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新道:「希望江大記者再幫我打探一下,有什麼訊息及時傳遞給我,如果發生強拆會出人命的,裡面還有三百家商鋪。」
江斌滿口答應。
晚上,五個人在海邊吃了燒烤,然後又去一家慢吧喝啤酒。白清新把崔靜靜拉到自己身邊,附耳問她:「你覺得李洋怎麼樣?」崔靜靜瞥了一下嘴:「不行,比趙巖秋還娘。」白清新擰了一下她的胳膊:「多好的小夥子,公務員,研究生,房車都有,上哪兒找去?」崔靜靜回擰了她一下:「反正我不喜歡,再有錢都沒用,再說,我有心上人了。」白清新心裡咯噔了一下,忙問:「好啊,你外面有人了,都不給我彙報一聲。」崔靜靜呵呵笑了,躲開白清新的直視說道:「騙你的!李洋就算了吧,大姐,你給我介紹一頭悶驢,你到底安的什麼心?」白清新看到李洋正端坐在椅子上,嘴裡噙著吸管,慢慢地喝著冷飲,呆呆地看著螢幕上的畫面,毫無生機。他怎麼能配得上活力四射的靜靜呢?
這時,白清新看到吳疏影捂著嘴急匆匆地跑進了洗手間,她便趕緊跟了過去,進去發現吳疏影正對著洗手池乾嘔,看上去很難受的樣子,白清新趕緊給她拍拍背。吳疏影作嘔了兩分鐘,卻沒有嘔出來東西。白清新問她怎麼了,吳疏影說頭暈,肚子不舒服,問題不大,可能是吃了燒烤又喝冰鎮啤酒,肚子吃壞了。她本想強撐著,但看來實在撐不下去了,便一起回了酒店休息。
晚上十二點的時候,跟自己一個屋的崔靜靜早呼呼大睡了,還輕輕打著呼嚕,白清新睡不著,穿好衣服,來到酒店的觀海平臺,趴在欄杆上看著平靜的海平面,遠處的燈塔閃爍著黃白的光芒,海風很小,但是很冷。白清新想起來,那一年的秋天,李想帶她來這裡游泳,兩人也是住的這家酒店,晚上也是十二點多,在這裡盤腿坐著看夜空,看海景,吹海風。後來,李想抱著吉他輕輕彈唱那首《那些花兒》,直到有個房客扔下一個裝滿水的紙杯下來,讓他們不要再吵。李想於是扯著她的手在海邊奔跑,弄了一身水,很涼,但是心裡很暖。
突然,身後有人走過來,白清新回頭看,原來是李洋,他看上去很精神,眼神透露出他很寂寞,有話要說,果然他和白清新並排趴在欄杆上,搓著手,說:「江記者睡覺打呼嚕,我睡不著。」白清新一直覺得這個人實誠,沒有壞心眼,便沒有再偽裝,她也不想再掩飾自己內心的憂傷,那樣很累,於是便問道:「你心裡有事吧?」李洋點點頭:「你看出來了?」白清新說:「你臉上一般沒有表情,有點表情都能看出來。」李洋嘆口氣:「我很憂傷。」白清新道:「我也很憂傷。先說你,為什麼憂傷?」李洋剛要說什麼,白清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道:「別說了,我們的憂傷都是那些兒女情長,我想聽有趣的故事。」李洋有點委屈,撅了下嘴,神情黯然,低聲說:「我沒有有趣的故事。」白清新便道:「勁爆的也行。」李洋想了想,咬了咬嘴唇,說道:「我被人給騷擾算不算勁爆?」白清新嚇了一跳,盯著他的眼睛問:「真的假的?你被誰騷擾了?」李洋猶豫了片刻,還是下定了決心,附耳對白清新說:「林曉亮。不要告訴別人!」白清新咯咯笑了,狐疑地看著他,道:「怎麼可能?」不過再打量他一番,覺得林曉亮那個老色鬼倒是真的能幹出來,街道流傳著組織部的同志口味都很重,並非空穴來風。李洋個頭不高,身材嬌小,五官精緻,皮膚特別的白嫩,據說很多女同事都很羨慕他,多次向他尋求美膚秘籍,這樣看來,還真是有可能。李洋看出了她的疑惑,便說:「真的,我原來在組織部的時候,有一次我們部門外出搞黨建活動,那天林曉亮喝醉了,半夜叫我去他房間,我也沒在意,就去了,結果他,他就摸我。」白清新差點沒笑噴:「你就讓他摸了?摸哪裡了?」李洋委屈道:「他是領導唉,他要摸,我也不好意思拒絕,而且,他也就是摸我臉蛋,還有……還有……」白清新忙追問道:「還有什麼?」李洋低著頭紅著臉說:「還有……還有屁股。」白清新也有點好意思了,壓抑著不讓自己笑出聲。李洋繼續說:「不過,摸了一會兒,我就逃出來了。後來,每次單獨去他辦公室,我都很害怕,他有幾次,在辦公室裡還捏我的臉蛋。現在終於脫離了苦海,在綜合辦就好多了,不過他偶爾還會找我吃飯,我沒有去過。白秘書,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好嗎?千萬千萬不能告訴別人。」白清新點頭做了保證,她越來越覺得李洋長得像個姑娘了。不過她心裡也很高興,終於抓住了林曉亮的把柄了,李洋就是一把利器,於是含情脈脈地看了一眼李洋。李洋受寵若驚。
