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仕途升遷 2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劉克服跟陸老闆之間曾經有過一筆老賬,也是四萬元,發生於境內,為人民幣。

那時候劉克服還在嶺兜鄉任職,當鄉書記,手下管著近百員鄉幹部,為全鄉四萬多民眾提供服務。鄉級官員位居國家權力結構的底層,鄉鎮主官工作量很大,很忙,劉克服卻樂此不疲,做得津津有味。

一天晚間,副鄉長王毅梅告訴劉克服,有村民偷偷舉報,「物件」回家了,今晚可能住在村裡。劉克服精神一振,說那行,找。

當晚他們行動。鄉政府開出兩輛吉普,還有一輛麵包車,拉了十幾個人往山裡去,其中有鄉幹部,也有村幹部。山裡道路差,加上下小雨,路滑,得注意安全,車開得很慢,速度簡直有如牛車。走了三個多小時,將近午夜才到了地點。

那是一個小自然村,位於山坡上,進村有一條土路,可供拖拉機來去,鄉里的吉普車底盤高,四輪驅動,也能爬上去。但是劉克服不讓車走,說這種時候開車進村,動靜太大,「物件」耳朵不會閒著,讓人家聽到了,咱們還見得著嗎?於是鄉幹部村幹部們一律下車行走,從山腳往上坡上爬。那一段山路相當陡,路兩旁有大片竹林,天下雨,地上滑,黑天暗地,大家穿著雨衣,打著手電,踩著泥水,走得非常艱難。進村之前,劉克服把人員分成兩撥,一撥跟著他守在村外,一撥由王毅梅帶領,繞小路到村後,那裡有一條山路通向大山。王毅梅這一組人的任務是把住村莊的後通道口,他們得繞遠路,不能從村裡經過,免得造成驚動,前功盡棄,所以先走一步。劉克服帶著他那組人以逸待勞,靜悄悄一聲不響,在村外竹林邊坐了將近半小時,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了,才動身進村。

那時已過午夜,小村莊非常安靜,狗都睡熟了。順山坡修建的農舍一間間全是黑的,只有村頭亮著一盞路燈。

他們進了村,由村幹部領著,直趨「物件」的家。村裡的狗開始汪汪,山莊雨夜不再寧靜。小村不大,狗沒叫夠,劉克服一行已經叩門了。

卻沒想到撲了個空。「物件」不在,其家人從夢中醒來,面對雨夜三更突然造訪的鄉領導村幹部,眼神茫然,什麼都問不出來。

這是常事。鄉幹部聽到的訊息來自各種渠道,其中有一些可能準確,有一些則是訛傳。有一些起初可能是準確的,但是後來發生了變化,例如今晚,有村民報稱「物件」回家,可能不會錯,報信者真的看到人家回來了,問題是人家後來又走了,沒在家過夜,也沒讓旁人看到,所以鄉領導村幹部們只好白費工夫,撲個空。鄉村工作,這類情況不足為奇,不能因為資訊可能不準確,可能做無用功就不作為,待在宿舍裡睡覺,因為大家就是幹這種活的,事情擺在那裡,不做不行。

撲空了能怎麼辦?只能跟「物件」家人講點大道理,然後安排撤退。劉克服吩咐把山下的幾輛車叫進村,通知王毅梅他們放棄,到村裡會合,準備下山。不料這時電話來了,是王毅梅。

「劉書記!人在這裡!」

「誰?」

「就是她!在這裡!」

十幾分鍾後「物件」隨同王副鄉長一行下山,與劉書記等人相逢於自己的家中。

這「物件」是誰?姚育玲,日後的姚經理。當時她挺著個肚子,身子已經顯得笨重,腹中嬰兒至少有四個月。姚育玲才二十八歲,身條瘦長,皮膚細白,模樣很俏,不比一般鄉下女子。這人已經育有一對雙胞胎兒子,肚子又懷了一胎,屬「計生物件」。擁有如此身孕,難得她身手非凡,一聽村中狗叫,料想可能有事,被子一掀,衣服一披,爬起來就走,也不用手電,摸黑順小路上山,打算一跑了之。沒料到劉克服細心,早在山後佈下伏兵,讓她一頭撲進王毅梅手裡。

