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用幹部 4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彙報稿是林渠自己整理的,事前調查組成員討論時各自發表過意見,然後就由組長定奪。林渠辦理信訪事務經驗豐富,他知道怎麼辦。劉克服在組裡很低調,因為蘇心慧交代過,一切聽林主任的。劉克服自知自己不過一個借用人員,當然謹遵上命。他在討論時沒多說,只講過一點看法,認為反映問題應當儘量客觀。

他沒想到林渠那般厲害。彙報掛炮事件還基本客觀,講到死人就變了。林渠說調查組經過細緻走訪,認為鄭菊自殺的原因主要兩條,一是家庭糾紛,二是病患嚴重。鄭菊老人愛孫心切,為了孫子的醫藥費,她跟自己的兩個女兒,還有孩子的生母繼父都吵過架。事發前一天,鄭菊到山前村向孩子的生母和繼父要錢無果,被趕出家門,雙方都說了重話。老人罵自己的前兒媳,說你生的你不管,我死給你看,讓你們管去。阿福的繼父則罵她:「老瘋癲」,對她刺激很大。第二天就出了事。老人確實也有病,除多種老年性疾病外,村民反映她曾經「失心」,也就是發過精神疾病。老人性急,固執,走極端,跟她的精神疾患有關係。

劉克服參加了整個調查過程,他知道死者鄭菊跟家人確實都吵過架,阿福的醫療債務,主要承擔者是其生母和繼父,其兩個姑姑和老人自己也都負擔了部分。老人後來不聽家人勸阻,堅持上訪,還屢屢向他們要錢,糾紛更甚。自殺前一天,老人在趕集後確實去了山前,主要卻不是要錢。她是聽說縣長在湖內,要阿福的母親跟她一起去鄉政府攔人告狀。阿福的繼父反對,認為白費功夫,而且還要花錢。雙方因此口角,彼此說了重話。死者身體狀況不好,性急固執,旁人以「癲」稱之,這是事實,但是她頭腦清楚,目標明確,言談正常,絕非神經病。

林渠彙報的都有出處,他沒有編造。但是他突出了事實的一些方面,模糊了另一些方面,描繪的影像便不再完整。被這位主任突出的是老人的家庭矛盾,模糊的則是與縣、鄉官員有關的內容。他說老人鄭菊到鄉政府上訪,被鄉幹部勸離。鄉幹部不瞭解老人與家人口角的情況,沒有深入疏導,因而未能及時阻止其自殺。

結論就是老人自殺主要由於個人原因。鄉幹部也應吸取教訓,改進工作。

應遠縣長問:「調查組成員有什麼補充的?」

沒人回答。這就是說沒有其他補充。

彙報之後詢問有無補充是慣例,該說的由組長說,大家只是陪坐而已,場中人個個清楚。那天也怪,應縣長詢問過後無人發聲,已經可以了,他顯得格外慎重,竟然又來了一下,一一點名,還問各自有何補充。被縣長點到名的都應一聲「沒有。」最後縣長說還有一個誰?小劉,劉克服?在哪裡?

劉克服站起來,說在這裡,然後又坐回座位。以為這樣就行了,縣長卻沒放過。

「你說,有什麼補充?」

劉克服沒說話。

「有?說吧。」

劉克服腦子一熱就張嘴了。一時結結巴巴。

「有,有一個張富貴。」他說。

他說了情況。張富貴是個賣豆腐的,為現場目擊農民。張富貴聽到副鄉長陳海罵鄭菊「老癲泡」,看到陳海握起右掌的指頭在她腦袋上用力敲了一下,指揮鄉幹部把鄭菊捉豬一般拖走。半小時後鄭菊在鄉政府圍牆外喝了農藥。

應縣長厲聲喝道:「林渠!這怎麼回事?」

林渠說他了解過了。張富貴跟鄭菊是同村人,五服之內的親屬,張這麼講可能別有目的。這只是他一個人的說法,與在場其他人的說法都不一樣。

劉克服說:「在場的其他人都是參與拖走老人的鄉幹部。」

應縣長用力一拍桌子站起來:「回去再查,給我搞清楚。」

縣長拂袖而去,蘇心慧立刻跟著追出門。會議室裡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離開,居然個個不出一聲,不一會兒走得只剩劉克服一人。劉克服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呆坐在會議室裡一動不動,蘇心慧忽然又走進門來:她的筆記本還丟在會議桌上。