第二天一早,眾人就趕回到單位繼續上班了。
江斌果然高效,下午兩點,他來到701室,將一個信封交給了白清新。她把門關上,立即拆開看,裡面是三張照片,照片的內容是富達公司強拆的行動計劃!上面列出了強拆所需要的人數、工具、車輛及後勤保障,列出了強拆的三套方案及每套方案的幾個步驟,列明瞭強拆需要花費的時間及每種方案可能會遇到的緊急情況。但是裡面沒有具體的人名,強拆的大體時間是1月28號凌晨3點。方案沒有落款,而且是a4列印紙。
白清新問江斌:「靠譜嗎?連個公司印章都沒有?」
江斌信誓旦旦:「絕對是真的,我花錢買通了司機,司機用手機偷拍的,所以沒有拍完整。」他特意把那個「買」字說的很重。白清新給他一張一千元的購物卡,說道:「如果證實是真的,以後再感謝你。」
江斌稍作猶豫,便又急忙接住購物卡,塞進了外套口袋裡,慌慌張張地走了。
白清新陷入了沉思。如果富達公司真的準備28號強拆,距離今天還有三天時間,那必須馬上報告領導;但是如果是假的呢?有沒有可能司機騙了江斌?還有沒有可能江斌壓根就沒有找司機要情報,而是自己杜撰的,就為了那點報酬?白清新在蔣來見完英傑出來後,把照片拿給他看,並把基本情況告訴了他。蔣來抽著煙,仰著臉想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說:「我給富達的老闆麥兆龍打電話。」還沒有撥通又掛掉了,說道:「算了,還是請示領導吧。」
兩人拿著照片進去了,蔣來先說話了:「老闆,小白有情況向您彙報。」然後示意白清新彙報。白清新便將近來餘南百貨市場商戶屢次上訪,富達公司通過停水、斷電等方式企圖驅逐商戶搬遷,商戶多次到街道、區、市上訪的情況簡要彙報了一下,然後將照片拿給英傑看。英傑簡單掃了一眼,問道:「圖片哪裡來的?」白清新說:「江斌,那個記者,他搞來的。」英傑點點頭,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樣,蔣來你通知司機,十分鐘後去一趟餘南百貨市場,去看看現場,同時,叫人把餘南百貨市場的詳細情況給我準備一份,我要看看。」
十五分鐘後,英傑帶著蔣來、白清新就來到了餘南百貨市場。這個市場修建於上世紀90年代,有三層樓高,圓形結構,市場周邊都是高樓大廈,燈紅酒綠,車水馬龍,這棟老舊的建築物顯得特別的不合時宜。市場裡面有商戶400多家,由於富達公司的舊改專案三年前就已經公示、啟動,目前,已陸陸續續有100家商戶搬離,剩下的不到300戶,基本上都是不同意搬遷的,有的人經營了二十年對這裡有感情,有的人認為補償價太低,有的人想直接參與舊改,要求給予回遷房,每個人都是為了個人利益最大化而苦苦堅守著所謂的底線。一樓大部分是海鮮、蔬菜、鮮肉、水果等檔位,生意很好,沒有空餘檔位,因為這裡的肉菜是周邊最便宜的,很多熟客。英傑看到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拿著刀啪啪地給客人剁骨頭,手法嫻熟,力量很大,便走過去問:「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小姑娘沒有停下手中的刀,頭也沒有抬,說:「14歲。」英傑又問:「你爸媽呢?」小姑娘說:「下午我值班,他們睡覺呢。」英傑問:「聽說這裡要舊改拆遷,你們準備好搬走了嗎?」小姑娘抬頭望了一眼英傑,說道:「我們不走,走了就失業了。」