這時劉克服才感嘆,不止為「物件」的身手,也為其家人的表現。剛才姚的丈夫坐在床上,一問三不知,讓劉克服感覺自己確實搞錯了,人家老婆根本沒有回來。哪會想到幾分鐘前他們夫妻還一起躺在被窩裡。

姚育玲一回家就生氣,罵她自己的丈夫。

「不知道給領導泡杯茶?」她說。

她丈夫說茶有,沒開水。姚育玲要去燒開水,劉克服勸她算了。

「趕快換件衣服走吧。」他說,「天快亮了,別耽誤時間。」

姚育玲說:「我在家給領導泡茶。其他地方不去。」

劉克服讓她看大家的鞋子:「不去好意思嗎?」

當晚到來的十幾個人,從鄉書記劉克服到村幹部,人人都是一雙泥鞋。王毅梅最狼狽,她眼睛不好,在路上摔過跤,衣服褲子上全是泥,臉上還給石塊劃傷了。

姚育玲不聽,當眾抹起眼淚。劉克服讓她丈夫勸勸,她丈夫倒好說話,指著老婆說哭啥呢,領導這麼辛苦,算了吧。姚育玲衝自己丈夫罵:「你最沒用!」

王毅梅勸說:「半夜三更,還下雨,劉書記帶這麼多人親自來請,夠大面子了。」

姚育玲還是不走:「你們要綁我嗎?」

劉克服說如今上級有規定,計生要抓,不準亂來。姚育玲讀過高中,當過小學校代課老師,不比其他人懂道理,該比其他人懂利害。今天這麼多鄉領導村幹部一起來了,大家見上面了,說明有辦法也有決心,總歸要完成任務。不去肯定是過不去的。

「我就是不去呢?」

劉克服說姚育玲的情況大家清楚,她自己更清楚。這樣不行,對大家不公平,對她丈夫不公平,對她自己也不見得好。

她不說話。

勸告了一個多小時,最終說通,姚育玲坐上面包車,與劉克服一行一起離開村莊。

她在衛生院裡做了人流。

兩星期後,事情鬧大了。

那天劉克服不在鄉里,在縣城參加鄉鎮書記鄉長會議,他在會場上接到了鄉辦公室打來的一個告急電話:幾分鐘前,嶺兜水泥廠開出一輛大卡車,載了一整車的人,離開廠區開上公路,朝鄉集這邊奔來。車上人主要是廠區保安隊,都穿制服。還有一些外來民工,都穿工作服,戴安全帽。其中有些人身上藏了傢伙,都是棍棒。

訊息是鄉辦主任的侄兒提供的,那人在水泥廠當雜工,這幾天臨時充當臥底。劉克服要求鄉辦密切注意水泥廠動態,有情況及時報告,鄉辦主任佈置了幾條眼線,包括他自己的侄兒。這年輕人比較機靈,發現了情況,偷偷打了電話。

劉克服不覺手心出汗。

「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嗎?」他問。

辦公室主任道:「說是要討賬,不能讓人欺負了。」

「討什麼賬?」

廠裡有人聲稱被欺負了。前些時候嶺兜水泥廠有一個司機出車到鄉上,與他人的車碰撞受傷。對方在鄉政府裡有人,警察審理不公,偏袒對方,廠裡員工非常不服。

「這是藉口。」劉克服說。

劉克服斷定這一車人來者不善。這時候能怎麼辦?當時有一個副書記在鄉里。劉克服打電話,命他馬上安排與水泥廠聯絡,搞清情況,同時要他本人立刻趕到林業檢查站那裡,如果水泥廠那車人到,讓檢查站把他們攔下來,瞭解他們要幹什麼,勸告他們回去。有事可以商量,不得聚眾胡鬧。鄉里這邊也要做好準備。

「要不要告訴派出所?」副書記問。

「要的,讓他們提防。」

副書記按劉克服佈置給水泥廠方面打了電話。對方裝傻,稱廠裡沒有派車,也沒有員工集體出廠活動。副書記心知有詐,不敢拖延,騎個摩托車立刻趕到林業檢查站,時間剛巧,沒等喝一口水,那車人到了。果然很不一般,成排的安全帽,樣式很特別,看上去就像鋼盔,人員中有的穿制服,有的穿工作服,每人還有一副墨鏡,一個口罩,威風凜凜,看起來很不尋常。車被攔下來後,問他們上哪裡,車上人不講什麼受欺負討賬,只說去趕集,兜風,逛商場買東西。逛商場幹嘛這種穿戴?人家不說,反問哪條規定禁止戴鋼盔趕集兜風?副書記無話,看著那一卡車人往集裡去。