她看著劉克服,卻不說話。劉克服問:「剛才我不該說嗎?」

「我怎麼交代的你?一切聽林主任的!」

劉克服說林主任彙報有缺漏。他覺得今天應縣長特別慎重特別認真,逐一點名,再三詢問,指著要他說。既然這樣,不如實反映哪裡對得起縣長,自己哪會心安。

蘇心慧說劉克服怎麼會這麼不懂事!

劉克服不服:「我沒講半句假話。」

蘇心慧說她真後悔。不該讓劉克服去的。

「我知道你有毛病!」她說。

劉克服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末了他把自己的右胳膊舉了起來,用盡全力,舉到了齊肩膀高。

他說他發覺自己比那個阿福幸運多了,這胳膊還基本完整。小男孩只剩下兩條斷臂,夾著樹枝在院子裡玩,臉上居然還有笑容。當時他實在看不下去,立刻就把眼睛轉開。這孩子失去兩手,現在又失去奶奶,今後日子怎麼過呢?那天在湖內集市上,老女人撲通一下跪到他面前,把他緊緊抓住,老臉上又是泥又是水,直到現在這張老臉還在他眼前晃個不停,他沒法讓自己不去想她。一個小孩殘了,一條老命沒了,兩個人都很卑微,讓他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他為老女人和小男孩做什麼了?林渠他們湊了錢,他沒有,鐵公雞一毛不拔,只好給點其他幫助。他不會忘記那天晚上蘇心慧跟他談的話,他認為事情掛不到應縣長身上,但是確實跟陳海有關係,就這麼一筆勾銷,對小男孩和死者太不公平。

蘇心慧說劉克服覺得自己是什麼人?他能為男孩和死者討到公平?

劉克服說他沒為誰討,是為自己。此刻他想明白了,他這麼冒冒失失衝出來說話,因為縣長點名,也因為自己忍不住要說,沒治,不能怪人家領導。他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有體驗,痛感人應當平等,社會應當公正。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但是不一樣的人,不管是高官,平民,健康,殘疾,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大家都是人,人應當是平等的。這是很簡單很普通的道理,怎麼總是很難做到?他人微言輕,自知做不了什麼,但是一旦遇上,這胳膊無力,卻會抽,一陣陣抽痛,那就很想要做點什麼。

蘇心慧不再說話。她拾起筆記本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劉克服在辦公室加班,調查組已定第二天一早動身二下湖內鄉,他翻看所有記錄,略做準備。忽然吳志義走進門,在他辦公桌上敲了敲,也沒多說話,把右手舉起來,用指頭指了指天花板。

應縣長招呼。劉克服趕緊收拾東西,跑步衝上頂樓活動室。應遠已經在球桌前了,只穿背心和運動短褲,揮著拍子獨自熱身。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劉克服感覺異樣。縣長是不是利用打球之機,有話要跟他單獨談談?

但是沒有。看到他,應遠下巴一抬,示意他準備。劉克服往桌邊一站,那邊的球就發過來了。

那場球打得很兇。劉克服使勁吃奶之力拼搶,始終打不上去,可能因為心裡有事,加上縣長在政府大樓這裡特別得心應手,狠狠把劉克服壓在下風。劉克服感覺到對方的強大氣勢,他竭盡全力,沒辦法招架住。

打了近一小時,縣長把手一擺,讓劉克服走人。什麼都沒說,如此結束。

第二天林渠帶調查組再次前往湖內。還是那些人,還用那輛麵包車,還在機關院內大榕樹下集合,但是氣氛大為不同,一路上車裡靜悄悄,沒有人跟劉克服說話,一個個裝聾作啞。

此行讓劉克服大出意料:張富貴改口了,說他什麼都沒看到。阿福的其他親屬也一樣,不再咬定鄉幹部打罵老人,只說他們並不在現場,都是聽張富貴講的。人已經死了,算了吧。林渠很認真,吩咐詳細記錄幾個人的談話,讓他們各自按手印確認,還要調查組成員在記錄上一一簽字以示無誤。