二樓是雜貨鋪,賣乾貨的居多,還有傢俱、日用品等,有不少當鋪已經清空了,這裡明顯比一樓冷清很多。英傑找到了一家賣米麵的商鋪,老闆是一箇中年男子,跟他聊了一會,這個商販說他對這裡有感情,不想搬走,想請政府幫忙,不要舊改,或者舊改也可以,要在原地再蓋一個餘南百貨市場,給他留一個檔鋪,他脾氣不好,一直罵罵咧咧。三樓是服飾、玩具、兒童樂園之類,除了兒童遊樂園有客人,服飾門店門可羅雀,大部分鋪位都空了,這也間接反映出電商對實體服裝行業的衝擊。英傑找到一個賣女裝的女老闆問她:「聽說這裡要舊改了,你這個鋪子到期沒有?」老闆娘說:「到期了。我希望快點舊改,現在這生意幹一天賠一天。」英傑問:「那你怎麼還不搬走呢?」老闆娘道:「他們給的價錢太少了,跟打發小孩似的。」
看完餘南百貨市場,英傑指示蔣來:「給富達公司老闆麥兆龍打電話,讓他等下到我辦公室。另外,叫上司法所的所長一起來。」
下午五點,英傑、蔣來、麥兆龍、司法所所長王志平及白清新在英傑辦公室開會。
英傑看到人到齊了,便說:「今天,把麥總請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餘南百貨市場舊改進展情況,我們一起想辦法推動這個專案加快實施。麥總,你有什麼想法?」
麥兆龍因為太胖,肚子太大,坐在沙發上,感到呼吸不暢,他喘著粗氣說:「感謝英書記過問關心。那個,目前呢,很困難,我們公司這個專案已經差不多四年了,按照原計劃,兩年前就可以啟動舊改了,但是因為商鋪不同意搬離,一直拖到現在,給我們公司造成了很大的損失,當時銀行貸款都下來了,現在已經白白還了兩年的利息,如果再不拆遷,我們公司都要被拖垮了。」
英傑點點頭,說道:「無論如何,要和平妥善解決,不能激化矛盾。」
麥兆龍覺得很委屈:「他們不搬,我們真的沒辦法。」
英傑笑著問:「你們是想強拆吧?」
麥兆龍皮笑肉不笑,搖頭晃腦地說:「不會,強拆那不是違法嗎?這個我們還是懂的。」
英傑看著白清新說:「拿一支筆,一張紙過來。還有印油。」白清新趕緊回到自己辦公室,將東西都拿了過來,並按照英傑的意思放到了桌子上。英傑聲音不大,但充滿霸氣地說道:「麥總,寫個承諾書吧。」
麥兆龍驚呆了,摸了摸自己諾大的肚子,滿臉為難的表情,說道:「我說到做到,還用寫什麼承諾書?」
英傑不容他再推脫,敲了一下桌子,說道:「寫吧,白紙黑字。」然後看著司法所所長王志平:「你指導一下。」
麥兆龍只好拿起筆,按照王志平的意思寫上了幾句話:承諾書——今富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總經理麥兆龍代表公司和個人做出如下鄭重承諾:在任何情況下,任何時候,都不會對餘南百貨市場實施強拆。該宣告從今日起有效,一旦違反承諾,願接受法律制裁。後面是落款人姓名、身份證號、日期,並按了手印。但是,寫好後,麥兆龍自己拿走了承諾書,咧著嘴笑問英傑:「英書記,我承諾寫好了,我也一定會遵守,那麼,你們街道辦能承諾我什麼?」那意思就是說,你不給我個說法,我不會把承諾書給你。
英傑想了一下,然後叫白清新又拿來一張白紙,示意白清新聽她念著寫,英傑一字一句地說:「承諾書——今方舟市東舟區餘南街道辦事處黨工委書記英傑,代表街道黨工委及個人做出鄭重承諾:我們將全力幫助、支援富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推進餘南百貨市場舊改專案建設,從今日起算,確保3個月內全部商戶搬離餘南百貨市場。承諾今日即生效。」白清新在落款處寫上日期。蔣來皺著眉頭,提醒英傑:「老闆……」。英傑沒有理會,把自己的名字簽了上去,並且按了手印。英傑這一刻看上去非常有魄力。
白清新把這兩份承諾書各影印兩份,一份交給麥兆龍,一份自己留著。
送走客人,白清新把有關餘南百貨市場的資料都拿給了英傑。蔣來在白清新旁邊抽完一支菸後才準備走,白清新向他表達了自己的擔憂:「老闆是不是太果斷了?」蔣來面色凝重,說道:「老闆有老闆的考慮,她肯定是有把握才簽字吧。」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