外的那一群殘疾上訪人員,特別是其中臉色憔悴,表情天真的大美。這位病女眼下有一份賴以餬口的工作,現在面臨威脅。她不太可能得到太多補償,一旦失去工作,她得到的補償也許能幫助她維持幾年,山窮水盡之後,她和她的孩子將如何度日?

這件事卻不是劉克服管得著夠得了的,直到外商陸金華突然出來插手,劉克服才意外地有了機會。

陸老闆決意化蒼蠅巷為黃金圈,與其錄用姚育玲上床一樣,屬第三者插足行為。縣有關方面與擬在該地塊開發標準廠房的客商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民政紙箱廠員工上訪,要求安置等事項尚未擺平,恐怕早就簽下協議,正式開工。蒼蠅巷的破廠房分屬縣經貿局和民政局轄下單位,其招商改造事項以往都由兩個主管局與相關客商洽談,由分管縣領導掌握,外經局並未介入,所以早些時候劉克服在香港與陸金華見面,陸老闆抱怨縣裡要黃裱紙不要黃金圈,劉克服一再強調印製紙錢的鬼銀行不是他開的,他管外經局,不是民政局。他沒想到這次香港之行後不久,他就隨同陸老闆一起成為第三者,與鬼銀行勾搭上了,其原由是方書記發了話,讓劉克服去找林渠,參與協調蒼蠅巷地塊的開發。劉克服只是服從命令配合陸老闆介入這件事嗎?也不盡然,這裡邊還涉及一個信封計四萬元的港幣,以及站在縣政府門口殘疾員工人群裡的大美。劉克服從香港回縣後,向方文章報告情況時,主動請示能否讓他與民政局林渠商量商量,他是情不自禁,已經有些主動充當第三者的跡象。也許如林渠所笑,劉克服真能幫上點忙,或者叫做獻一點愛心,為他所謂的「初戀情人」,以及跟大美站在一起的那些人略做表示?

這件事不容易,首先林渠就不贊成。外商陸金華想要蒼蠅巷,這件事在本縣不是新聞,林渠早就知道。劉克服找他商量,他態度很明確,不主張變,因為跟現有客商已經基本談妥,雖然沒有正式簽約,畢竟雙方都有口頭承諾,不好翻臉不認。

劉克服認為不見得不能變,畢竟還沒有最終談定,如果能找從其他客商那裡談到更好條件,有所變動也是合理的。

「咱們可以設法把你這些殘疾人安排得好一些。」劉克服說。

林渠笑,表揚劉克服果然是舊情難忘,願意出來對大美們表現愛心。他也勸小劉局長不要太天真,任何商人都一樣,對他們來說,賺大錢比獻愛心重要。殘疾人終究指靠不了哪一個,還會是他民政局來擺平。民政紙箱廠這些員工這會兒鬧得厲害,最終還是可以擺平的。人家心裡不平,得允許人家鬧。政府大門站了,工廠大門堵了,不要緊,隨他們去。鬧夠了怎麼辦?還是得聽政府的。說到底都一樣,那麼多下崗工人,哪個不想要工作?最後該下就下,還不是都擺平了?

「這種事我幹多了。」他說。

他也表態,最終聽領導的,如果領導決定換給陸金華,他也服從。

「陸老闆也找過我,咱倆跟他都熟。如今陸老闆比當初在嶺兜辦廠更了得,通天入地,財大氣粗,本事見長。」林渠說,「但是我看他在蒼蠅巷不一定弄得過去。」

劉克服說:「他想試一試。」

劉克服跟林渠談過後,把陸老闆的姚經理請到外經局,給她提了一個特別條件,讓她去跟陸老闆商量。劉克服提出,根據本地實際情況,如果陸老闆確實有意開發改造蒼蠅巷,需要滿足的特別條件就是為紙箱廠的殘疾人安排工作。承諾這一條,肯定有助於縣裡下決心把蒼蠅巷交給陸老闆。沒有這一點,就不好推翻舊有安排。

