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仕途升遷 2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鄉領導們面面相覷。

「情況準嗎?」劉克服問。

王毅梅說,她讓人悄悄查過,可能是真的。

「大家說說,怎麼辦?」劉克服問。

在場鄉領導個個搖頭,都說這他媽的,陸老闆搞的吧?這事咱們能管嗎?

「不管可以嗎?」劉克服反問。

劉克服讓鄉計生部門抓緊了解,把情況搞準,然後再考慮措施。由於可能牽涉到陸老闆,比較敏感,不要太聲張,悄悄來。計生部門按照劉克服意見,多方瞭解,得知姚育玲不久前曾到縣醫院婦產科看過醫生,他們趕到縣醫院,掌握了確切情況,姚育玲果然懷了孩子。計生人員給姚育玲打了電話,約她談談。姚育玲說自己住在廠裡,讓計生人員到廠裡找她。第二天那些人專程前往水泥廠,姚育玲卻沒有露面,從此手機不通,音信全無,銷聲匿跡了。

劉克服斷定她不會跑遠,最大可能還是藏在水泥廠裡。水泥廠是外資企業,沒有企業老闆同意,鄉里不好進廠找人。但是姚育玲不可能寸步不離只待在廠裡,她畢竟是本地人,山溝裡還有一處舊農宅,住著她的合法丈夫,以及兩個孩子。儘管傍上老闆有了新歡,女人畢竟還是女人,她可以不在乎原配,卻不會不記掛自己的兒子。

事情讓劉克服料準了。姚育玲偷偷跑回家看孩子,讓自己的合法丈夫順便溫暖一回,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讓劉克服找著請走,計劃生育了。那一段時間陸金華老闆遠在加拿大,鞭長莫及,一時夠不著。劉克服估計待到陸老闆夠得著時,一定有氣要發,劉克服做了不少準備,除了準備跟陸老闆講理,還特別關照注意水泥廠動態。他卻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方文章聽了劉克服彙報,有些難以置信。

「你幹什麼?自己帶隊上山?」他問。

劉克服承認。那天晚上天下小雨,半夜三更,他帶著鄉村十幾個幹部上山找「物件」,說服了姚育玲。別的物件不需要鄉書記親自找,這個人不一樣。都知道她是陸老闆的人,鄉書記不敢去,誰還敢去?

「你沒想過後果?」

都考慮了。劉克服知道陸老闆肯定惱火不已,但是不能因此就放任姚育玲。那樣的話鄉里還怎麼去做計生?對別的「物件」太不公平了。

「蠢話!」方文章立刻訓斥,「沒這麼簡單!」

他批劉克服腦子發熱,行事太急,走了極端。這種事本來可以用其他辦法解決,不只是硬碰硬一條路。陸金華畢竟不是一般人,鬧成這樣怎麼收拾?鄉政府玻璃全讓人砸了,這還像話,得怎麼回敬?開一車武警上去,封廠抓人?由劉克服帶隊去夠不夠,是不是要他方書記親自帶隊?

劉克服不服:「陸老闆太不講理了!」

方文章眼睛一瞪:「嘴硬!是你沒用!」

方文章風格硬朗,情況一問,立刻著手處置。當著劉克服的面,他直接給陸金華打了電話,居然把劉克服的話直接搬了過去。

「陸老闆你講不講理?」他問對方。

陸金華聲稱自己在廣州,不知道方書記要講什麼理。方文章冷笑。

「陸老闆可以不在現場,不可以不講理。」他說。

他告訴陸金華事情很嚴重,無論有多少氣要討什麼賬,衝擊鄉鎮政府機關都是不能允許的。陸老闆應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並不是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這件事需要嚴肅處理,首先看陸老闆講不講理。主張講理的話,他派一個人去跟陸老闆講。要是不打算講理,陸老闆儘管把這個人趕出門,大家走著瞧。這個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跟陸老闆是老交情,陸老闆知道他。左手,牛筋,不怕死,陸老闆可以跟他試試。

