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清新等英傑下班回家後,將那份關於餘南百貨市場的材料從她桌面又找了出來。這是一個足有四五斤重的檔案袋,裡面塞滿了檔案資料,還有餘南百貨市場的建設圖紙、土地紅線標劃等。白清新一直看到晚上十一點,才終於弄清楚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簡單來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餘南百貨市場由當地政府,當時還是方舟市工商局籌資興建,後來由於機構變更、資產劃撥、股權轉讓等原因,其所有權由工商局先後變更為東舟區工商局、餘南鎮鎮屬企業龍達公司,再由富達公司於2007年從龍達公司通過購買取得該專案的開發權。問題就出在這裡,2007年時,黃東旭就已是街道辦副主任,分管財政、投資等部門,集體資產管理辦和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都是他分管,而龍達公司就是當時餘南鎮最大的一家鎮屬企業。檔案資料裡有當年的一份會議紀要,簽發人雖然不是黃東旭,但他當時是副書記、常務副主任,「一把手」當時正好休假,是他主持的會議,會議同意將餘南百貨市場的開發權轉讓給了富達房地產開發公司,價格僅為6000萬元,而且這筆錢到現在都還沒有付清。白清新又查閱了有關資料,發現,富達公司其實就是一家皮包公司,開發資質都有問題,僅開發過一個只有300戶的小樓盤,那個樓盤問題很多,業主經常信訪,且商業樓盤還沒有做過。這樣一家小公司居然能取得這樣一個大專案的開發權,裡面肯定是有問題的。
白清新想,自己都能看出來裡面有問題,英傑書記能看不出來嗎?這是扳倒黃東旭的好機會。
接下來三天,每天夜間,英傑都叫人派了24個應急分隊隊員看守餘南百貨市場,並通知了公安派出所、武警、消防等駐街單位,隨時待命,一旦出現強拆事件,立即前往阻止。但是這幾天風平浪靜,商戶也不來鬧訪了,富達公司也沒有什麼動靜,領導們都說,可能是臨近年關,大家都忙著採購年貨或回老家了吧。大家便鳴金收兵,放鬆了警惕。
白清新給江斌打了個電話,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那幾張照片是不是真的?江斌始終說是真的,但她不再相信他了。不過,也許是因為簽了承諾書,富達公司改變了主意,等待英傑用三個月時間把商戶搞定?英傑真的是不是太草率了?三個月基本上無法完成這項任務。目前,英傑還是很淡定的,也沒有再提這個事,工作繼續按部就班,加班加點做好節前的安全檢查及慰問活動。
節前最後幾天,英傑力排眾議幹了一件大事。在餘南街道撤鎮劃街之前,每年春節前夕,餘南鎮基本上都會給每個幹部職工發放第12月工資額的2.6倍年終獎金,除非當年發生重特大安全事故等受到處分或者上級明令嚴禁發放。那個時候,餘南鎮財政獨立而富足,後來,撤鎮劃街之後,便取消了這一福利。多年來,幹部職工每到年底都奔走呼籲,恢復這一「優良傳統」,增加一定的收入,來追趕方舟市瘋狂飆升的房價,但沒有任何一個領導敢為天下先。英傑對於職工福利的原則一直是實事求是、關心愛護,她認為年終獎是必要的,態度明確、堅決,在班子會上討論這件事時,大手一揮,說道:「發,一定千方百計為辛辛苦苦幹了一年的同志們謀點福利!如果出了什麼事,我英傑擔責!」英傑的確是個有魄力的「一把手」,黃東旭和陳建國是反對的,黃東旭凡事都跟英傑對著幹,他又分管財政,在職工福利上一直很吝嗇,所以大家對他評價都不高,而陳建國是紀委書記,十分小心謹慎,也是情理之中。英傑是個有謀略的人,她知道,現在幹部職工工作不踏實、不積極,跟待遇福利下降有很大關係,如果發放了這筆年終獎,也能一定程度調動大家的工作積極性。