他立刻把情報告訴了鄉派出所,還給劉克服掛了電話。

「所裡眼下沒幾個警察,怕是對付不了這麼一卡車。」他說。

劉克服急了:「讓警察小心,掌握局勢,不要失控,不能硬幹。」

「我知道。」副書記猜測,「一車傢伙會不會就是兜一兜,發發威?」

「不管幹什麼,不得不防。」劉克服說。

劉克服在會場上坐立不安。兩分鐘後,他跑到外頭,直接往鄉辦公室掛了電話,下達一個緊急命令,讓值班人員立刻通知鄉政府院裡的全體幹部職工,關門閉窗,全部撤離辦公室,集中到鄉政府外邊廣場上,以防萬一。

事後證明這一條很及時。鄉幹部剛集中到外邊,那一車人到了。卡車到鄉集後哪裡都沒靠,不去趕集,也沒上派出所,開足馬力直奔鄉政府,一直開進鄉政府大院,停在辦公樓邊。而後車上人一窩蜂跳下來,四散開去,發一聲喊,辦公樓上下頓時乒乒乓乓響成一片。只一會兒工夫,警察聞訊趕到,那些人已經全部回到卡車上,卡車開出鄉政府大門,揚長而去。

此時鄉政府裡已經一片狼藉,大樓下邊兩層所有辦公室門窗全部被從外部敲毀,碎玻璃片遍地都是。一些辦公室靠窗擺了沙發茶几,肇事者敲破窗玻璃,把他們的棍棒從破窗伸進來,將茶几上的茶壺茶杯捅到地上,開水瓶也沒放過。但是肇事者只從外部掃蕩,並不破門入室。各辦公室內部設施及文書檔案均未損毀。

由於劉克服事前打電話緊急交代過,警察和鄉幹部均按兵不動,不做激烈反應,沒有阻止肇事者進入,也沒有攔截其離開,雙方未曾發生直接肢體衝突。除了一地破碎,人員均無損傷。

當天中午,縣裡會議結束,劉克服馬上找縣委書記方文章彙報。鄉里出了這種事,不報告當然不行。這時方文章已經聽到了一點風聲。

「怎麼搞的!」他很不高興,「到底是什麼緣故?」

劉克服說情況正在調查,所傳鬧事原因是車禍處置不當,偏袒一方,欺負水泥廠駕駛員,可以肯定不是這回事,如果只是那個,不該鬧到鄉政府。以他推測,事情起因不會是別的,就是姚育玲流產。那天晚上動員姚育玲去做手術後,他已經估計對方會有反應,也做了防備安排。但是沒估計到他們敢搞得這麼大。

方文章看著劉克服,眼神很吃驚:「你小劉名堂大了。」

確實有些名堂。原來姚育玲很複雜,不是一個山莊小村的普通計生「物件」。那天晚間跟她躺在一個被窩裡的山莊農夫是她的合法丈夫,除了這個男子,她還是所謂「陸老闆的人」,為外商陸金華的特別僱員。

陸金華到本縣投資辦的第一個廠子在嶺兜鄉,是早年他一家落難下鄉之地。嶺兜有石灰石礦,有一家縣辦水泥廠,因經營不善面臨破產,被陸金華買走,投了大筆錢做技術改造,擴大生產,起死回生。當年企業剛起步,需要料理的事多,陸老闆經常出沒於嶺兜鄉間。有一天黃昏,他的車開進水泥廠廠區,廠區道路迎面走來一群女工,是剛從工地下來的,個個蓬頭垢面,頭上身上白花花全是灰。有一個年輕女工獨自走在後頭,一邊走一邊拍打身上的灰土,蓬蓬蓬拍起一團灰土霧,女工整個人罩在灰土塵裡。陸金華見了,叫聲停,轎車停在那女工的身旁。

