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鳥巖雕」的電視宣傳片五月中旬終於在h電視臺播出了,播出時間整整二十分鐘。該片的最後特寫鏡頭是:祝一鳴帶著沉思和憧憬的神態仰視著屹立在長江中的「鳥巖雕」。畫外音極具磁性而回腸蕩氣:這是一座充滿神秘的歷史文化名城,這是一座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蒸蒸日上的現代化城市,「鳥巖雕」的發現,不僅把江河市以及整個人類的文明史上推了近萬年,而且預示著江河市在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下正在進行新的騰飛,預示著長河流域正在進行新的騰飛,預示著中華民族正在進行新的騰飛!
這一電視片播出以後,在國內外引起了極大的反響,許多遊客蜂擁江河市,要一睹神鳥的風采。一些小報則編出了種種荒誕不經、引人入勝的故事。有的說,「鳥巖雕」的發現是一位民間怪人與他的女友睡在此巖山對面的山洞中整整三年,夜以繼日地觀察研究,終於在某個深夜經一位白髮老翁點化而頓悟,當他們睜開雙眼時,老翁已不知去向。有人說,「鳥巖雕」及周圍六個島,每逢單月都有一個夜晚會熠熠發光,騰空而起,與「北斗七星」進行天地感應。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江河市委市政府為「鳥巖雕」專案重獎了市博物館,給夏中華記了一等功。祝一鳴親自參加授獎儀式,並與夏中華合影留念。江小蘭因怕記者的糾纏和追問,稱病在家沒參加授獎儀式。
電視播出兩天後,省委考察組進駐了江河市。這次考察組的規模和規格都超出了常規。按慣例,像江河市這樣的地級市,考察組一般由分管市縣幹部的副部長帶隊,人員一般四人左右,而這次來了七個人,除分管副部長諸葛清外,省委常委組織部長佟立群也親自參加。這種陣勢和規格,使江河市的許多幹部得出兩點結論:一是這次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要有大動作;二是省會搬遷的步伐在加快。
上午九點鐘,考察組在祝一鳴的陪同下直接走向市委市政府的大會議室。
市委辦公室提前一天已向參會人員發出通知並打了電話,沒有一人缺席。出席這個會議的是具有打分權、推薦權和談話權的全體人員。具有打分權和推薦權的是現任四套班子領導成員、正處級幹部以及離退休的副廳職以上幹部,而具有與考察組談話權的除了上述前兩類人員外,還有曾擔任過市正職領導的離退休老同志。
主席臺上只有佟立群、諸葛清和祝一鳴三人。會議一開始,先由諸葛清說明這次考察的目的、程式、紀律和需要注意的幾個問題。諸葛清說,考慮到江河市這次班子的變動比較大,每個人可以對新進市委市政府班子的人選推薦七名,後備幹部按照一比二的比例,推薦十四名。在他講話的時候,考察組的另幾個成員已把三張表發給了每個參會者。第一張表是對市委市政府班子的評分,分為「德、能、勤、績、廉」五個方面,採用百分制打分。第二張表是對市委市政府每個班子成員的評分,也是按上述方法來打分。第三張表是推薦新進市委市政府班子的人選和後備幹部人選。諸葛清把程式化的一套講完以後,才請佟立群部長講話。
佟立群五十多歲,個子中等而略顯發福,右眼下有一顆黑痣。他的聲音清脆洪亮:「同志們,大家都可能看了前天h電視臺對江河市的宣傳片,我們考察組可以說是在全國人民都十分關注江河市的情況下來到這裡的。剛才諸葛清同志對考察的具體內容和程式都已作了說明,我只想說三句話:第一句,省委對江河市一直比較重視,所以這次考察的力量也比較強,希望通過這次考察,對江河市領導班子有更加全面、深刻、準確的瞭解。第二句,江河市這次市委市政府換屆和班子成員的調整,都是正常的、按照慣例來進行的,與傳說中的小道訊息毫無關係,所以,我希望在座的每個同志,懷著對黨和人民高度負責的精神,客觀、公正地評價領導班子、班子成員以及擬新進班子的成員,投好自己嚴肅而負責任的一票。第三句話,在整個考察期間,對考察成員不允許搞任何宴請,不允許任何人有影響正常考察的行為。本人在這裡只能一天,主要與市四套班子的一把手以及離退休的原正職領導談話,晚上九點要回去處理一些重要事務,這裡的考察工作由諸葛清同志全面負責。我的話說完了,謝謝大家對考察組的支援。」
