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越弄越大。」她說。
劉克服在機關時聽過那些風言風語,知道縣裡主要領導間有所不睦。一些中層領導各有親近。劉克服總以為上層的事情與他這種小傢伙相距太遠,不是他夠得著的,如俗話稱「小孩不管大人事」。湖內事件就是湖內事件,該什麼就是什麼,難道真可能如此詭異,七七八八還藏著一些特別的因素,讓他這小孩一頭捲進了大人的事情裡?
「有那麼複雜嗎?」他問。
蘇心慧說想這種事要用腦子,不是胳膊。
劉克服一時語塞。
他問蘇心慧事情會弄到什麼程度?蘇心慧說她不知道。難以料想。很擔心。
兩天後省裡調查組來到縣城。而後的發展令當事者個個瞠目結舌。
縣政府辦牽頭組織的湖內鄉事件調查結論被完全否認,新的調查認定陳海等鄉幹部對鄭菊之死負有責任。陳海被撤職,由司法部門依法追究。縣長應遠受到了牽連,被處分,免去縣長職務,調離本縣,另行安排工作。信訪辦主任林渠因後來轉得快,能改正錯誤,認真配合調查,最終以小處分了事,沒有傷筋動骨。最倒楣的是蘇心慧,她被撤職,調離政府辦,回原單位縣供銷社工作。社裡安排她到新開張的茶葉門市部,為門市部副主任兼售貨員。蘇心慧沒有參與打罵群眾,僅僅是牽頭調查有錯,為什麼傷得如此徹底?因為她被指為以色謀位,與縣長應遠上床。有關她和縣長的緋聞在機關裡早已四處傳播,此刻成為湖內一案的配套專案。案件審理後期,蘇心慧被停職審查,有關方面試圖從她這裡突破,在確認應遠對湖內事件應負的責任之外,再查實他生活作風問題。蘇心慧淚流滿面,一言不發,沒有提供任何東西,最終難逃重處。
如果她鬆了口,自己當不至弄得這麼悽慘,應遠也不可能走得那般容易。
吳志義接替蘇心慧成為政府辦副主任。劉克服被調入縣政府經濟研究中心工作。該中心牌子掛在政府辦旁邊,人員合併使用,基本上是同一回事。劉克服成為湖內事件的一個喜劇人物,該案的審理上了報紙,他的名字也在報道中,被稱讚為敢於頂住壓力揭露真相,讓傷害群眾者受到嚴懲,是優秀年輕幹部。關於他曾被迫在隱瞞事實的調查結論上簽字之事自然隻字不提。
劉克服騎著自己的破腳踏車又從湖窪地踏上龍首山。這一路百感交集。
縣政府九號樓的年輕幹部們特別高興,因為小便所的衛生不再堪憂。大家還拿大美和她的小不點跟劉克服開玩笑,劉克服還同以往一樣並不生氣。
「我抱過那孩子。她的胳膊挺好。」他說。
他到供銷社茶葉門市部買茶葉,該門市地處本縣最繁華區域,在商業大廈的斜對面。那一天大美沒有出來站崗,舊日的蘇副主任卻站在櫃檯後邊。她給劉克服拿了茶葉,找了零,習慣性地問了一句:「小劉都好吧?」
劉克服說他已經回政府辦了,還是原來的辦公室和辦公桌。
蘇心慧說她知道。諸事多加小心。
劉克服說第一次跟蘇心慧見面時,他為她畫過一張畫,表情畫得很僵硬。那回他是故意的。進了展覽組,聽蘇副主任之命棄畫從文,此後很久沒動過畫筆。現在他很想再為她畫一張畫,設法彌補當初之過,可以嗎?
蘇心慧說行啊,把這櫃檯也畫上,叫做「茶葉門市部蘇副主任」。這很公平。
劉克服說他還是相信世間應當有公平,他這種人比別人更需要相信。他一直記著當初的一件事:蘇心慧和吳志義到學校問他情況,他詢問是否需要表演一下自己的右胳膊。當時蘇心慧擺手制止,說不要。那一刻給他的感覺特別溫暖。
蘇心慧發笑,說有嗎?漫畫她記得,胳膊的事她早忘了。真是往事如煙。
劉克服說有的東西確實像煙一樣見風就散,有的不是。他感覺到的那種溫暖一直到現在都還在心裡。
她還笑,說小劉誇張了。
「是真話。」劉克服說。
她說她清楚,小劉有個性,心腸卻好,同情弱者,包括對痴的癲的殘的。但是注意別犯傻,多用腦子。有一種人叫做「犯錯誤受處分的」,千萬不要碰,會影響前途。
劉克服說他從來不傻。但是有些事他不聽腦子的,只聽胳膊。他的胳膊特別知道卑微、屈辱和好歹。
「一定要跟你說句話,」他說,「要有信心,情況總會變化。」
蘇心慧說這是蘇副主任語錄呀,用於安慰小劉。才過多久,怎麼輪自己受用了?
劉克服說他們讓他再回龍首山。起初心裡發酸,很猶豫,心想蘇心慧不在,他還到那裡幹嘛?有什麼意思?那叫做有趣嗎?後來還是想起蘇心慧在湖內鄉前樓四樓過道上的一句話。當時蘇副主任著意提醒:「你說過要讓母親值得。」
蘇心慧點頭,說她記得這件事。
「是深夜。」她說,「你在那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劉克服說當時他的胳膊在黑暗裡發抖。他只看到蘇心慧的眼睛在暗夜裡灼灼閃光,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你看到他了。」
「我只看到你。」
蘇心慧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三個月後他們閃電式結婚。
劉克服只覺恍然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