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靠到枕頭就睡著的祝一鳴,這兩天居然失眠了。
祝一鳴失眠的原因之一,是他從老首長那裡和別的途徑得知自己的提拔已「基本定局」。「定局」令他振奮,而「基本」兩字令他心神不定,神經緊繃,因為它包含著不能完全確定的含義,這放在平時無所謂,而在關鍵時刻,「萬一」會時有發生。
祝一鳴失眠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得到趙德龍的密報:不僅中紀委正式開始對潘若安進行調查,而且國家安全系統已介入了對江天一及美國「新宇宙投資集團」調查,這實際上也是對潘若安的間接調查。祝一鳴敏銳地感覺到,自己曾希望作為靠山的潘若安已是窮途末路,他要設法及早讓黃春江及中央領導知道自己與潘若安毫無瓜葛。真是老天幫忙,昨天下午潘若安向他打來電話,要求他對涉及到「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的所有細節都要嚴格保密,同時,指令他通過江河市公安系統調查賈秋瑾的下落。祝一鳴表面上答應「堅決執行潘省長的指示精神」,暗地裡卻按下了手機上的錄音鍵,將潘若安的話全部作了錄音,然後,把經過趙德龍技術處理的錄音資料於今天中午送給了黃春江。潘若安在關鍵時刻把祝一鳴視為心腹,沒想到,這位「心腹」為了自己的前程,已把他的「指示」當作了與他劃清界限、反戈一擊的炮彈。
收到祝一鳴送來的錄音資料時,黃春江正準備接待中紀委調查組的龍正平。
中紀委調查組由四人組成。組長叫龍正平,是中紀委常委,副部級幹部。他今年五十九歲,長得身高體壯,滿面紅光,濃眉大眼,厚唇,大鼻子,一頭濃密的頭髮只有很少幾根白髮。下午一點鐘到達南吳省省城後,他先讓同事們住下來休息一下,自己在跟黃春江通了電話後先進行了單獨會見。
黃春江在省政府「紫金賓館」會見龍正平。十五年前,龍正平曾做過黃春江的助手,所以兩人相當熟悉。一見了面,黃春江就握著龍正平的手說:「老龍啊,十多年過去了,你怎麼越長越年輕,頭髮又黑又密,到底有什麼絕招?」
龍正平:「我的絕招就是長期堅持四不,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不近女色。」
黃春江:「幾年不見,你怎麼學會說謊了?」
龍正平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老領導,我哪句話說了謊?」
黃春江含蓄地笑著說:「你說你‘不近女色’,這話說得是否太絕對了,老實跟我說,你真的不近你老婆嗎?」
「哈哈哈!」龍正平大笑道:「黃書記,您還是這麼會捉弄人。老婆不可能不近,我是指不近老婆以外的女色。」
兩人開了一陣玩笑後,立即就切入了主題。
龍正平說:「臨來之前,中紀委領導要我把調查方案向您通報一下,並求得地方上的配合。因為這次調查的名義是情況核實,所以有關方面能夠不驚動的,儘量不驚動;同時,還得講究一點方式方法。」
黃春江摸出一支菸,點著後猛吸了一口:「我這裡早就作好了準備,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今天,這股東風終於吹來了。我這裡配合你的主要是兩個組,一個是以蔣進為組長的省紀委調查組,他們調查的是與潘若安相關聯的案子,其中有不少情況可供你們參考。另一個是以省公安廳笪衛平為組長的秘密調查組,他們不僅控制了證人和證物,而且與國家安全部門進行了聯動。有了這兩個組的配合,你們的調查可以少走彎路。另外,我剛接到江河市委書記祝一鳴送來的錄音資料,資料雖短,但分量很重,它是證明潘若安與賈秋瑾以及江河市‘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有著複雜關係的重要證據。看來,祝一鳴這個人政治敏感性很強,反應也很快。」