佟立群的講話結束後,自然是一片掌聲。在官場上,掌聲是很有講究的。有被逼應酬的掌聲,有發自內心的喝彩,剛才的掌聲屬於後者;有稀稀拉拉的掌聲,像拍蒼蠅打蚊子一樣,有暴風雨般熱烈而經久不息的掌聲,剛才的掌聲也屬於後者。掌聲,反映著氣氛,反映著民意,反映著對發言者的尊重程度。接著,諸葛清宣佈,會議結束後,凡是與佟立群部長談話的人員,由市委辦公室派車送往鰲山賓館;其餘人員都集中在和平賓館談話;談話的先後次序,由市委組織部安排,個別有特殊情況的,臨時聽候通知。
走出會場時,不同的人心態、表情、言論舉止各不相同。有的人因為明知自己無望進入班子,因此,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看著那些競爭對手們就像觀賞猴子爭食般地悠閒,除非見了很鐵的朋友,一般都是點一點頭,招一下手。而那些原來屁股不乾淨的班子成員卻心事重重,但表面上又要裝得若無其事,甚至強撐笑容,他們這時候見了誰都想熱烈擁抱一下,但自尊和防禦心理使他們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要非常得體。至於那些有望新進班子的新秀,見了競爭對手都會顯得格外熱情,嘴上說「預祝你成功」,而內心卻在想,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他們見到估計有希望支援自己的人,要麼重重地握一下手,要麼輕輕地拍一下肩,要麼給一個含蓄的眼神,所有的意思,都用肢體語言來表達了,翻譯成喝酒時的俗語,那就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競爭者在沒輪到談話之前,是絕不會有片刻的安寧和休息的,對那些平時的鐵兄弟和同盟者,他們這時已無需再花費時間做工作,能夠產生「近因效應」的各種手段主要放在那些潛在的支援者身上。投不投自己的票當然重要,與考察組成員的面談也不可小覷,因為只要有幾個人在考察組成員面前有意無意地說出一些敏感的、需要調查的事情,這個競爭者就有麻煩。競爭者不能公開籠絡人心,只能通過繞彎子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像想看女人的大腿,不能直接撩開她的裙子,而只能藉助一股自然之風,吹起她裙子時才能一睹為快。
中午,韋大海受袁圓芝之託,邀了幾個政協副主席和一個人大副主任在「香溢樓」吃飯。因為袁圓芝在「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專案上幫過韋大海的忙,平時對韋大海也比較尊重,所以,韋大海願在關鍵時刻助他一臂之力。韋大海在所請的人員除袁圓芝外全都到齊後就開席了。剛喝過第一輪酒,袁圓芝就走了進來,他朝大家作了個揖:「對不起各位領導了,我本來在陪一批朋友,聽到韋總的指令,就奔這裡來了,借這個機會我向各位領導敬一杯酒。」說完,端起一杯裝有二兩白酒的酒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在座的除了一個人外,其他人都象徵性地喝了一口。這個沒喝酒的人就是貢曉柏。他板著臉:「老韋,這頓飯到底是你請的還是袁圓芝請的?」
韋大海哈哈笑道:「貢主席,何必這麼認真呢,我請他請又有什麼不同?何況的確是我請的。人家袁書記向你敬酒總沒錯吧,不看僧面還得看佛面呢。」
貢曉柏語氣有些激動:「老韋,你的話說得就不在譜子上了。朋友之間可以清茶一杯,但有人把山珍海味裝在狗食盤裡,希望你吃了以後聽他的使喚,你說這個盤子能碰嗎?韋總,我不是不給你面子,而是不能給那個人面子。想當初我當市委副書記的時候,他還是副區長,對我熱情得就像親老子,但我到了政協之後,第一年見了我還與我握握手,第二年就只是招招手了,第三年是視而不見。為了協調京南區政協一件事,我給他打電話,第一次他接了,說盡力協調,第二次第三次就再也不接了。我親自去找他,結果熱臉遇上個冷屁股。你們說,像這樣的變色龍我能吃他的飯嗎?對不起,各位,告辭了。」說完,起身就走。
