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們坐大卡車下鄉,去了湖內鄉。蘇心慧坐車頭,劉克服和另幾位工作人員坐在車斗裡,守著一車的展板。他們一路小心,因為車上東西都是他們親手做的,一塊一塊顏色鮮豔,畫面精美,千嬌百媚,但是質地脆弱,都是塑膠板、泡沫和顏料膠結而成,易脫易碎,得特別關照。
那時候已經過了國慶,縣裡的慶祝活動圓滿結束,他們的展覽已經順利完成,展覽組大功告成,可以解散,各自回去吃飯。但是蘇心慧有想法,她嚮應縣長報告,說搞這麼一個展覽不容易,花了這麼多人力物力,光在龍首山下襬幾天太可惜了。可以考慮在全縣各鄉鎮搞一次巡展,讓更多人看看,充分展示。縣領導們認為這個主意很好,於是劉克服等人還有事做。
那天是湖內鄉趕集的日子,鄉間展覽得湊集市熱鬧,否則農人四散而去,只好趕一群鴨子來看。劉克服他們到了集上,鄉幹部們早已到位守候,大家在蘇心慧指揮下趕緊動作,抬展板安展架,輕車熟路,一會兒完成。然後有一個小儀式,敲幾聲鑼,放兩掛炮,幾位領導拿麥克風各講幾句,熱烈祝賀巡展在湖內鄉隆重舉辦,歡迎廣大群眾前來觀看。等等。接下來各自去看,這就行了。
蘇心慧在敲鑼放炮那會找人,發現劉克服不見了。她吩咐趕緊把小劉找來。蘇心慧找劉克服有事:由於路上顛簸,有一塊展板受到損傷,解說詞裡掉了幾個字,把一位縣領導的名字弄得殘缺不全,讓人看了不好。這種事難免,自有辦法補救,蘇心慧找劉克服趕緊處理,用刻刀在泡沫板上臨時刻幾個小字粘上。劉克服右胳膊不得勁,幹這種事卻行,左撇子比誰都快,只是一眨眼人不見了。
其實他沒跑遠,就在展區旁邊跟一個小孩說話。竟是斷手男孩阿福,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
不管有手沒手,男孩多喜歡熱鬧,哪裡人多往哪裡湊,這阿福混在一群小孩中跑過來,讓劉克服見著了,一下子非常在意。上一回在機關大院門口他記住了這小孩,當時沒法多問,不知道孩子哪來的,出什麼事了。不留神間在這裡忽然碰上,劉克服立刻喊那孩子,把他叫到一邊一根電線杆下。時展板已經安好,領導正在熱烈祝賀,劉克服沒任務,有空閒。
他說:「給我看你的手。」
小男孩哪有手呢。他把雙臂伸出來。劉克服摸摸小男孩兩支斷臂前端的肉疙瘩,感覺到那層皮細細的,隔著一層軟肉,裡邊是骨頭。劉克服觸電一般,只覺自己的指頭忍不住晃動。
劉克服手上有一根香蕉,是當地鄉里犒勞展覽組的。他剝了香蕉皮,塞給男孩。男孩一邊吃一邊說話,告訴劉克服自己家在湖內鄉頂坂村,今天一早隨奶奶離家來趕集,走了七里地。男孩的兩手是在山前村被一枚掛炮炸掉的,帶他到縣裡上訪的老女人是他奶奶。正詢問間,男孩的奶奶手中抓一隻空布袋,喊著男孩的名字從另一頭轉過來。老女人還是早先那副樣子,衣著邋遢得像個「顛」,但是言談清楚。她見到劉克服給小男孩香蕉吃,頓時眼睛一亮,說這位是領導?劉克服說不是,他來搞展覽。老女人問是縣裡來的?劉克服說縣政府辦公室的。老女人突然把布袋一扔,往地上一跪,抓著劉克服的衣襟大叫冤枉。
劉克服愣住了。時恰好蘇心慧找,一個同事跑過來叫他。老女人揪著劉克服,哪裡肯放。同事一看不好,即跑去搬鄉里幹部。那些人趕過來,老女人這才鬆開手。
蘇心慧知道情況了,她直搖頭。
「你啊你啊,看看。」她說劉克服,「吃太飽了?」
劉克服說小男孩兩手炸光了,還有他奶奶,可憐。
「別招惹你管不了的。」她說。
劉克服一聲不響,趕緊做事。
中午大家回鄉政府吃午飯。該鄉食堂做的菜不錯,米飯還用老式蒸籠蒸,一人一小瓦罐,蓋子一掀香氣撲鼻,跟電飯鍋出來的味道大不一樣。蘇心慧拿過自己那罐米飯,用湯杓挖下一大塊,要往對面劉克服的碗裡放。
「我吃不了。」她說。
劉克服立刻把碗移開。說不必了,他夠。蘇心慧當即發笑,說小劉的心眼也這麼小嗎?說一句吃太飽了,這就有意見,不吃飯了?至於嗎?她早就注意過,劉克服吃得快,飯量還大得很,這麼一罐哪裡夠。
劉克服沒再推辭,把碗移過去接了。
午飯後蘇心慧把劉克服叫到院子裡談話。那裡有幾棵大樹,樹蔭下襬有石桌石凳可供小坐。
「巡展就要結束了,有什麼考慮呢?」她問劉克服。
劉克服說考慮很多,都說人往高處走,他也這麼想,從湖窪地到龍首山,這就是往高處走。但是可能嗎?他知道自己格外先天不足,性情也不對,想再多沒用,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裡。
「有這麼悲觀嗎?」
劉克服說不是悲觀,是很豁達。
他把右胳膊舉起來,使勁力氣舉至肩膀,讓蘇心慧看。
「這什麼意思?」蘇心慧問。