「有了黃金圈,沒了殘疾人的活路,這不公平,說不過去。有這一條就不一樣,我可以幫你們想辦法。」劉克服說。

姚育玲反對:「不可能。陸老闆不會接受。」

她的理由是不應當加碼。縣裡給陸老闆開的條件,不應當比給對方開的苛刻。

劉克服強調情況不一樣:「蒼蠅巷已經給別人了,你們想拿過來,當然要有足夠理由,提供更有利條件。」

姚育玲說:「對方跟我們陸老闆可以比嗎?他們投資過什麼?對咱們縣有什麼貢獻?比陸老闆跟劉局長的交情更深嗎?」

這個姚育玲真是變了一個人。當年她是個「物件」時,半夜三更深山竹林慌不擇路,一頭撞到王毅梅的手上,被帶到劉克服眼前,眼淚很多,話卻不多。如今不一樣,一句對一句,都能講到要害,真所謂巾幗不讓鬚眉。此時姚育玲已經跟她的農夫原配離婚,搬出嶺兜來到縣城,成為陸金華全天候僱員,為陸老闆提供全方位服務。陸金華成立了一家新公司,負責籌建擬議中的運動健身器材基地,她被任命為副總經理,陸氏在縣城打造黃金圈,她負責聯絡協調,陸金華在太平洋兩岸來來去去,時而香港時而廣東時而本市本縣,真容難得一現,姚育玲是他常駐本地的全權代表。

姚經理不能接受劉克服提出的條件,因為誰都知道殘疾人的事不好辦。她的理由就是縣裡答應把蒼蠅巷給別家蓋廠房時,並沒有要求安排殘疾人就業,現在怎麼能給他們提這個要求?劉克服則一再堅持主張,陸金華想從別人手裡拿走地塊,條件應當比別人更好。劉克服詢問姚育玲,她的運動健身器材基地是不是也為殘疾人制造輪椅,那東西算不算運動器材?姚育玲問劉克服什麼意思,難道紙箱廠員工今天坐著輪椅印紙錢,明天就可以坐著輪椅去造輪椅?劉克服說他認為殘疾人的錢要賺,他們的生計也應當管。姚育玲說政府管政府事,企業管企業事,陸老闆打造黃金圈,願意幫領導埋點單,卻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劉克服說:「如果這樣,我幫不上什麼忙了。」

「劉局長不能這樣。」姚育玲說,「我們陸老闆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了?」

「話怎麼說的?」劉克服問。

姚育玲告訴劉克服,蒼蠅巷這件事,本來縣裡已經回絕,不打算給陸老闆。為什麼忽然又有些變化,答應再商量?因為陸老闆找了人。陸老闆認識上邊很多大人物,他有辦法。但是上邊歸上邊,下邊歸下邊,具體協商還是要劉局長幫忙。劉局長跟陸老闆是老交情,劉局長用心多幫忙,陸老闆會感激,上邊領導也會高興,大家都好。哪怕劉局長不能幫忙,也請千萬不要添麻煩。

不由劉克服想起自己在方文章辦公室時,書記接到的那個電話。

他笑一笑,擺手送客。

「我知道你們有辦法,儘管去找。」他說,「這件事最好別讓我辦,讓我辦就是這個主張。你去跟陸老闆說。」

她回去後馬上給陸金華打電話,而後給劉克服回了話,陸金華拒絕。

「老闆說了,劉局長不能這樣。」

劉克服說,大家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他是什麼樣的人陸老闆很清楚。

「請你告訴陸老闆,建議他再權衡一下。安排一些殘疾人,換來一個黃金圈,還能有個好名聲,我覺得很值。」

姚育玲說:「劉局長這是哄小孩嗎?」

「那就當我沒說。」劉克服笑道,「事情不成,交情還在。還請姚經理轉告陸老闆,5.18招商會,縣裡非常盼望他能回來參加。」

姚育玲說:「劉局長這麼不給面子,陸老闆來幹什麼。」

「來談嘛,不找我這種小局長,可以找大領導直接談。」劉克服說。

就到這裡,雙方作罷。彼此都清楚,這種事沒有幾個回合哪裡談得下來。

幾天之後,有一個晚間,劉克服在外邊接待客人,飯還沒吃完,老婆來了電話。

「還在吃嗎?」蘇心慧開玩笑,「外頭的東西好吃?」

劉克服也開玩笑,誇獎今天這桌菜好吃,家裡吃不到的。

「快吃光了,」他說,「還剩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