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用幹部 4

底層官員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大美生了一個女嬰。是個小不點,皺巴巴的小臉拳頭般大小,身子比一隻貓大不了多少,但是鼻子眼睛嘴巴樣樣不缺,哭聲還特別響亮。大美把女嬰用花布包好,緊緊抱在胸前,笑嘻嘻站在商業大廈門外供滿街過客欣賞。

人們問:「大美,小孩她爸呢?」

大美說她要吃奶。

這孩子最終給生了出來,一來因為大美家人擔心貿然引產可能導致她嚴重發病,甚至危及生命。二來他們也心存希望:大美說不清誰把她誘騙到哪個旮旯裡,也許孩子說得清楚。誰的孩子像誰,到時候孩子就是證據,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模子,沒準她也是個左撇子?這就可以聯想了。

劉克服不擔心,他說自己使左手別有緣故。

那時候劉克服在縣政府辦公室已經有了一張辦公桌,供他寫資訊編簡報。湖內鄉巡展當晚,他告訴蘇心慧自己不想再待下去了。隔天回到縣城又改變了主意,於是正式辦理手續,借用到縣政府辦公室工作,負責寫資訊和簡報。劉克服的那間辦公室原有三張辦公桌,以兩豎一橫方式拼合,現在多一張,改成四張桌子兩兩相對,四人共用一個辦公室。劉克服一如既往地非常努力,什麼都做,頗受好評。

但是他這種人註定不會太順暢。

有一天下午蘇心慧到辦公室,遠遠看到男男女女幾個年輕幹部擠在走廊上東張西望,耍猴一般嘻嘻哈哈,快活不已。蘇心慧走過去查問究竟,沒等旁人回答,辦公室裡「哇啊」一聲,有小孩哭叫尖銳而起。

竟是大美的小不點,這孩子居然跑到了劉克服的手上。劉克服右胳膊沒勁,他用左胳膊夾緊小不點的花包裹,用另一手給她喂水。他用的湯匙大,小孩不習慣,喂水中嗆到了,又咳又哭,哭聲異乎尋常地響亮,不像是這麼個小不點可以弄出的聲響。

蘇心慧當即拉下臉。她說這是幹什麼?不知道這什麼地方嗎?

劉克服比誰都清楚,但是他沒有辦法。

大美髮病了,又跑得不知去向。小不點在家裡哭鬧,李老師一怒之下,居然把孩子抱到縣政府,扔在值班室裡,指名交給劉克服。小不點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哭鬧,值班門衛對付不了,捧到政府辦交劉克服處置。劉克服正在趕一份簡報,忽然得接收這麼一小活人,一時懵了,說這是誰?怎麼回事?門衛不管,說他得趕緊回去值班,人家指名交給劉克服,劉克服就先對付吧。小孩可能是餓了,快給她弄點吃的,讓她小點聲,這麼哭鬧影響多不好。旁邊幾間辦公室的年輕幹部聽到響動,跑過來湊熱鬧,有人認出是大美的小不點。看到劉克服笨手笨腳弄那小孩,特別好玩,止不住大家哈哈,恰被蘇心慧撞見。

她瞭解了情況,指著劉克服手上的湯匙問:「你這是幹什麼?」

劉克服說他抽屜裡剛好有白糖,他給小孩調了杯糖水。

蘇心慧把孩子接了過去,抱著輕輕拍了兩下,人家有辦法,小不點忽然就不哭了。

「你們都走。」她對外邊圍觀的人說,「沒正經事嗎?」

大家一鬨而散。

「小劉你接著喂。」她對劉克服說,「你覺得這孩子挺可憐?」

劉克服說大小是個人,怎麼能隨便扔呢。

「所以扔給你。」她說,「趕緊抱回宿舍養去。放在這裡像什麼話。」

劉克服一時無言。好一會兒,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蘇心慧說他必須得知道怎麼辦。

她吩咐劉克服立刻打電話,把值班門衛叫到辦公室來。幾分鐘後值班門衛趕到,蘇心慧即痛加批評,說那個人真是沒長腦子,怎麼能接下這個小孩,還把她抱到政府辦來?然後她叫了輛車,讓門衛抱上孩子,她親自領去了李老師家。

