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農曆新年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因為是八項規定出臺後的第一個農曆年，上至中央，下至市委區委，都下發了廉明過節、嚴禁收受禮金的通知，廉政氣息濃厚，查處力度空前，人人自危，是歷年來最嚴厲的一次。白清新也沒有收到什麼禮品，只有三五個部門負責人和工作站長送了購物卡，司機劉振華說，前幾年，每年過年都會收到差不多幾萬塊的禮金、紅包或購物卡。時代變了，秘書或司機的好時代一去不復返，公車都沒有了，加班費沒有了，曾經與街道合作的幾個餐廳也不能簽單吃飯了，必須自己掏腰包。越來越多的公務員都認為，這個職業風險大，收入沒有優勢，地位逐年下降，越來越沒有尊嚴，於是有的人辭職，有的人選調去了其他地方，大部分人沒有更好的出路，只能將餘生湮滅在這裡，早已對升遷失去了興趣。所以，領導的權威在下降，隊伍也越來越不好帶，失去了隱性福利這個抓手，沒有人會認真跟你幹事創業。但是深化行政體制改革推行了那麼多年，有一條始終沒有變，那就是幹好幹壞一個樣、幹多幹少一個樣，你不幹也沒人對你怎麼樣，你幹得再多，也不會多發一分工資給你，所以一個公務員單位，十個人裡面幹活的有一個，必須要由領導督促才能乾的有四個，剩下五個是什麼都不幹的，老百姓說的一張報紙看半天的現象確實存在，結果就造成了隊伍中累的能累死，閒的能閒死。

白清新和蔣來就是屬於那種天天累得要死的型別，對領導無微不至，對工作全心全意，領導交代的工作她一定會想辦法超出領導預期。在李洋升任綜合資訊材料科副主任之前，白清新在出色地完成服務領導之外，還在蔣來的指示下幫助綜合辦撰寫了大量領導講話稿、彙報材料，經常是加班到一兩點，她基本上是史上第一位主筆撰寫全街道大材料的秘書，要是男秘書也就罷了，何況她還是個女的。有一次，她晚上加班寫材料，突然來了例假，弄得一身髒，這還不說，她回宿舍洗完澡戴上衛生巾，回到辦公室繼續奮戰。有時候，她都嫌自己麻煩。當然，白清新也覺得很委屈、很累，沒有那麼多紅包可以收，但又一想，既然接受了這個挑戰，就不能退縮，就要幹活，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領導，對得起工作，於是，便及時端正態度，轉變觀念，與時俱進，坦然接受眼前的一切。然而，還是有很多人認為她這個位置油水富足，一年收受的財物比工資都要多。董李揚就是這樣的人，每次跟她一起吃飯或者辦事，她都會問一些福利的問題，是不是有很多紅包可以收啊？是不是領導給你很多加班費啊？白清新矢口否認。

白清新經過深思熟慮，明白了一個道理，逢年過節，送點禮物給領導，這是一箇中國的傳統，說明你心裡有領導，對地位比你高的人心存敬意。所以，她也應該有所表示，但範圍不能太大，英傑是自己的老闆，劉振華是司機，李樹威幫過自己很多，之前已經送過兩條煙，這還不夠，蔣來是直屬上司，陳建國是紀委書記，自己跟趙巖秋的事情他處理得很好，要表示感謝。這幾個人就夠了。雖然她家鄉的特產不是很高階，也值不了幾個錢，但在當下這種恐怖的氛圍中，能有這一份心意，領導心裡會高興的。但是，送這些特產也要小心翼翼，慎之又慎，街道內外，近期幾乎每天都有記者來暗訪，一不小心被拍到，就可能引起軒然大波，所以她先用車把禮品拉到地下車庫，然後從領導司機那裡要來各個領導的車鑰匙，選擇在大家都午休的中午一點半左右把禮品一一搬到他們的後備箱。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第二天上班遇到紀委書記陳建國，白清新感覺他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至少沒有那麼嚴肅了，這就是送禮的效果。

同時，吃請之風也得到極大的遏制，即便是自己掏腰包請吃飯，也要注意場合，金額甚至都有限定，不能到高檔場所，不能喝超過300元一瓶的酒，平均每個人的消費不能超過200元，事後證明，這項規定導致政府周邊的不少餐飲酒店倒閉。

但朋友之間、同事之間正常的人情往來還是必要的，所以，白清新便做東，請江斌、李洋、吳疏影、崔靜靜去海邊遊玩，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她的目的有三個：一是聯絡感情；二是想撮合李洋和靜靜，她之所以要撮合他們倆，是因為她發現崔靜靜越來越頻繁地往趙巖秋那裡去，雖說是因為紅橋的城市更新專案，正常的官商往來，但白清新擔憂，趙巖秋終究有一天會移情別戀，同時，李洋喜歡自己，就差挑明瞭，有事沒事就寫首詩啥的送給自己，他們兩個人結合了，自己也就解脫了；三是從江斌那裡打探一些關於餘南百貨市場的訊息。當然，吳疏影一直說要一起吃飯，這次也算如願。事先，白清新已經請張權偉幫忙做好了安排，自己基本上不用花錢的。