不等陸金華回話,方文章把手機關了。

「去找他。」他對劉克服下令,「給我搞清楚。」

方文章這個電話很要緊。陸金華財大氣粗,在本地投資辦廠,飽受追捧,已經有些忘乎所以,膽大妄為。劉克服一個小小鄉書記惹他,他敢強力回敬,是料定上邊領導眼熱他的錢和專案,不至於因為鄉政府的幾塊玻璃跟他翻臉。劉克服去跟他講理,他不會太當回事。縣委書記就不一樣了,方文章直接打電話,態度強硬,陸老闆不能不掂量掂量,不敢太逞意氣,畢竟商人要賺錢,還得拜土地爺。

兩天後劉克服帶人去廣州,找到了陸金華。他給陸金華帶了份見面禮,是一盒錄影帶:陸老闆手下到鄉政府肇事時,鄉幹部已經全部撤出,卻有鄉廣播站一個年輕人奉劉書記之命,冒著危險藏在樓下倉庫裡,拿一架家用錄影機從窗洞裡拍下了那一車人肇事的全部過程。劉克服請陸老闆欣賞錄影帶裡的場面,他還提供事後拍下的照片,滿地狼藉,觸目驚心。

「你拿這想幹啥?」陸金華問,「當證據告我?」

劉克服說:「老話說,解鈴還要繫鈴人。」

「哪個先找事?」陸金華說:「姚育玲就是你去抓的。」

果然不錯。什麼車禍處理欺負人不服氣全是藉口,讓陸金華氣不過的就是「他的人」姚育玲,可能還包括被流掉的孩子。

劉克服告訴陸金華,沒有誰抓人,也沒有誰被抓。那天晚間鄉領導村幹部完全按照政策,經過耐心說服,姚育玲聽從了勸告。姚的丈夫也支援妻子去做計劃生育。

「不知道她是誰的人嗎?」陸金華大罵:「那小子哪裡還能做種?他拿我的錢,什麼都不是。」

「現在我們只認陸老闆是姚育玲的僱主。」劉克服說,「人家是她合法丈夫。」

陸金華一時語塞。

當年在嶺兜,劉克服跟這位陸老闆因為水泥廠專案和後來的移民村搬遷,幾番狹路相逢,合作中不乏相爭,彼此秉性特點非常瞭解。陸金華錢多氣盛,卻知道劉克服跟人不一樣,左撇子,吃軟不吃硬,劉克服後邊還有方文章,陸金華再橫,此刻也不敢不講理,他能如方文章電話裡推薦的那樣,乾脆把劉克服趕出門去,大家走著瞧嗎?哪裡可以。這個時候繼續僵持或者聽任事態發展,對雙方都不好,所以還得講理。

那天講完理,劉克服告辭。陸金華問了一句話:「劉書記你到底是為什麼?」

他耿耿於懷的還是那件事,「他的人」被劉克服動員去流產。

劉克服告訴他,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這件事關係全鄉計生能不能搞下去,也關係對其他人是否公平。

陸金華問劉克服是裝假,還是真不明白。如今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有錢,一種人沒有錢。沒有錢就不公平,有錢才公平,所以錢就是公平。當官的不一定有錢,卻有勢,勢也是錢,沒錢沒勢不公平,有錢有勢就是公平。