所以,英傑多次為這筆獎績效獎金跟區領導溝通、博弈,最終得到了區委的同意,英傑還沒有趕回到街道就電話指示街道有關領導,趕緊將年終獎發到大家手上,她是怕再有變數。臘月二十七這天,餘南街道終於發放了這筆為數不少的獎金,白清新的手機簡訊連續響了三條,總共3萬多元,雖然這筆獎金跟崔靜靜的相差甚遠,但也足夠令大家開開心心過個好年了。餘南街道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街道。其他街道其實早就準備好了這筆經費,就等著有哪個街道第一個站出來先發,於是,各個街道都陸續發放了這筆績效獎金。餘南街道的幹部職工對英傑都豎起了大拇指。英傑又一次提升了自己的威望。
終於,春節放假了。按照慣例,2月9號是除夕夜,由街道分管唯穩的副書記張啟明值班,2月10號大年初一是街道「一把手」英傑值班,2月11號大年初二是黃東旭。
所以,白清新決定跟爸爸、弟弟一起在除夕夜吃個團圓飯。由於自己住在街道宿舍,從來就沒有做過飯,一家人便準備在弟弟的出租屋裡過節。
下午四點就下班了,白清新走出街道大樓,發現天空陰沉沉的,沒有風,但是出奇的冷,有水的地方基本上都結了冰,空氣裡滲透著南方特有的溼氣,讓人覺得冷到了骨髓裡,特別的不舒服。據說這是方舟市有史以來最冷的一天,零下四度,到了凌晨,氣溫將會下降到零下六度,反常的天氣讓奉行迷信的街道副書記孔德成節前這幾天十分恐慌,他甚至找到了英傑說,歷史經驗證明,地上有災情,先是從天上顯徵兆,他覺得今年會不好過,街道也許會有災禍降臨,所以建議加大安全檢查,時刻保持警惕。英傑又笑他迷信,沒有在意。
大街上已是空無一人,路邊上的樹木都被凍得失去了風采,路上偶爾會有計程車呼嘯而過,面前這條南橋大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暢通。下班前,英傑給了白清新三千元的購物卡,叫她買點年貨,這算是新年禮物,也算是對她這一年來工作的認可。白清新用這些購物卡在超市裡買了一大包東西,打個車就到了弟弟住的地方。
白一鳴的房門沒有鎖,白清新推門就進去了。白天舉正躺在沙發上悠閒地抽著煙,看電視,那是春節晚會前開始的《一年又一年》。白一鳴圍著圍裙在廚房做飯,廚房裡居然還有一個穿著長款紅色羽絨服的年輕女人在打下手!
白清新趕緊把東西放下,來到父親面前,低聲問:「那個女的是誰?」父親說:「她叫秦海茹。是你王英阿姨給介紹的,她侄女。人還不錯。」姐姐一般都會插手弟弟的婚姻、工作,尤其是媽媽過世早的家庭,白清新也不例外,又問:「他倆談戀愛了?」白天舉點點頭。白清新再問:「她啥學歷?在哪兒工作?多大年齡了?」父親一一回答:「大專生,在西城區一家大型印刷廠裡做什麼內勤,26歲了,比一鳴大兩歲。」白清新心裡有數了,她多次跟隨英傑到社群的工廠檢查安全生產,見到過那些工廠的工作環境,機器轟鳴,怪味重重,紙屑木屑橫飛,長時間工作會得病的,而且工資不高,也就3000多元,看來,秦海茹的工作也不是很好。白清新走到廚房,秦海茹轉身就看到了自己,紅著臉說:「姐,你來了。」白清新點點頭,假裝還不知道她,便拍了一巴掌正在炒菜的弟弟,白一鳴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甩到了地上,說道:「這是我姐,白清新,跟你說過的。姐,這時秦海茹,跟那個影星差一個字,草字頭那個茹,我女朋友。」白清新跟她握了一下手。秦海茹個子較矮,很瘦,露出的小腿跟個鉛筆似的,眼睛小,嘴也很小,臉色較暗,因為臉上長了很多痘痘,扎個馬尾辮,頭髮尾部染成了土棕色,帶著金色耳釘。她身上穿的羽絨服居然是northface牌子的,這個品牌即便是打折,正品羽絨服也得1000元以上,長筒皮靴看上去挺漂亮高階,是百麗牌的,這身行頭少說也得兩千吧。比自己穿得貴多了,白清新心裡覺得很彆扭,白一鳴你能養得起嗎?