「你不要去。」她交代劉克服,「趕緊做你的事。」

她把小不點送了回去。

而後風平浪靜,劉克服此番笑談被傳頌了幾天,漸漸不再被人提起。走失的大美很快又被家人找了回來,之後又抱著她的小不點不時出沒於商業大廈周圍,李老師卻再也沒到政府大樓鬧騰。劉克服悄悄打聽,才知道領導已經把他的事情擺平了。那一天蘇心慧不僅送回小不點,她還在人家那裡現場辦公,把教育局和學校的領導一起叫過去解決問題。她在那邊勸導加責備,講了不少硬話,批評李老師沒有確鑿證據,捕風捉影抓著劉克服,還影響機關辦公秩序。所謂「不怕縣官,只怕現管」,李老師可以不怕蘇副主任,卻不能不怕應蘇副主任召喚而來,管得著他的教育局和學校的頭頭。他最終服了氣,承認自己的行為欠考慮,做得不對。保證今後尊重事實,服從領導,絕不無理取鬧。

蘇心慧沒跟劉克服提起這些,只講了一句話:「今後管住你的胳膊。」

那一段時間她的脾氣變得很不好,動不動批評人,對劉克服也不例外。她情緒不佳有原因,事關湖內事件。

那件事就出在他們鼻子底下,老女人於鄉政府大門外服農藥身亡之際,他們恰在該鄉,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老女人死後,鄉政府即安排專人緊急處置,協調了結。三天後其家人為老人舉喪,事情已告平息。哪想幾個月過去,忽然有舉報信從市裡批轉下來,舉報信稱縣、鄉幹部不理會村民訴求,草菅人命。市有關部門要求縣裡認真調查此事並迅速反饋。蘇心慧心知不妙。

劉克服原本與此事無關,他曾兩次見過斷手男孩阿福和死去的老女人,小男孩的兩隻斷臂讓他胳膊發抖,頗動側隱之心,但是他管不著這種事,他只是縣政府辦借用人員且不負責信訪,無緣介入該案。把劉克服跟案件拉在一起的是另一個意外。

縣裡把湖內事件的調查處置交由縣政府辦牽頭,蘇心慧具體協調。蘇心慧從各相關部門抽人搞了一個調查組,安排縣信訪辦主任當組長。這位主任叫林渠,是處理類似問題的老手。調查組成員包括縣監察局、縣農辦和縣政府辦公室幹部,政府辦抽的是老吳,吳志義,人秘科長,也是老手。上級要求迅速調查該案,縣裡動作很快,頭天晚上開會,第二天上午從車隊調個麵包車,調查組就下去了。事前約定組員們於上午八點半在機關大院老榕樹下會合,再一起動身。卻不料組長林渠事多,他在信訪辦交代工作,遲了十五分鐘才趕到集合地點,那時情況忽然有變:幾分鐘前縣長應遠坐著車從外邊進來,一看樹下聚著這麼幾個人,隨口問:「幹什麼?」一聽是調查組去湖內鄉,他把手一擺,說不急,等會兒再下去,他有事交代。

如果林主任準時到來,調查組按時出發,事情就那麼過去了。不湊巧林渠拖了十幾分鍾,讓縣長意外撞見調查組全體成員,這就把劉克服拖進了湖內事件裡。

應縣長決定把吳志義換下來,另有任務。必須馬上找一個人頂替老吳去湖內,立刻出發。時辦公室幾個幹事分別有事,僅劉克服一個在屋裡抹桌子洗茶杯,做辦公準備。找不到其他人,蘇心慧臨陣點兵:「小劉你去吧。就走。」

劉克服問:「做什麼呢?」

蘇心慧交代道:「一切聽林主任的。」

劉克服就這樣中了頭彩,匆促上陣,隨調查組前往湖內,捲進了斷手男孩阿福及老女人的故事裡。

湖內事件的爆發點為老女人服農藥致死,起因卻是小男孩阿福被掛炮炸掉雙手,老女人無處求告。調查自然得追究起因。為什麼掛炮沒炸別的小孩,獨獨喜歡這個阿福?除孩子年幼無知外,有一個原因為他不是山前村人,不像本村小孩屢見那種土製爆炸品,知道樹上的大紅果會殺人,不能玩。阿福家住湖內鄉頂坂村,為什麼跑到二十多里外的山前村挨炸?因為他母親在這裡。阿福兩歲那年,其父到鄰村喝酒,夜歸時不慎落水死亡。一年後母親改嫁山前村,阿福給留在頂坂,跟奶奶生活。小孩沒有隨母,原因是他奶奶生有一男兩女,他父親是唯一男丁,阿福為一門獨苗,奶奶捨不得,把他留下來撫養。後來阿福的兩個姑姑相繼嫁到外邊,他爺爺早在他出生前就已過世,家中只剩他和奶奶祖孫倆相依為命。阿福之母改嫁後又生了一個男孩,出事那回,是其母到鄉里趕集,把阿福從頂坂接到山前,讓他跟那邊的弟弟玩幾天,不想阿福跑去上樹,出了意外。