劉克服不認:「那不是道理,兩回事。」

為什麼是兩回事?以劉克服的見解,這個世界除了錢和勢,應當還有另外一些需求,例如公平。類似需求不應當被漠視和侵害。

陸老闆說:「劉書記這麼聰明的人,跟我裝傻?」

劉克服稱自己沒裝傻。

「你沒搞明白。」陸老闆搖頭,「這個都搞不明白,還當什麼書記?」

劉克服回答:「陸老闆知道,我是左手。」

事情終究得到解決,陸老闆賠償了鄉政府的損失,宣佈開除幾個為首肇事人員。這個純屬姿態,被開除的幾個人另由陸老闆安排到他的另一家工廠,位於市區,得到了離山進城的褒獎。當時恰逢國慶節將臨,為表示誠意,陸老闆派他公司的副總經理專程到嶺兜接洽,又從廠區開出一車人,依舊鋼盔制服整齊劃一,轟轟烈烈直奔鄉政府。這回不帶棍棒,他們敲鑼打鼓到嶺兜鄉,給鄉政府幹部職工抬去一頭宰好淨毛的大豬以示慰問,還送了一面錦旗,錦旗上寫有幾個大字:「外資企業的貼心人。」

那場面真是有點搞笑。

兩個月後,劉克服被免去鄉書記職務,調任縣外經局局長。

劉克服感到非常突然,極其意外。外經局長跟鄉書記是同級,卻不是一回事。鄉書記有如一方諸侯,腳下一塊區域,手中有些權力。外經局長只頂一個幕僚,沒有處置權,管不了什麼事。鄉書記幹得好有望上升,外經局長就難存奢望。

這時他才意識到,陸金華在廣州不是隨口譏諷。「這個都搞不明白,還當什麼書記?」人家早料定劉克服幹不長,也許人家還親自出馬討賬,促成了劉書記的消失,劉局長的問世?陸老闆不是一般人物,不需要戴頂鋼盔式安全帽,拿根木棍去敲哪家的玻璃,他有實力採用其他方式施加各種影響。欠賬要還,姚育玲這筆賬人家終究是要討的。

劉克服去找了方文章。方文章問:「你不服嗎?」

劉克服承認非常不服。他還想在基層幹,他一直很努力,也認真吸取移民村搬遷的教訓,工作特別用心,不敢圖名要利,鄉里鄉外,大家有目共睹。

「所以才得到重用,當了局長。」方文章問,「這麼說可以服氣嗎?」

劉克服不吭聲。

方文章警告,劉克服可以不服,不許消極。有時候有些事是不得已而為,這個不必多講,碰上了就必須經得住。

「學學你老婆小蘇。」他說。

劉克服不明白方文章怎麼突然把他妻子蘇心慧拿來說事。只過一週,方文章就給出了答案:縣裡研定,蘇心慧被任命為縣供銷社副主任。

蘇心慧曾經是縣裡最年輕的中層幹部,當年把她一撤到底的就是方文章,現在方文章又把她重新起用,並樹為其夫劉克服學習的最佳楷模。

蘇心慧在醫院裡聽到了自己的任職訊息,沒表現出特別驚喜。她對劉克服說:「留心這個瓶子,到底前趕緊喊護士。」

講的是病床上打點滴的瓶子。他們的兒子感冒發燒,在縣醫院兒科病房住院掛瓶。蘇心慧在病房裡陪了兒子一整天,晚間劉克服去醫院替她,讓她回家吃飯休息。此前幾分鐘,劉克服剛接到一個電話,得知了蘇心慧被提拔的訊息。

這時來了一個女子,卻是數月前那個深山雨夜的「物件」,姚育玲。

她奉陸金華之命,以公司特派人員身份,代表陸老闆專程前來,對離開嶺兜到外經局履新的劉克服表示慰問,也探望劉局長生病住院的兒子。

走之前,她往蘇心慧的書包裡塞了厚厚的一個信封。信封裡有錢,人民幣四萬。

蘇心慧給劉克服看了那些錢。她心情不錯,不是因為錢,以及復職升官,是因為兒子掛瓶一夜之後,燒已經退盡,情況向好。她跟劉克服開玩笑,從後背推他,再把他揪過來,以示搖撼。

「咱們小劉是什麼?」她笑,「搖錢樹嘛。」

劉克服沒心思開玩笑,他看著那錢。

「按陸老闆的看法,這個世界無所謂公平,有的話就是這個。」他說。

把一個鄉書記擠走,拿四萬元加以慰問,這就是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