劉克服說,早先蘇心慧到學校找他了解情況時,詢問過這胳膊。當時他說這胳膊是讓鬼弄瘸的,他們都知道這是胡扯。現在他說實話,這是他父親弄的。他一歲半那時,夏天裡發大水,他們家的小船靠碼頭時讓旁邊的大船撞翻,一家人落水。他父親水性很好,使勁拽住他,從河裡把他扔到岸上,救下他一條命,也把他這條胳膊廢了。當年船民生活很艱苦,小孩子斷胳膊,找個土醫生正一下骨,敷點青草藥,這就聽天由命。家人給他找的土醫生水平很差,居然沒把斷骨兩端對準,接歪了。後來發現不對,把已經長上的骨頭折斷再接,有如擺弄一根筷子。第二次還是沒把骨頭接好,這以後再沒轍了,只好瘸手,凡事改用左手,當左撇子。這些事是家人告訴他的,當年太小,怎麼斷骨怎麼接了再接,已經全無記憶。懂事後最刻骨銘心的是父親對他胳膊的痛恨。他父親好喝點酒,半斤劣質酒下肚會發酒瘋,那時會罵他是瘸手,掃帚星,悔不當初。這什麼意思呢?原來是父親在想念前妻也就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母親跟父親感情很好,而繼母性情很壞,會跟父親吵鬧廝打,父親因而遷怒兒子,因為母親的死亡與他間接有關:當年他們一家人都被那場洪水掀到河裡去,他父親一手拽住母親,一手拽住他,哪裡遊得動,只能保一個。無奈中父親先把母親放了,把他扔到岸上,再回頭找人,哪裡還有個人影。他父親至死沒能原諒自己,也沒能原諒他。
「我從小跟外婆一起生活,不願跟父親住。」劉克服說,「就是這個緣故。」
蘇心慧點頭:「是這樣。」
劉克服說他很不願意提起這些,實際上總在心裡。最讓他沒法忘卻的是母親。他完全記不得母親的模樣,但是她一直就在心頭。他這條命是母親的命換來的,他要讓母親值得。從懂事起他就很努力,結果他成了他們船民街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
蘇心慧說劉克服有潛質,來日方長。但是他必須能把握住自己,包括性情。這可能特別重要。他要比別人更經得住,想得開才行。人的命運不可能由自己掌握,但是改變命運的機會總是有的,失去一個機會並不意味著再也沒有機會。
劉克服聽出了一點名堂,果然再談下去就是實質性的:縣裡已經確定巡展後解散展覽組,留了兩個人,沒有他。蘇心慧說劉克服表現很突出,任務完成得很好,為人也很受好評,例如自覺維護九號樓小便所的衛生。但是畢竟名額有限。
劉克服說他明白,不止因為名額。
蘇心慧說她爭取過,這事的決定權不在她手裡。
劉克服說他心裡有數。已經讓他回去過一次了,當時覺得特別冤枉,特別不公平。蘇心慧把他找回來,實際上是幫他洗刷了臭名。但是他明白那件事情的影響還在,自己難有奢望。
「這麼想得開?真話嗎?」蘇心慧問。
劉克服說是真話。
蘇心慧不再講這個事,轉口交代劉克服晚上加個班,就近日巡展情況寫一份簡報,明早離開湖內鄉前交給她。
劉克服說:「還用我嗎?」
蘇心慧說:「就要你。」
劉克服借到展覽組後,蘇心慧讓組裡把主要文案交給他,從圖片解說到序言、講話稿,什麼都寫。劉克服畫漫畫又快又傳神,文字卻不是強項。蘇心慧說機關裡不必會畫,卻要會寫。她迫使劉克服寫各種東西,然後指點他一遍遍修改。劉克服頗有悟性,加上格外努力,起初一篇材料弄成後,也就幾十個字屬他原創,聊供沾沾自喜,幾個月下來竟然大有長進,漸成展覽組一支筆了。
現在這支筆還得最後派點用場。
午飯後劉克服到集上展覽現場值班,看管展板,維持秩序。集市將散之際,鄉里一位年輕幹部騎個腳踏車跑過來,讓劉克服立刻回鄉政府,有重要事情。
什麼事呢?打球。應縣長來了。
這一天應縣長也在湖內,他下村走訪,跑了一個上午,在下邊村裡吃午飯,下午接著跑,路過鄉政府時拐進來,恰被蘇心慧撞見。蘇心慧問縣長跑累了嗎?縣長笑,說要喊累也是四個車輪,不會是他。蘇心慧也笑,說縣長講大話了,她要試試。於是她吩咐喊人,把劉克服從集上召了回來。湖內鄉政府食堂裡有一張乒乓球桌,平時蒙一塊塑膠布當餐桌用,塑膠布一掀就是球桌了。這種球桌免不了沾點油膩,有如用久的抹布,食堂的場地條件也不好,鄉幹部們提供的球拍更是一般,比雞爪略好而已,卻不料應縣長來了興致,欣然願打,於是因陋就簡。
他們各自挑了一塊球拍,以往在政府大樓頂樓用自己的拍子,打起來順手,這裡只能隨便。也許因為年輕,劉克服對拍子的適應性比縣長更強一些,上場推擋幾下,感覺就找到了。然後他開始搶攻,在蘇心慧和鄉里頭頭腦腦眾多圍觀者熱切目光中對縣長狠下殺手,噼哩啪啦攻勢凜冽。劉克服不知道圍觀者的熱切目光是對準誰的嗎?當然知道,但是他不管,一味發狠,這是他的一貫風格,那天發揮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