韋大海趕忙幾步追上他,塞給他一張卡:「這是一張食品卡,我送的。」
貢曉柏餘怒未消:「老韋,你是個好人,我認!但這卡實際上不是你的,我貢曉柏再窮也不為一張卡而折腰。」言畢,揚長而去。
貢曉柏這一鬧,這頓飯就吃得有些彆扭了。好在韋大海平時人緣不錯,口碑也好,大家不願駁他的面子,儘量找些閒言碎語、奇聞逸事,在貌似輕鬆的氣氛中吃完飯,收了卡。袁圓芝雖然內心一直忐忑不安、尷尬不堪,但表面上只得強作歡顏,巧作周旋。
與袁圓芝一樣倒霉的是龔春陽。龔春陽開過會後沒回帝陵,而是在市區開展外交活動。他通過帝陵市一個知名企業家請了市區的幾個局長、一個區長和一個帝陵籍的市人大副主任在一起吃晚飯。吃完飯後就到鳳求凰歌舞廳唱歌。他們選了一個最大的包廂,要了幾箱啤酒和幾瓶洋酒,當然,少不了每人挑一個漂亮的小姐。誰知,他們才唱了十分鐘的歌,就走進了一個身材精瘦、臉色陰沉的麻臉漢子。
麻臉漢子對他們掃視了一遍,雙手往胸前一抱,冷冷地說:「這個包廂爺一小時前就預訂了,請你們離開。」
龔春陽聽麻臉漢子在他面前稱「爺」,還要趕他和他的客人走,頓時覺得失盡了面子,厲聲道:「這是哪裡的妖怪?也不問問在座的是什麼人?竟敢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麻臉漢子對龔春陽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兄弟,我已給了臉了,你可不能不識抬舉,得寸進尺。你不就是帝陵市的龔春陽嗎?說起來也算有頭有面的人物,我不想與你打架,也不希望你太難堪。我再給你一分鐘時間,請你馬上離開!」
龔春陽傲然笑道:「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誰,還敢這麼囂張?老子今天偏不走,看你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
龔春陽的話剛說完,走過來幾個粗壯大漢,把桌上的啤酒、洋酒、果盤全部砸得粉碎,小姐們一邊尖叫一邊擦著裙子上的汙漬。有幾個客人已嚇得小腿發抖。
龔春陽又羞又惱,要是按他平時的脾氣,他早把酒瓶砸到麻臉漢子的頭上了,但這幾天他不能這麼做。他立即打了一個電話給他的小兄弟——市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長許康康,簡單地說了這裡發生的情況,請他馬上帶人來收拾局面。沒想到這位平時很講義氣的小兄弟對他說:「龔書記,別惹麻煩了,你趕快離開吧,最好還得向他道個歉,至於什麼原因,我現在不方便說,今後有機會再告訴你。」
龔春陽聽了這話,覺得自己今天遇到鬼了,並且還不是小鬼,而是來頭不小的鬼,便對他的客人們說:「咱們換個包廂吧,這裡的賬算我的。」龔春陽沒向麻臉漢子道歉,但這最後一句話實際上有道歉的意思了。
這個麻臉漢子就是霍嚴旺,也是這家歌舞廳的幕後老闆,他不久前幫了市政法委書記趙德龍一個小忙,順便也得到了兩百萬元報酬。而許子敬既失了財,又被判了四年刑,始終沒敢亂咬人。今天霍嚴旺並沒預訂這個包廂,只是在二十分鐘前他接到趙德龍的電話,要他務必留下這個最大的包廂,趙德龍馬上陪客人過來。這也就活該龔春陽倒霉。
趙德龍帶來的客人,都是有資格與省委考察組進行談話的。他帶他們來活動,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祝一鳴。雖然祝一鳴沒旨意,但他知道在關鍵時刻如何心甘情願地為主子服務。
省委考察組已經在江河市考察了三天。
在這三天中,祝一鳴每天都在辦公室聽取各方面的彙報,思考著一些重大的問題。人們從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失意或得意,他該發脾氣時照樣發脾氣,該談笑風生時照樣談笑風生,該喝酒時照樣喝得醉意朦朧。