陸老闆把車門開啟,問了一句:「哪個班的?」

女工回答,她在三工組二班。

陸金華也不多說,讓女工上他的車。女工吃了一驚,告訴陸老闆她剛下工,身上一身灰呢。陸金華卻不計較,還叫人家上車。

「就看你這一身灰。」他說。

年輕女工乖乖上了車。陸老闆把她拉到廠區自己的房間,讓她洗澡,給她吃飯,還吃香蕉,當晚上床把她辦了。

這女工就是姚育玲。姚育玲是嶺兜當地人,讀過中學,畢業後回鄉務農,嫁到鄰村,丈夫是她中學同學,在村裡當會計,她婚後當過一年多小學代課老師。後來其夫因為賬目有問題被免了職,她本人也因為生了一對雙胞胎,養孩子累人,沒辦法再代課,只能辭了,回家照顧孩子。陸金華的水泥廠擴產招工時,姚育玲讓丈夫去應聘打工,賺幾個工資,免得沒錢給兩個兒子買奶粉。她這丈夫卻不是能吃苦的,到廠裡一看,發覺這裡的活又累又髒,還很拘束,真不是人乾的。家有兩畝地可種,為什麼要來做這個?於是掉頭走開。姚育玲很生氣,把孩子丟給婆婆管,自己跑來應聘,被錄用到生產線上。幾個月之後,居然又被陸老闆錄用到了床鋪上。

陸老闆人屆中年,有錢,吃得好,營養足,正是生猛一族。這個老闆好色,人比較花,除了喜歡錢,就是喜歡女人。陸老闆一家原居香港,後來投資移民加拿大,搬到大洋彼岸去了,那以後陸老闆說港商也是,說加拿大商也算,他太太帶著兒女常年居住於多倫多,他自己經常於太平洋上空飛來飛去,畢竟遠水不解近渴,必須就近挖掘,解決口渴。陸老闆的公司總部設在香港,他在廣東有企業,在本縣投資辦廠,在市區他老家也辦有廠子。他在自己辦廠的各個地方分別挖井,以供解渴。這就是說,他在不同地方各自錄用了類似姚育玲這樣的年輕女人,供其非法使用。陸老闆雖出身資本世家,早年經歷卻比較坎坷,曾經落難篙芒,起於草根,所以頗具雜食性,在錄用女人方面並不特別挑剔特別苛刻。他身邊的女人很多樣,太太留過洋,眼下帶著孩子還在留洋,太太之外的其他女人中有大學生,有歌廳小姐,也有剛從水田裡洗腳上岸,身上能拍出幾兩灰土的操作女工姚育玲。陸老闆眼睛很毒,那麼多蓬頭垢面的女工中,他不要別個,一眼看中了姚育玲,當時姚育玲跟前邊灰頭土臉一群女工看不出有什麼本質區別,誰能想到後來她穿上職業套裝,燙出一頭捲髮,吃得好睡得多加上不做粗活,忽然就變得細皮嫩肉,唇紅齒白,姿色可人。坐在辦公室打電話,哪裡還有半點鄉下婆操作工的影子,完全變了一個人。

陸老闆錄用姚育玲的故事在本鄉廣為人知,早已成為街談巷議的公共話題。陸老闆並不在意,帶著姚育玲四處走,出入各公開場合,周旋於縣鄉官員之間,從不感覺尷尬。對外商的個人私生活事項,眼下各級官員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宜多管。假設陸金華只是一個普通男子,即使掌握有他與有夫之婦通姦的確鑿證據,女方及其家人不告,司法部門也還不好發話,何況這傢伙不普通,港商兼加商,有錢人,在本地投資辦廠,為各級領導所看重。

但是姚育玲不一樣,無論她變成什麼人,跟陸老闆有何瓜葛,她還是她,戶籍在嶺兜鄉,是本鄉某村民法律承認的妻子,劉克服必須加以關注的「物件」。

一個多月前,有一天鄉領導開會,研究計劃生育工作。分管副鄉長王毅梅報告說,鄉計生辦接到電話舉報,姚育玲已經有兩個男孩,現在又懷上了。姚育玲的丈夫做過絕育手術,幾年裡他們沒再有孩子,明擺的手術沒問題,術後並未復通。眼下肚子鼓了,肯定跟丈夫無關,是野種。姚育玲在嶺兜名聲大了,她可以生野種,其他夫妻正經自家種還不能生嗎?全鄉百姓特別是育齡婦女都在看鄉里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