小男孩被炸掉雙手之後,家人送其上醫院,東求西借湊齊醫藥費,背上了沉重債務。他們找到安放掛炮的事主,要求賠償。事主叫張全國,一向遊手好閒,除炸魚捉鳥外,還好賭,手中存不下幾個錢。阿福出事後他拒不賠償,一開口就讓對方上法院去告。他說打官司要花錢,有錢儘管告去,即使法院判他輸也沒法執行,他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還口出大話,讓阿福的家人找鄉長和縣長要賠償,說他是奉命掛炮,因為縣長要來鄉里,鄉長讓他弄點野味招待。於是阿福的家人找到了鄉政府。

原來張全國說的還真有其事。出事前有個集日,張全國弄兩隻山鷓鴣到集上賣,恰逢湖內副鄉長陳海在集裡轉,卻是特地來找他張全國的。陳知道他有辦法,交代他弄幾個稀罕野味,講定大後天送來。早了不行,晚了不要,就大後天,縣長應遠那天到。結果時間一到張全國真的弄來了兩個稀罕野味,一隻花狸子,一隻野地龍。他說有個小孩不懂事,上樹揪炮傷了手,要不還能多弄幾個,幫領導嘴巴新鮮。

鄉里找張全國要野味,沒讓他炸小孩,鄉里不找張全國要東西,他照樣偷偷掛炮,所以小孩挨炸,怪不到鄉里。但是畢竟陳海副鄉長找他要過野味,事情一齣,張全國一推,鄉里不免有顧忌。阿福的奶奶找到鄉里,陳海表態說,這事跟鄉里沒關係。事情出了,小孩殘了,錢也花了,鬧還有啥用?算了吧。家庭困難,多養兩頭豬,以後鄉里想辦法給點救濟和補助就是了。

阿福的奶奶不服,開始到縣裡上訪,幾次三番,結果都一樣,事情還是轉回鄉里處理。鄉下人本就沒門路,如此求告除了多花錢,能有什麼效果?上訪大半年一無所獲,家人筋疲力盡,都主張算了,阿福的奶奶卻依然執著。阿福年紀小,不知生活艱辛,老人家清楚,竭力要為斷手孫兒謀日後的活路。一個幾乎不識字的鄉下老女人能怎麼做呢?披頭散髮,上門哭嚎,見人下跪,攔路訴求,最後就喝了農藥。所謂人命關天,人一死,事情就大了。

林渠帶著劉克服他們走訪了事件的各當事者,主要了解老女人怎麼死的,掛炮事件連帶著問問。死者家人對老人之死難以接受,歸咎於鄉政府。他們說老人家一直對孫兒放心不下,哪會輕易求死。那一天為什麼會喝農藥?就因為在鄉里挨打受罵,一口氣咽不下去才走的。誰打罵她了?陳副鄉長,陳海等人。那天上午,老女人在鄉政府門口攔截縣長應遠,被鄉幹部拉開。後來老人在地上滾,死活不起來,陳海罵她:「老癲泡」,勾起右手指頭在她頭上用力敲了一下。當時除鄉幹部外,現場還有目擊者,頂坂村有個做豆腐的叫張富貴,那天早上送豆腐經過鄉政府,目睹了全過程。

調查組找了張富貴,張表示情況屬實。但是鄉幹部皆予否認。陳海拒不承認打人,也說沒罵人。在場的鄉幹部有的說沒看見,有的說沒聽到,有的說沒注意。也有人另加註釋,說鄉幹部跟老鄉打交道,講話從來帶粗,張嘴「幹你媽的」,老鄉聽了還過癮。要是像開會念稿子,「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誰他媽聽你的。這都習慣了。

調查組在湖內鄉調查的第二天晚上,蘇心慧從縣裡趕到。蘇心慧很忙,但是對這事放心不下,一得空就趕了過來。她在湖內鄉找林渠瞭解情況,也找鄉里幾個主要領導談,最後還把劉克服叫到她的房間。很湊巧,這回還和那天一樣,她住前樓四樓樓梯邊第一間客房。

她說這一次讓劉克服參與調查組是臨時捉差,沒辦法,本來她沒這意思。既然讓劉克服來了,有些情況特別要跟劉克服說說。劉克服是新手,沒接觸過類似問題,對複雜性瞭解不夠,有必要交一點底,否則她很不放心。

蘇心慧給劉克服看了一張紙,是一張收條,寫有代收縣政府辦副主任蘇心慧所轉人民幣兩千元整,對鄭菊家人表示慰問。收條署名是阿福,為代簽,蓋有一個大大的手印。蘇心慧說通常名詞叫手印,其實這是用右腳大拇指指頭按的。阿福手給炸沒了,他無法簽字,只有腳趾頭能用。收條還有一個委託人簽名,是張大洲,頂坂村村長。鄭菊就是阿福的奶奶,死去的那個老女人。