「太感謝您了,想不到您提前為我們做了這麼多準備工作,看來這次調查的時間無需像預期估計得這麼長。」龍正平說。
「獵人只有在獲取獵物之後才會露出笑容。」黃春江告誡說,「老龍,你們這次出來是不是有壓力?」
「可以說既有壓力也有動力。因為有人為潘若安打了招呼,所以,對於是否儘快對他進行調查,中紀委內部有不同的意見,將情況向中央領導作彙報後,領導當即表示,對於如此嚴重的腐敗行為,必須立即、堅決查處。這就是我講的動力。至於說到壓力,因為現在的人民來信情況比較複雜,有些反映的情況是基本真實的,而有些則是捕風捉影甚至造謠誣陷。潘若安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不敢肯定,但從人民來信推斷,舉報者掌握著真實的證據。按規定,實名舉報且數額巨大的必須查,所以,我們這次是打著‘例行核實’的名義出來的,沒有搞立案調查。」龍正平說這些話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說明你們有膽有謀嘛。憑我多年的經驗,憑我瞭解的情況,憑我對潘若安的長期觀察,儘管他埋藏得很深、很隱蔽,但他一定是共產黨的敗類,相信你們的調查一定能夠得到證實。現在我要告訴你兩件事,第一,為了避免外面不必要的議論,也就是你所講的注意方式方法,晚飯我就不陪你們吃了,我請省紀委的葉志超同志、蔣進同志和省公安廳的笪廳長陪你們。第二,現在有些情況比較複雜,對手的嗅覺靈敏,關係網龐大,為安全起見,你回去後叫你的人全部住到‘紫金賓館’,我在那裡安排了嚴密的保護措施。」黃春江說。
「紫金賓館」為別墅式賓館,位於省城東郊,三面由清澈如鏡的紫金湖環繞,一面靠著峻嶺疊嶂的虎踞山,其間樹木茂密,山花爛漫,群鳥啾啁,幽靜而清新。
因為時間緊急,頭緒又多,龍正平向黃春江談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和措施,就與他握手告別了。
吃過晚飯,龍正平請葉志超、蔣進、笪衛平和鄭國華到他房間裡開一個碰頭會,參加的人員還有中紀委調查組的另外三人。
蔣進首先彙報了通過調查黃忠明案而得出的一些情況。第一,已查明黃忠明收受賄賂一千二百多萬元,其中有二百萬元為「新宇宙集團」所送,而「新宇宙集團」之所以送給他二百萬,說明他對內幕非常瞭解並起了重要作用。初步查明,「新宇宙集團」通過江河市這個專案,非法牟利三億元左右。下一步將赴新加坡請「何氏集團」的何董事長配合調查,以查明這三個億的來龍去脈。第二,已查實潘若安的內侄江天一在本省共行賄五百多萬,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正在聯絡國際刑警組織協助追捕,押送國內審查,他的交代至關重要。第三,黃忠明在美國的居住時間不能超過三個月,我們一方面通過外交部要求美國有關方面做好「引渡」的配合工作,另一方面,則通過國際刑警組織追捕重大刑事罪犯。
省公安廳偵處處長鄭國華彙報了保護性抓捕舉報人賈秋瑾及她的助手的過程,舉報人所提供的證物材料和藏匿證物的地點,只等中紀委調查組發出指令,立即可以取出證物。另外,省公安廳秘密調查小組對舉報人已作了初步審問,並請了故宮博物院的資深專家對證物的照片進行了鑑定,初步認定所有文物分別為國家一、二、三級文物,其價值在億元以上。舉報人配合調查的態度很積極,目前身體和精神狀況良好。
龍正平綜合了大家彙報的情況作了部署:第一步,明天上午九點在關押點對舉報人進行審問談話,同時通過她所提供的線索和工具立即取出證物。第二步,後天由中紀委的老胡和蔣進赴新加坡從何董事長處取證。第三步,從明天開始,由外交部為主「引渡」黃忠明,由公安部為主通過國際刑警組織追捕江天一。