劉克服不願簽字,他說不能就這樣。當事者突然反悔,情況不正常。

林渠把劉克服叫到一邊規勸。林渠說他知道劉克服要面子,想搞出點東西,免得被認為多嘴多事。但是這件事只能到此為止,固執己見,一意孤行是不行的。

劉克服說應當把事情搞清楚,應縣長在會上一再強調。

林渠說劉克服沒明白領導的意思。這件事不是要搞清楚,是要辦清楚。什麼叫辦清楚?大家說法一致,這就清楚了。其他的不要去管。應縣長在彙報會上,為什麼指名調查組個個發言?那是表明他特別慎重,也要表明大家非常一致,絕無異議。縣長這麼大的領導,哪裡會吹口哨請烏鴉多嘴?陳海一個副鄉長算什麼?沒有誰非保他不可,問題是可能連帶出現其他情況。假如陳海真的動過手,這陳海是為了誰?為應縣長解圍。現在出事了,都是陳海的問題,應縣長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劉克服說這兩回事,縣長又沒有打人。

林渠說別犯傻,沒那麼簡單。不說領導那頭,老百姓這頭同樣也有其他道理。劉克服不要以為自己是在為他們做好事,事實上他是在害人家。老鄉們改口不外兩個原因,或者是原先沒說實話,或者原來說的是實話,經鄉幹部說服改了口。鄉幹部可能拿什麼說服人家?光口水可不成,至少得有幾顆糖,包括金錢補償,還有承諾。把陳海或者誰誰捉去痛加處置,死者家人能夠有什麼利益?拿一筆錢對他們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劉克服是希望死者家人一無所得,還是讓他們嘗幾個甜頭,有可能減輕一點債務負擔?為男孩安排一點未來?

劉克服說這樣公平嗎?

林渠說不必扯那麼遠。劉克服眼下應當考慮自己的身份和後果。他在調查組裡不代表個人,是代表政府辦。這件事的調查本來就是政府辦蘇心慧牽頭抓的,政府辦自己的人這樣不配合,一味堅持個人意見,置所代表的單位於不顧,會讓政府辦,特別是蘇心慧處境尷尬。都知道蘇心慧這女領導一向對小劉不錯,他這麼做對人家算什麼?恩將仇報,自家狗咬自家主人。劉克服拒絕和大家一起簽字不會改變什麼,當事人按手印承認的筆錄依然有效,而劉克服自己將面臨什麼後果?

劉克服不覺低下頭去。

林渠把筆硬塞過來,劉克服不接。林渠說真是搞不清楚嗎?說到底還是借用人員,這麼不懂事,不打算幹下去了?

他把筆硬塞進劉克服手裡。劉克服拿著筆,胳膊不住發抖,筆在他手中擺動,筆頭在紙上哆嗦,嗒嗒有聲,好一會兒,他什麼字都寫不出來。

林渠不高興了:「你還搞不清楚?」

有人在旁邊低聲道:「林主任你弄錯了。」

林渠說哎呀忘了,是左撇子。

於是改塞左手。劉克服在他逼迫下終於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時他的胳膊就像給打斷了一般。

隔天調查組打道回府。劉克服進了辦公室,發現房間的擺設忽然有變,辦公桌少了一張,又回到兩豎一橫擺法,他的桌子不知去向。

老吳讓劉克服去找行政科。辦公桌原先是從那邊要的,現在調整辦公室,他們搬回去了。劉克服問這什麼意思?讓他走人嗎?老吳說具體情況劉克服可以找蘇副主任瞭解。如果願意,也可以直接找一下應縣長。

「蘇副現在就在應縣長那裡。」他說,「去吧。」

劉克服發愣,一動不動。

「張富貴怎麼樣?忽然改口了?」吳志義問。

劉克服沒有回答。

老吳說這在預料之中。

劉克服不覺苦笑。他說算了,就這樣吧。

他走出辦公室,掉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