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縣長生氣了。他把球拍用力往桌上一丟,說這什麼鬼拍子。於是趕緊換拍,蘇心慧連同劉克服手中拍子一併收繳,讓縣長重新挑選。洗拍之後再打,情況還是一樣,那天劉克服徹底豁出去了,左撇子右瘸手一起使,極盡其刁鑽古怪之能事,竟然把縣長當眾擊敗。為他們交手史上少見。
從縣二中教工活動室乒乓球桌首次相逢起,劉克服幾乎沒打贏過。他在場上一向勇於拼搶,但是技不如人。下意識裡他也不可能不發怯,對方畢竟是縣長,掌握生殺予奪大權,尤其是管著他,不過縣長這一關,他哪裡上得了龍首山?心有顧忌,一旦對陣難免膽氣略遜。始終被壓在對方強大氣勢之下,劉克服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同時也越發不服。湖內鄉食堂這一場球情況變了,他自知已經沒戲,一時別無所求,徹底放鬆,自然格外敢往狠裡下手。縣長對球拍場地比較不適應外,可能確實也跑得比較累,如他那四個車輪,畢竟不再年輕,大話不得,於是就輸了球。
他很生氣。都說應縣長打遍全縣無敵手,居然當眾輸在這個左撇子手下,真是不爽。最後一個球他想扣死劉克服,急切之中不免出錯,球讓他打飛了。敗局告結,他把球拍用力丟在桌上,掉頭走出食堂,說一句「不打了,走」。手都不洗,上車就離開。鄉里那幾個頭頭邊喊邊追,忽啦啦一起跑出了食堂。
球賽中,蘇心慧給劉克服使過幾次眼神,劉克服只當沒有看見。他清楚蘇心慧要他別那麼衝,但是劉克服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人跟人是不一樣,上場打球卻該平等。如果小的就得輸,得讓大的贏個高興,這還比什麼賽?公平嗎?中飯後與蘇心慧談話,知道機會已過,那時他顯得很豁達,說自己想得開,實際上那條胳膊早已脹透,無時無刻不在抽疼。一旦握住乒乓球拍,他什麼都不看,只顧發狠。
應遠走後,蘇心慧一言不發,也掉頭走了出去。
當晚住在湖內鄉。鄉里騰出一間大客房讓劉克服他們過夜。展覽組幾個年輕人圍在房間裡打撲克,劉克服沒有參加,寫簡報,完成蘇心慧交代的任務。他說這是畫個句號,回去該捲鋪蓋走人了。
這時挺無奈。
晚上十點來鍾簡報弄完,劉克服跑出門看了一眼,發覺前樓四樓樓梯轉角那房間沒亮燈,只好悻悻返回。湖內鄉幾間比較好的接待房都在前樓,蘇心慧住那裡。領導日理萬機,夜裡看來也不閒,這時候還沒回來。本來她吩咐這份簡報明早出發前給她就行,劉克服心裡不快活,想早點脫手,當晚交出去。另外他也有所懊惱:下午打那場球時,他不管不顧,事後才忽然感到可能沒打對。他意識到這個時間很特別,蘇心慧叫他來跟縣長打球可能有其他目的,除了讓縣長高興,是不是還想再幫他小劉一把?有違領導好意了,想及早跟蘇心慧解釋一下,所以當晚他頻頻出門張望。十一點來鍾,那房間亮起電燈。劉克服抓起手中幾張紙就過去了。
上到前樓四樓,不覺劉克服一怔:房間窗子黑洞洞的,根本就沒有燈。難道這一眨眼間蘇心慧就熄燈休息了,身手如此敏捷?或者又出去了?也許人家根本沒回來,是劉克服自己求見心切,看走眼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聽有個聲響從房間門縫傳了出來:「唔唔唔」,低低的,輕輕的,像是捂著嘴在哭泣。
劉克服大驚,即舉手打門:「蘇副主任,蘇副!」
沒人回應。那個聲響即刻消失。
劉克服舉手還想再打,沒落到門板又縮了回去。他在房間門外呆立片刻,靜靜抽身走開。卻不是悄悄下樓梯溜走,是順樓道走到盡頭,從那裡往樓下看。
樓那一側挨著鄉政府的停車場。有一輛轎車停在最外側。
是應遠縣長的車。
劉克服不禁身子發抖。
縣長今晚也在這裡。下午他跟劉克服打完球,摔下拍子上車走人。顯然他沒有回縣城,又到下邊村裡去。現在他回來了。