第二天上午八點二十分,鄭國華和秘密調查小組的一名助手,帶著中紀委調查組驅車前往關押點。由於在偏僻之處,路況不好,顛簸起伏地開了近半個小時還沒到。龍正平用電話詢問鄭國華,大概還要多長時間,鄭國華回答,十分鐘左右可以到達。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陣槍聲,鄭國華感到事情不妙,以最快的速度開到了關押點。
車剛停下,就見一名秘密調查小組人員臉色蒼白地前來報告:二十多分鐘前,省公安廳刑偵處副處長王彪帶著刑偵處的另外三名同事來到這裡,以奉上級命令搜捕要犯的名義,強行要求進入大樓搜捕,秘密調查小組人員和武警戰士與他們發生了衝突和對峙,由於雙方都是多年朝夕相處的戰友,所以,儘管都把槍指向了對方,但誰都沒敢扣動扳機。正在對方僵持不下的時候,有四五個穿黑衣的蒙面人從後面的圍牆翻越過來,破窗進入樓內,對人質一陣亂槍後倉皇逃走,其中有一人被武警戰士擊傷。
鄭國華鐵青著臉帶著中紀委人員迅速衝進大樓,察看人質的傷口情況。只見賈秋瑾身中數彈,已昏迷在血泊之中。她的助手許兵雖然神志還清醒,但右胸血流如注,想必已中彈。只有李小毛因為較早發現有異常動靜,躲在床底下,只被子彈劃破了一點皮肉。
鄭國華立即用手機把發生的情況向笪廳長彙報,笪廳長的第一道指令是叫王彪聽電話,只聽得他對王彪說:張峻已被逮捕,你也已經成為人民的罪人,立即放下武器,如果負隅頑抗,就地正法。王彪和他的同夥在驚惶疑惑中被繳槍上銬。
笪廳長的第二道指令是:保護現場,等候救護車搶救傷員。身體無礙的李小毛可留在現場,向中紀委的同志反映有關情況。我這裡馬上派人來接走王彪等人,另行審問。
半個小時後,賈秋瑾和許兵被送上救護車搶救;王彪等人被警車押走;另外又增添了十名刑警勘查現場。
這一突發事件是中紀委調查組和其他人員萬萬沒有意想到的。龍正平緊鎖雙眉,心情沉重:「看來對方竊取了我們的行動方案。關鍵人物賈秋瑾是否能救活尚且不知,只能先取證物。」
鄭國華說:「賈秋瑾不在,取證物也有難度,因為據說她藏證物的房子還有指紋鎖和聲控鎖,只有她一個人能開。」停了一會兒,又說道:「我看是否把李小毛叫來,或許他能提供一些線索。」
龍正平表示同意。
李小毛被叫到中紀委調查組。鄭國華一次又一次地啟發李小毛還能不能找到新的線索取出證物。李小毛一連抽了三支菸,突然記起了夏中華,他向調查組講述了賈秋瑾與夏中華見面及交易的有關情況。
鄭國華從李小毛的手機中很快就找到了夏中華的電話,他在徵得龍正平的同意後,立即打通了夏中華的電話,告訴夏中華今天賈秋瑾突遭暗殺,生命垂危,希望他能提供線索,配合中紀委進行調查。
夏中華接到這個既盼望、又覺得非常突然的電話,冷靜地回答:「對不起,在我無法確定你們的身份之前,我不能與你們見面,也不會說出任何情況。」
鄭國華說:「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們的身份?賈秋瑾的助手李小毛就在我身邊,讓他與你講一講今天發生的事情,行嗎?」
夏中華思考了一會兒,回答:「僅靠李小毛與我通話還是不能確定你們的身份。如果你們有誠意的話,請與江河市人大主任司徒震聯絡,如果他能確定你們的身份,我一定會積極配合你們。」
「為什麼你非得要司徒震確認,你們的市委書記祝一鳴確認行嗎?」
「對不起,對我來說,不是誰的官職大我就信任誰。在江河市的官員中,我只相信司徒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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