終於,六個菜、兩盤餃子上齊了,四個人圍在客廳的飯桌上,吃年夜飯。秦海茹把手機從包包拿出來,對著桌子上豐盛的飯菜照了幾張照片,又跟白一鳴照了自拍,然後為了以示專心吃飯,把手機放進了自己的包包裡。白清新看在眼裡,心裡又不是滋味,這個女人的手機是蘋果6,比自己的華為p7手機高出了好幾個檔次,秦海茹的包包居然是自己一直很喜歡但始終不捨得買的那款蔻馳,打完折還要2000多元。
吃飯的時候,白清新問父親:「你的亂擺賣怎麼樣了?」
白天舉兩眼一瞪,正色道:「什麼亂擺賣,俺是正當生意。還不錯,自從你跟執法隊打了招呼,城管就沒人來管了,比進工廠或者建築隊強多了,一個月能賺六七千。那個,海茹啊,你乾脆別在那什麼印刷廠幹了,也掙不了幾個錢,還老加班啥的,跟我去賣水果吧!」秦海茹微微笑了一下,有點難為情,白一鳴瞅一眼父親,說道:「爸,你可別亂扯了,你也不想想,人家一個年輕女孩子,能上街擺賣嗎?」白天舉不服氣,便道:「年輕女孩怎麼了?就不能上街賣水果了?當年你媽年輕的時候自個挑兩筐冬瓜到街上賣呢。現在年輕人吶。哎,對了,白清新,你不是領導秘書嗎?幫她安排個活兒唄,都是自家人,幫一幫吧。」
白清新沒有想到又把自己攪和進來了,只好停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弟弟和秦海茹,微微笑著,沒有說話。秦海茹低下了頭,輕輕嘆口氣,喃喃說道:「要是大姐為難,就算了,我就在廠裡幹吧。」白天舉桌子底下踢了白清新的腳,白清新瞪了父親一眼,把那口想嘆出來的氣給嚥下去了,說道:「過完節吧,過完春節,我幫你問問。海茹你學什麼專業?」秦海茹說:「那就麻煩清新姐了。嗯,我學的是平面藝術設計。」白清新心說,這個專業很好找工作的,設計師在方舟這個設計之都,是緊缺人才,怎麼淪落到工廠裡做內勤?白清新覺得一定是因為這個女人比較懶。
白清新又問父親:「王姨呢?」
父親回答:「回家過年了。」
「你倆,還好著哩?
「咋了?要不是你,早結婚了。」父親一說起這個就來氣,還很委屈。
白清新也不多說,找到白一鳴一個人進廚房的機會,跟了進去,低聲問他:「這個秦海茹你瞭解不?」白一鳴滿臉不解,說:「瞭解啊。」白清新道:「我是說家庭,人品,性格啥的?」白一鳴答道:「你管那麼多幹嘛?我談戀愛又不是你?」白清新道:「我看你hold不住她。」白一鳴生氣了,嘆口氣說道:「姐,求求你不要什麼事都干涉我好不好?」說完走出廚房,重重關上了門。
吃完飯,四個人一起看了一會兒春晚,白清新想著要回街道,太晚了地鐵停運,便問白一鳴:「一鳴,今晚怎麼住?」白天舉嘴裡噙著牙籤,不等白一鳴回答就說道:「這還用問嘛?我住客廳,他倆住臥房。」白清新說:「爸,你好意思,人家還不好意思呢?再說,客廳那麼冷。」的確如此,方舟市冬天屋裡比外面還冷。白天舉哈哈笑了:「俺就不怕冷,小時候,冬天都光著腳丫子。」白清新不想揭穿他,那是因為家裡窮,沒有鞋穿。秦海茹和白一鳴沒有表態,等白清新安排,白清新便說:「這樣吧,海茹你跟我到我們單位,我幫你安排一個房間,有電視,有淋浴,有空調,挺好的。」秦海茹同意了,看得出來,她也有點嫌棄白天舉髒,在這兒住不方便,也嫌棄這個出租屋破舊。
於是,十一點鐘,白清新和秦海茹乘坐最後一班地鐵趕回了餘南。在地鐵上,白清新百無聊賴,給趙巖秋髮了一條簡訊:主任,春節快樂!趙巖秋一直沒有回覆,自從照片事件後,兩個人之間突然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能看到彼此,卻是分隔兩個世界,無法感知彼此,白清新儘量避開趙巖秋,他也在有意躲著自己。快到餘南地鐵站時,她在高架橋上遠遠看到,紅橋社群有片空地上停著幾臺大型吊車、鉤機和挖掘機,旁邊的工棚裡上百人在喝酒吃飯。她不明白,大年夜還有工人要幹活嗎?
