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崔靜靜帶著白清新乘地鐵輾轉來到觀塘的一個小巷子,排隊吃一家著名的車仔麵,吃完麵都晚上七點多了,然後又去旁邊阿迪、耐克工廠店掃了幾件運動衣和鞋子,就準備回酒店。剛出阿迪店鋪,白清新就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走了過去,在人群中比較顯眼:趙巖秋。但是,趙巖秋不是一個人,他懷裡還抱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子,旁邊是一個穿著具有復古風格的女人,還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三口之家,他們在幸福的逛街。白清新看到這一幕,心如絞痛。她搖晃了一下,趕緊彎下腰,低著頭,咬著牙,穩定情緒,崔靜靜不知道她怎麼了,趕忙扶住她。白清新迅速恢復了正常,長吁一口氣,拉著箱子,拎著大包小包不顧一切地跑上去,大聲喊:「趙巖秋,趙巖秋,趙主任……」趙巖秋怔了一下,急忙回頭,看到是白清新,臉上立即起了變化,不過,他還是控制了自己的表情,假裝淡定從容。白清新到了他跟前,假裝很驚喜地說:「趙主任,這麼巧,你也到香港旅遊啊?」趙巖秋略顯尷尬地點了點頭,看了她和崔靜靜一眼。崔靜靜呵呵笑著,輕輕擰了一下他女兒的臉蛋,說:「真可愛。」小女孩嘴巴很甜,立即說:「姐姐好。」白清新眼睛盯著趙巖秋的老婆,問道:「這位是……」趙巖秋略帶羞澀的說:「對,是,我……我老婆。」他老婆也盯著她看,兩人的眼神交鋒了一下,都有股說不出的懷疑和鄙夷。白清新跟她握了一下手,這個女人長相一般,但很有氣質。趙巖秋對他老婆介紹說:「這是我的同事,白清新;這位是,宜美集團的崔靜靜。」幾個人就站著聊了一會兒。原來,趙巖秋的妻子、女兒和岳父母都是香港戶口(原籍方舟),妻子在方舟市經商,經常往返於香港和內地,女兒也在香港讀書。而且,岳父母的房子就在附近,他們晚上在家剛吃完飯,出來逛街。崔靜靜也不顧他老婆在旁邊,說道:「趙主任,我們李總說了,一定要請你吃飯,希望到時賞個臉唄。」趙巖秋說到時候再說吧。他老婆什麼都不說,撫弄著女兒的頭髮,恬靜地看著他們說話。
白清新心裡很不是滋味,臉上佯裝笑容,但是很不自然。她就是想讓趙巖秋知道,我看到你跟你老婆在一起了,我很痛苦,我很受傷,所以,記得今晚你們咻咻的時候一定腦袋想到的都是我。
回到方舟市的第二天,火災事故調查結果正式出爐,認定為刑事案件。原來,趙鋒盜竊時發現只有幾百塊錢,與預期差距較大,一怒之下,縱火燒掉店鋪,結果意外引發旁邊工藝輔料店爆炸,趙鋒被追究刑事責任,王仲亮違章搭建被逮捕,曹大海負企業主體責任,輔料店房東因縱容租客私藏違禁危化品一起被起訴。街道辦紅橋社群工作站兩個網格管理員被辭退,紅橋社群副站長被行政記過,安監、執法隊等部門也受到通報批評,向街道辦作出書面檢查。這算是很溫和的處罰了。
塵埃落定。
不管怎樣,這一定是英傑通過自己的影響力將案件摁了下來,傳言,英傑又救了一回李樹威。白清新倒覺得,李樹威這個人是個愣頭青,工作能力一般,政治素質不高,就是膽子大,像個土匪,她為什麼總是護著他呢?但是真的是李樹威指示手下人乾的嗎?他何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出事了,他作為執法隊長就沒有責任嗎?他的小弟史冀東分管安全消防,也會受到牽連的。白清新覺得這個事情,宜美集團的李相宜脫不了干係。