關於縣長有這麼一個故事:幾年前,有一天縣長讓人打電話,通知縣供銷社主任到他辦公室彙報工作。該主任非常害怕,因為應縣長會較真,瞭解情況和資料不厭其細,很難對付,本縣中層幹部最怕讓他叫去。慌張間,主任急中生智,想出了一個主意,讓手下一位統計員帶一大袋材料跟他上,以備縣長詢問時緊急查詢。那一天主任果然讓縣長盤問得大汗淋漓,統計員衝出來救駕,這是位年輕女子,有問有答,一五一十,說得遠比上司清楚。縣長便訓斥該主任,說這姑娘怎麼回事?你怎麼敢帶她來?存心給自己出醜嗎?幾天後縣長下令把這個女統計員調過來,說這個人可以用。
這個女統計員就是蘇心慧。她到了團縣委,一年多後當了副書記,再一年多調政府辦當了副主任,眼下是縣機關最年輕的中層領導,據說很快就將接任主任。她怎麼會有這般運氣?樣子長得好,能說會寫,處事得體,協調能力很強,這個大家都公認。但是有能力的並非只她一個,人才到處都有,滿街溜達,大家都能這麼升嗎?顯然不是。沒有領導的特別看中是不可能的。縣領導裡誰最欣賞她?當然就是親自從供銷社主任身邊發現並把她挖走的縣長應遠了。
伴著蘇心慧的迅速上升,風言風語就屢有傳播,拿縣長與她說事。劉克服進機關沒幾天,已經聽過一些。其他的不辨真偽,她跟縣長關係比較特殊,她的話對縣長格外有影響力,在李老師鬧騰大美后已經充分表現出來,劉克服感同身受。
此刻劉克服想起那些傳聞,意識到自己可能在無意中踏進了一個隱秘。這時能怎麼辦?最佳選擇可能是趕緊過去把材料往門裡一塞,抽身走人。
但是他身子發抖,胳膊發脹,一時反應失靈,這就耽誤了。沒等他從樓道盡頭返身回來,那房間的門忽然悄悄開啟,沒亮燈,一個人影從黑洞洞的屋裡走出來,只一眨眼間即轉過牆角走上一旁的樓梯。藉著樓下路燈餘光,劉克服認出出門的正是縣長應遠。打過多少場球了,他對縣長的身影能不熟悉?聽腳步聲他是上樓去了,樓上還有一間招待客房,今晚他一定是住在那裡。他在開門前一定悄悄觀察過,確認外邊沒人,敲門者已經走開。他哪裡知道劉克服鬼使神差跑到走廊那頭看停車場,因而滯留於現場。
但是另一個人就比較細心了。前一個人走開之後,再一個人影悄悄又從裡邊走出來,正是蘇心慧。她站在門邊扭頭往周圍看,立刻就發現走廊盡頭,七八米外黑糊糊有一個人影,她頓時就僵在那裡。
好一會兒,她走了過來。
「是誰?」她低聲問,「小劉嗎?」
劉克服說:「是我。」
「你幹什麼?」
劉克服把手中的簡報稿遞了過去。蘇心慧伸手接走。
「你看到什麼了?」她問。
劉克服說他什麼都沒看到。
劉克服低頭走開,她從後邊又把他叫住,讓他等一會。劉克服站在走道上,她進了房間,很快就拿著個信封走出來,就在暗中遞給了劉克服。
「裡邊燈壞了。」她說。
劉克服問給他的這是什麼?
她說是她打的一份報告,應縣長晚上已經批了。因政府辦工作需要,同意繼續借用劉克服。明天回縣城,劉克服把這信封交給學校就可以了。
「還只能借用,其他的以後再說。」她說。
劉克服止不住身子發抖。好一會,他啞著嗓子說謝謝,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為什麼?」
劉克服說不出話來。他抬眼看蘇心慧,黑暗中,蘇心慧端正的臉盤很模糊,只兩個眼珠閃閃有光,緊緊盯著他。
她問:「你想清楚了嗎?」
劉克服還是說不出話來,很慚愧。
她說:「你說過要讓母親值得。」
劉克服靜靜走下了樓梯。
第二天清晨,劉克服他們剛起床,縣長應遠已經收拾停當,飯也不吃,早早離開湖內鄉。他有急事要趕回去,哪想卻在大院門邊遭遇了意外:一個蓬頭垢臉的老女人帶著一個斷手男孩忽然衝出來,抱住他的腿大聲喊冤。老女人不知哪兒聽的訊息,知道縣長來了,天不亮就帶著男孩到這裡守株待兔,縣長被她逮個正著。
那天恰縣長心情不好。他擋了老女人一下,扭頭對陪送他出門的鄉領導生氣道:「不知道有急事嗎?」鄉領導即發一聲令,旁邊四五個人一擁而上拖開那老女人,應縣長一臉氣惱匆匆離去。
老女人還想再追,她拼命掙扎。畢竟難敵眾手,終被抬豬似的抬走。
半小時後老女人在鄉政府大門外喝下半瓶農藥。鄉幹部一發現即將她急送衛生院,已經無力迴天。老女人於當天上午在鄉衛生院不治身亡。
湖內事件因此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