到了單位,白清新打電話聯絡吳疏影,很快就另外安排了一個房間給秦海茹住一晚。白清新先把秦海茹帶到了自己的房間喝口熱水,剛才在外面實在太冷了。白清新燒水的時候,秦海茹進了洗漱間,突然驚歎地叫了起來:「哇塞,姐姐,你這裡這麼多高檔化妝品哎!」她不斷把玩著各色化妝品瓶子,愛不釋手,白清新明白她是想要,便挑了五個送給她。秦海茹明顯想多要些,但又不好意思一次拿太多。白清新又把自己已經顯小的阿迪、耐克衣服和鞋子找了出來,說道:「海茹,你身材嬌小,現在穿應該正合適,都是洗過的,沒怎麼穿。」秦海茹接過去,簡單翻了下衣服,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我不喜歡運動的,平時也不穿,謝謝你啦。」白清新有點尷尬,心想,這是嫌衣服是舊的。白清新要仔細衡量一下,要不要幫這個女人找工作?她不喜歡秦海茹。
兩人又看了會電視,聊了會兒天,十二點電視裡敲完新年鐘聲,秦海茹就下去睡覺了。白清新終於長吁一口氣,趕緊把剛才秦海茹坐過的地方、用過的東西仔仔細細清掃了一遍,她屋裡很亂,但還是不喜歡別人來,更不喜歡別人用她的東西。白清新到洗漱間準備洗漱睡覺,刷牙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那瓶最喜愛的眼霜不見了,明明沒有送給秦海茹啊?這個女人把它順走了。
白清新狠狠吐了一口嘴裡的牙膏沫,發現嘴裡又流血了。是的,最近火氣特別大。
白清新睡得正香,突然電話響了。是蔣來。白清新看下手錶,凌晨四點整。每次晚上蔣來來電話都不是什麼好事,這次也是如此,而且是非常不好的事:餘南百貨市場被強拆了!
白清新趕忙爬起來,透過窗戶看了看外面,天正下著小雨,開啟窗戶,一股極寒的氣流衝進來,好冷。街道辦大院已是燈火通明,樓下已經停滿了車輛,都是公務用車,人聲嘈雜,有打著傘的,有穿著雨衣的,忙忙碌碌,神情緊張。白清新裡面特意加了一身保暖衣,套上羊毛毛衣,再穿上羽絨服,剛想戴上針織帽,但一想這種場合還是算了吧,然後穿上了那件厚實的保暖皮靴。白清新想起來,這是李想兩年前給她買的,她當時真不想要,李想說有些東西不能只想著立即就能用上,放起來,總有一天會用得著。本以為這輩子在方舟市都沒有機會穿上,沒想到今晚就派上用場了。白清新又去辦公室燒了一壺熱水,把英傑的保溫杯裝滿熱水,一起塞進公文包裡,快步來到了大樓下面。
中巴車前排坐著區政府一些唯穩應急部門的領導、同事,中間是街道信訪唯穩及宣傳部門的幾個同事,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大人物應該早已趕到現場。大家在車上議論紛紛,怨聲載道。
白清新走到了最後排,才發現,董李揚和吳疏影蜷縮著身子坐在一起。董李揚穿得跟個熊娃娃一樣,又胖又笨,噘著嘴,小聲跟吳疏影埋怨著:「真是的,大過年的也不讓人家好好過年,我們女人去幹嘛呀,有什麼用嗎?每次出事,不由分說,相不相關都要被拽去墊背。真是倒霉呀,早知道這樣子,今年回老家過年好的了。」吳疏影正皺著眉頭聽她發牢騷,一看到白清新過來,喜上眉梢,趕緊拽著她的手,拉到了自己身邊:「來來來,坐姐身邊,給老孃壓壓驚。」白清新坐過去,一臉懵懂:「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大年夜搞強拆?」董李揚忙道:「是呀是呀,還下著凍雨,冷死啦。」吳疏影不理她,摸著白清新的手,嘖嘖說道:「看把俺妹妹的小手凍的,涼哇哇的,來,姐給你暖暖。」吳疏影的手確實暖暖的,貼心。董李揚看到吳疏影跟白清新這麼親熱,她哼的一聲,扭過頭,不理她倆了。這時,吳疏影突然又幹嘔了一陣,白清新趕緊給她拍拍背,吳疏影說:「沒事兒,剛才喝到了冷風,肚子疼。」白清新想吳疏影怎麼總是乾嘔,是不是懷孕了?她有這個疑問,但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