這天，陽光明媚，氣溫適宜，中午在機關飯堂吃完飯，五個人乘坐吳疏影的車子趕赴50公里之外的海邊。在車上，吳疏影提議大家做個自我介紹，要把自己的名字跟詩詞扯上關係，大家都同意，吳疏影最先說：「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吳疏影，年齡最大，喜歡玩，請叫我大姐，哈哈，你還別說，我的理想就是將來開一家精品民宿，名字就叫疏影清淺，真的……」說完就是她標誌性的哈哈大笑。然後江斌介紹自己：「江文武，簡稱江斌，嘿嘿，南方日報餘南站副站長，多多指教。」他很務實，沒有詩詞。崔靜靜的最幽默：「宜美集團紅橋專案部的，關於詩句，有一句廣泛流傳：我想靜靜。」大家哈哈大笑，笑完卻都故作嚴肅，說道：是的，我想靜靜。白清新想了半天，介紹道：哈嘍大家好，我是白清新，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李洋撓撓頭，轉著眼珠，突然興奮地說道：李白乘舟將欲行，橫看成嶺側成……峰，不好意思，我記錯了，還以為是洋。眾人笑了。

吳疏影總結道：「每個人的性格不同，對自己的名字的認識也不同，所以解讀的時候也不一樣，根據心理學的研究，大家要不要聽我再擺龍門陣，解釋一下，你們剛才的自我介紹？」

眾人異口同聲：「當然要。」

吳疏影繼續道：「江斌，我們的大記者哈，務實，簡練，直接，沒有用詩詞，以幽默的方式解釋了自己的名字，很好，記者的風格。靜靜呢，最幽默，巧妙地運用了自己的名字，說明這個人比較開朗，樂觀，大度，反應很快，很聰明。清新呢，學歷高，文化人，不過用的詩詞都比較悲傷，這孩子有時多愁善感，不是姐說你，以後要多出來玩，散散心。李洋，大才子，人也實在。」

大家都很開心，白清新說：「疏影姐是變相地把我們誇獎了一遍啊，問題是，你自己的呢？」吳疏影突然意識到了，忙說：「對哦，我自己呢？清新，你來解讀。」白清新想了一下，說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只有用兩個字來形容了。」崔靜靜忙插嘴道：「優美。」李洋說：「唯美。」

白清新看了一眼江斌，兩人心有靈犀，同時做了一個手勢，模仿金星說道：「完美！」白清新有時候覺得疏影快人快語、潑辣豪爽的性格跟著名主持人金星是有點像。

吳疏影哈哈笑著，搖著頭感嘆：「跟你們玩真是開心。」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來到了地方，預定的酒店是淺水灣民宿，有特色，乾淨，臨海。由於是冬天，且不是節假日，來遊玩的人很少，五個人停好車，把隨身所帶的物品放到酒店內，簡單休息了一下，便租了三輛腳踏車，騎行十公里到美人魚莊園。吳疏影一個人一輛車，騎得最快，她好像看出來了，其他四人都有事情要交流，便獨自快速衝在最前面，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江斌和白清新同騎一輛雙人車，走在中間，李洋和崔靜靜騎一輛車磨磨蹭蹭地在最後面。

白清新和江斌一邊騎一邊對話。江斌問她：「白秘書，你條件這麼好怎麼還不找個男朋友？」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男朋友？」

「街道那點事兒，有我不知道的嗎？」

白清新心裡一緊，忙試探性地說道：「我也有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你有男朋友了？」

「沒有。」白清新基本上可以確定，他目前還不知道自己和趙巖秋的關係。

江斌半開玩笑地說：「你覺得我怎麼樣？」

「你不是有女朋友嗎？」

「如果你同意做我女友，我立馬把她甩了。」

白清新笑了：「你把她甩了吧，但我不同意做你女友。」

江斌說道：「所以，我何必冒這個風險？」這個人凡事都會計算清楚利弊得失。

「關於我們街道，你那裡有我不知道的訊息嗎？」

「沒有的呀，哪有你們知道的多？」

「關於餘南百貨市場，關於黃東旭，就沒有新的訊息嗎？」

江斌哈哈大笑道：「你約我們出來玩，就是為了這個啊？」

白清新道：「我是為了放鬆，隨便問了你這麼一個問題。」其實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江斌回答：「你找我就對了。富達公司裡我有認識的人，他們近期可能會採取強拆，黃東旭跟他們老闆關係不錯，他應該最清楚，而且，當年，富達公司拿到這個舊改專案的開發權，黃東旭幫了很大忙。」

白清新這才明白，為什麼每次商戶上訪，黃東旭都不想接訪，他是站在富達公司那邊的。那肯定是收受了富達公司的好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