蘇心慧讓劉克服注意收條的時間:不是現在,是數月之前,時鄭菊剛死亡不久。

她說,這筆錢不是她的,是縣長應遠的。事實上,湖內鄉事件是因縣長自己而引起注意的。最初縣長聽到傳聞,得知有一個老女人在湖內鄉政府大門外喝農藥自盡,縣長查問辦公室,得知該鄉沒有報告。縣長異常生氣,立刻打電話到湖內鄉追查,問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侵害群眾導致如此後果?這一問,才知道死者竟是那天清晨跑出來攔截他的老女人。縣長大為震驚,要鄉里立刻搞清情況。兩天後鄉里反饋,說老女人是因為孫兒受傷與事主發生糾紛,事主刁蠻讓她氣不過而喝了藥。鄉里已經與其家人妥善處置了此事。縣長仍無法釋懷,特地把蘇心慧找了去,讓她親自到湖內送錢給死者家人,並請村裡代為慰問。縣長找她談這事時非常懊惱,說那天要不是有事急著趕回縣裡,真應當停一會,聽聽老人說什麼,幫她一把,也許她就不會死了。

「當時沒有告狀,上級也沒有追查,縣長完全是真心誠意。」蘇心慧說。

劉克服說他知道了。他問蘇心慧為什麼跟他說這些情況?

「你明白的。」她說。

劉克服一聲不吭。

蘇心慧指指門外。幾個月前的那個晚間,湖內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晚上,半夜,他們倆曾經站在那片黑暗裡,她問他看到什麼了?劉克服說他什麼都沒看到。

「我知道你看到什麼了。」她說。

她還知道劉克服可能聽說過一些什麼。事情不全是他看到的或者聽到的那樣,但是她不是要解釋那個,她想告訴劉克服自己的一些情況。她說過她曾經很艱難很無助,為什麼呢?家庭因素,還有自身性情。她是本地人,他們蘇氏在本縣是一個大族,她祖父解放前當過舊政權的官吏,解放初被鎮壓。她的父親當過鄉糧站職員,被控挪用公款判刑,後病死於勞改農場。祖父死亡許多年之後她才出生,父親在她記憶裡的印象也很淡,無論他們曾經做過什麼,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卻一直被罩在他們留下的陰影裡,就像身上蓋著兩個黑戳。總有人拿他們說事,對她指指點點,講東道西,她自己也總是自覺卑微和屈辱,沉甸甸揹著心理重負,付出的比別人多,得到的比別人少,對種種不公只能咬牙承受。

「這種滋味你最明白。」

劉克服說是的他知道。

蘇心慧還講到自身性情。本來她不至於吃太多苦頭,當年曾經有人告訴她,有些事情可以是事,也完全可以不當個事。那人有權勢,指著辦公室後邊的一張長沙發向她示意,說把門關上,半個鐘頭就夠,沒人會知道。以後她要什麼,他給什麼。她怎麼能接受這個?當時站起身開啟門就走掉了。這以後當然要什麼沒什麼。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她不再為陰影所苦,為不公不平,一步步走來,終於有了今天。這是因為應縣長。

「無論如何我牢記不忘。」她說。

劉克服表示理解。

蘇心慧說,湖內這件事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本來已經了結了,忽然又鬧騰起來,這是有問題的。她非常注意,不能讓這件事傷害到應遠縣長。

「明白嗎?」

「不會的。」劉克服說,「你的意思我明白。」

離開湖內之前,林渠帶調查組去山前村,找相關人士瞭解情況,同時看望斷手男孩阿福。小孩在奶奶去世後被接到母親和繼父家裡。這家人原本不富裕,又背上了為孩子治傷的沉重債務,生活尤其艱難。男孩的母親敘說情況,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不知道日子怎麼過,也不知道這孩子今後怎麼辦。但是孩子自己茫然不覺,他在院子裡玩得很高興,已經學會用兩個光禿禿的手臂夾一根細樹枝,把一條毛毛蟲擠進圍牆的縫隙裡。臨走前,組長林渠帶頭拿錢給孩子的母親,大家有的兩百,有的一百,紛紛表示同情和慰問。一行人裡僅劉克服一毛不拔,因為身上恰沒帶。他掉頭走出門去。

兩天後調查組回到縣城,隔日彙報。縣長應遠親自聽,政府辦、監察局、農辦等相關部門領導參加。調查組全體成員依例出席,由組長林渠彙報。劉克服坐在會議室後排位子,聽得胳膊不住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