下午六點下班,英傑去打網球,李樹威帶領執法隊籃球隊與紅橋派出所籃球隊在街道籃球場打了一場友誼賽,因為天有點冷,看球的人不多,雖然打得很激烈,卻很友好,李樹威和史冀東在場上對位,單挑了幾次,李樹威贏了,不過很明顯,史冀東打得更好,他是讓著主場作戰的街道領導。白清新經過籃球場去網球場的時候,正好碰上黃東旭,她趕緊叫了一聲「黃書記好」。黃東旭臉色陰沉,眉頭緊皺,點了一下頭,兩手抄在背後,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籃球賽,然後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擰著脖子走了。白清新看得出來,他心裡很不爽。打完籃球賽,英傑也打完了網球,蔣來和吳疏影早已在飯堂準好了飯菜、菸酒。人不多,英傑、李樹威、史冀東、張曉波、蔣來、吳疏影和白清新、李洋,李洋是新任的綜合辦材料資訊科室副主任,從組織部過來的,接替朱琪的崗位,人很實誠、很能幹,蔣來很喜歡他,所以多次帶他出來喝酒。這次活動大家心照不宣,好像慶功宴一樣,沒有人特別組織,就趕到了一起。
喝酒的時候,英傑照例是第一個舉起酒杯,說:「大家辛苦了,球要打好,活要幹好,人要做好,來吧。」眾人附和著,把酒喝了。李樹威第一個敬英傑,道:「老闆,感謝,聽老闆的話,好好幹活,好好做人!」然後一口乾了,英傑只是笑笑,喝了半杯。李樹威個子小,嗓門大,說話感覺虛張聲勢,不討人喜歡,但的確也能辦成事,最起碼對英傑非常忠誠。然後是史冀東,他始終是畢恭畢敬,弓著腰,滿臉謙卑,道:「老闆,敬您,感謝對紅橋派出所的大力支援。」說的是官話,也是心裡話。英傑喝完了大半杯。兩人喝完,英傑坐下來,問道:「冀東,你快提拔了吧?」剛要坐下的史冀東慌忙站起來,又覺得不太合適,便半站著說:「沒有呢。年限早滿了,還是個副所長,好多年了。」李樹威立馬在桌子下面踢他一腳,史冀東馬上又倒滿一杯,臉上堆著笑,給英傑敬酒:「老闆,還請您多多提攜啊,您要是說一句話,可是頂俺在下面幹十年吶!」英傑噗嗤笑了:「你也太客氣了,能說上話,那肯定會說的。」然後就把杯子裡的酒都喝了,酒一口喝完的意思就是會幫這個忙。
下面的人也都知趣,得讓領導休息一下,沒有人接著敬酒。過了一會兒,吳疏影看準時機,笑盈盈地去給英傑敬酒,「書記,敬您,敬我們年輕貌美的書記!今天看到您打網球了,打得真好,我也想學了,呵呵……」英傑很高興,對吳疏影說:「小吳,不錯啊,餘南街道一枝花,能幹,又漂亮,好好幹!」英傑只喝了一小口,吳疏影一口喝完了。吳疏影看領導只喝了一小口,便已經明白領導不想再跟自己喝了,那句「好好幹」也沒有任何意義。旁觀者清,白清新看得出英傑不是很喜歡這個女人,因為她比英傑漂亮很多。這時,李洋端起了酒杯,扶正了眼鏡,小步溜到英傑面前,恭敬地說:「書記,我是李洋,敬您,您隨意。」英傑沒有站起來,看了一眼,說:「好,李洋,年輕人吶,好。」喝了一小口。
領導喝酒也有講究,誰先敬酒,先敬誰,怎麼敬,敬多少都有講究,你過去敬酒,領導喝多少,又有不同,就像李洋這種剛剛升任副主任的小角色,領導一般只會抿一小口,如果英傑一口乾了,就有失體面,如果最大的領導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完了,就說明這場宴席準備結束了。這是白清新多次酒場觀察的經驗總結。領導從來不會說我不會喝酒,都很忌諱說自己不行,即便喝多了,不能再喝了,只會根據情況,喝多喝少而已,這就是官場,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會沒大沒小。今天晚上,英傑沒有主動跟其他任何人喝酒,只領頭跟大家一起喝了兩杯,一次是開始,一次是結束,她喝乾最後一杯,說你們繼續,我先走了,我在你們都放不開啊。英傑一走,大家就放開了,推杯換盞,你來我往,頃刻間,第二瓶三斤裝軒尼詩就喝完了,李洋喝到最後倒在沙發上睡著了,吳疏影也是喝得爛醉,蔣來每次喝很多,也是醉醺醺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每次都很清醒。
白清新沒有喝酒,總要留一個清醒的。