在這三天中,溫志成每天總要藉著各種理由到祝一鳴辦公室來一次,長則十幾分鍾,短則一兩分鐘。在此之前一個星期左右,他瞅準祝一鳴在辦公室的時候,時常派郭素貞來送些資料、檔案。有一次,郭素貞竟大著膽子對祝一鳴說:「我們政研室有十幾個研究生和大學生,大家想組織一次談理想信仰的活動,不知道祝書記能不能抽時間參加一下,這是對我們年輕人的莫大鼓勵。」祝一鳴笑著說:「如果我參加,應該由你們溫秘書長來請我呀,你請合適嗎?」
郭素貞紅著臉說:「我是支部書記,這是我自己設想的,還沒跟溫秘書長彙報呢。」
祝一鳴說:「那你就是跳過溫秘書長越級彙報了,而且不是越了一兩級。」
郭素貞咯咯笑道:「祝書記您不是說過年輕人要敢想敢闖,不要侷限於條條框框嗎?」聽著郭素貞清朗的笑聲,看著她秀雅的臉龐、迷人的曲線和含蓄的風情,心動已久的祝一鳴一時差點失去了控制,湊近郭素貞的臉說:「嗯,看來你還真有個性,我考慮考慮吧。」這時候,只要他抵不住一剎那的念頭,可能就會把郭素貞摟在懷裡。但在這關鍵的一剎那,他控制住了自己,而且清醒地意識到,這很可能是溫志成設下的圈套。他像欣賞一道綺麗的風景看著郭素貞說:「最近事太多,有時間再說吧,年輕人嘛,鼓勵一下是應該的。」
在這三天中,柳曉曼是最忙碌、最顯赫的人,因為所有與考察組的談話人員都由她安排,安排人員是很有藝術的。柳曉曼安排在最前面談話的人,一定有她小圈子內為她大唱讚歌的,這容易形成先入為主的印象;安排在中間的,大都不是她最親近的;安排在最後的一批人,又一定有她的鐵桿心腹。這樣做,可以把中間某些人制造的不利於她的局面扳過來。另外,考察組的關鍵人物是諸葛清副部長和幹部處的賀旺誠處長。她把忠於自己的人儘可能多地安排到他倆那裡談話。當然,她作這些安排時絕不會露出利己的蛛絲馬跡。
在這三天中,薛夕坤每天從上班到下班都在重點專案工地上搞調研。當他了解到有一個專案因資金卡殼而停工時,就請有關銀行的行長到現場開了個協調會,使這個專案當天就開了工。當他看到一個工地的工人摔傷時,立即用自己的汽車把這個工人送到了市第一人民醫院,請最好的醫生為他治療,並由政府先墊出醫療費用。當他看到一個工地因在野外住宿條件太差時,就把建委主任叫到現場,令其在兩天內幫助重新搭建簡易、衛生的工棚。他基本上每天上午出去臉是白的,晚上回來時臉上就沾滿了塵土。他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務實、勤政、親民的形象,這種形象當然在電視和報紙上也有所反映。每天吃過晚飯,他會向祝一鳴彙報工作,也會向司徒震溝通思想。省委考察組是否能看到他這樣的形象,他並不十分在乎,因為在他看來,上級的考察是一時的,而江河市黨員幹部和老百姓的考察是長久的。不過,說他的心裡一點雜念沒有也是不客觀的。他平時不抽菸,但這幾天晚上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定,每天也抽一兩支菸來安定情緒,考慮問題。他考慮得最多的是,在這次省委考察組的考察中,自己的打分和談話是否妥當,是否有後遺症。他給市委和市政府班子的打分都是八十分,給自己和祝一鳴、柳曉曼的打分也都是八十分。打這樣的中間分,既體現了他的中庸和平衡,也反映了他對祝一鳴和柳曉曼的態度,同時,又照顧到了司徒震的情緒。他在與佟立群談話時,對祝一鳴的工作業績和能力作了充分的肯定,而對個人的品德避而不談,只是要求省委能夠嚴格按照中央關於換屆中領導幹部的年齡要求辦事,把祝一鳴放到更合適的崗位上。佟立群問他,如果把祝一鳴調出江河市,由誰來接市委書記的班?他肯定地回答:以外面調進為好。並說明了其理由。他不願毛遂自薦,更不願違心地推薦柳曉曼或其他人。
在這三天中,也發生了兩件意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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