蔣來送李樹威、張曉波、史冀東等人,吳疏影和李洋交給了白清新。恰好兩個人都住同一個片區。白清新便開了李洋的漢蘭達,載上兩人出發了。路上,吳疏影開啟了天窗,把頭伸出去,豪放地唱起了歌曲:「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白雲悠悠藍天依舊淚水在漂泊在那一片蒼茫中一個人生活看見遠方天國那璀璨的煙火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飛翔……」白清新暗自發笑,李洋哈哈笑著,這是她第一次見他這麼豪放的笑,他這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內向、死板,臉上沒有表情,人又太老實,幹什麼都放不開。李洋突然伸過頭來,眯著眼睛怪笑道:「白清新,大家都好喜歡你哦。」白清新差點沒嚇死,方向盤都抖了一下,說道:「謝謝啊,李帥哥。」李洋陰陽怪氣地說著:「白秘書,我寫了一首詩送給你,要不要看?」白清新很好奇,難道是情詩?那就看唄,逗逗他玩,於是用很期待的語氣說:「趕緊的。」李洋嘿嘿笑了:「發微信給你了。」白清新拿起手機,一邊開車一邊看,原來是首調侃的詩:「你是女神,經過萬水千山隻身赴江南;你是女神,經歷悲歡離合,依然相信緣分;你是女神,經得起歲月考驗,始終保持純真;你是女神,經過彷徨失措,最終會嫁入豪門;你是女神,經過你的門前,每次夜已深;你是女神,竟然發現你的他也是男神,經過權威公認。」白清新看了哈哈大笑道:「嗯,我是女神——經。你總結得非常準確,才子。」李洋一本正經地說:「你沒有生氣吧?你真的是我的女神。」然後停了一秒,接著說:「經,過千錘百煉的。」白清新沒有想到木訥的李洋,居然也會開玩笑,而且開得很有水平。
吳疏影突然縮頭回到車內,故作不高興:「你倆揹著我幹什麼壞事?笑得那麼開心,剛才老孃在上面引吭高歌,路上男人都他媽的看傻了,有的衝進溝裡去了,你倆居然沒個掌聲。」白清新趕緊把手機拿給她看,吳疏影看完,拍了李洋一巴掌,驚歎道:「媽呀,看不出來啊?悶騷!」
李洋立即接道:「騷有兩種,一是明騷,二是悶騷,悶騷境界高,數千古風流人物,還看悶騷。」
三人都笑得很開心,吳疏影說:「下次,一定,我來,大家聚一聚,都是好朋友,跟你們年輕人玩,開心,年輕的感覺真好。」白清新覺得吳疏影這個人是值得交往的,人心不壞,是個講情義的人,可惜的是,命運捉弄。
先把吳疏影送到家,然後是李洋。到了他家小區門口,李洋並沒有要下車的意思,白清新只好說:「洋洋,到了。」李洋真是喝多了,又說起了酒話:「清新,你真的好漂亮呀,素質高,人品好,你當年第一天來組織部報道辦手續,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就覺得你吧,好,特別好!只是,你從來都不注意我一下。你有男朋友嗎?你會嫁入豪門嗎?」
白清新覺得很好笑,自從做了領導秘書,她的眼光變得高了、挑剔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但覺得他說的那麼真誠,又有點可憐,不忍傷害他,便沒有正面回答,溫柔地說:「洋洋你回去吧,我把車開到單位,明天你坐地鐵去上班好不?」李洋沒有回答,低下了頭,又問:「我家裡沒人,你可不可以去住一晚?我家裡三個房間。」白清新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不去。」轉念一想,李洋是不是不想把車留給自己開,便又說:「要不然我自己打車回去吧。」李洋滿臉委屈,快要哭的樣子,嘟著嘴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那你還是開車回去吧,我明天坐地鐵,路上小心點。」白清新覺得這個人好麻煩,勸道:「回去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她摸了一下他的頭。李洋乖乖地下去了,一路走一路回頭,依依不捨的樣子,嘴裡還不停說著什麼,白清新在車裡關著窗戶聽不見,看口型好像是「我愛你,路上小心」。他走路的樣子真娘。
白清新調轉車頭,回單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