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笑笑:「等她出院後再說吧。」
兩人正談得開心,祝一鳴的夫人走進書房說:「老祝,外面有一個姓許的要見你。」
祝一鳴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你告訴他我今天有事,請他改日再來。」
祝夫人說:「我對他這樣說了,可他一直按鈴不肯走,說今天一定要見到你。」
李毅見狀,起身要走,祝一鳴一把把他摁下:「我先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祝一鳴走出書房,見許子敬已經坐在客廳,臉上雖然帶著微笑,但掩飾不住內心的緊張。
祝一鳴有些厭惡地問:「到底什麼事,非要闖到我的家裡?」
許子敬道:「很抱歉,實在是逼不得已,否則我也絕不會如此不懂禮數。我有幾個朋友在賓館玩牌被公安抓了,只有請您出面打招呼才能解決問題。」
祝一鳴強壓著憤怒的聲音:「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也來找我,我成你的私人保鏢了?你先回去,我馬上了解一下情況,再告訴你如何處理。」
許子敬搖著頭:「我要是回去,這批兄弟就出不來了,您不把問題幫我解決好,我今天只能坐在這裡等了。」
看著許子敬的潑皮相,祝一鳴怒火中燒。他打電話向公安局局長唐靜敏瞭解情況,唐靜敏告訴他:這是重大團夥賭博犯罪,光是賭資就收繳了一千二百多萬,我們已盯了很長一段時間,並且查明幕後操縱者就是許子敬。
祝一鳴聽了,知道事態的嚴重性,他對許子敬說:「你捅了這麼大的婁子,竟說得輕描淡寫,我馬上回辦公室召集政法口的幾位領導商量一下。你準備跟我一起參加嗎?」
許子敬冷笑道:「我當然沒資格參加你們的商量,但我會在市委門口等您。這件事您可以把我抓起來,可以判我的刑,但後果您要想清楚,最好不要玉石俱焚。」這已是明目張膽的威脅。
祝一鳴臉色鐵青,走進書房,對李毅說:「實在對不起了,想請你吃頓便飯都難以如願,改日我再補請吧。」
李毅從祝一鳴的臉色和眼神中看出他遇到了非同尋常的事,便向祝一鳴夫婦打了招呼匆匆地走出門外,對許子敬就當沒看見一樣。
祝一鳴的司機幾分鐘就到了。在車上,祝一鳴已下定決心,絕不能讓許子敬再這樣無休止地糾纏要挾下去,要利用這次機會來個徹底的了斷。他先向趙德龍打了個電話,要他立即來辦公室商量事情。祝一鳴到辦公室後十分鐘,趙德龍就風風火火地到了。祝一鳴把重大賭博案以及許子敬的無賴威脅說了一下,問趙德龍該如何處理。
趙德龍:「祝書記,您對許子敬這樣的無賴也太軟弱了,這樣下去他遲早還是要咬您,照我看,他早應該徹底消失。」
祝一鳴:「人命關天的事還是要慎重,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他永遠不能開口或不敢開口?」
趙德龍:「公安這一頭要從嚴打擊,對許子敬本人我會設法讓他永遠不敢開口,即使咬人也沒人相信。具體的辦法您不必過問,出了事由我負責。」
祝一鳴沉吟片刻:「拜託了。」
趙德龍走後,祝一鳴立即又把唐靜敏叫到辦公室,聽了他關於重大賭博案的情況彙報後,當即指示:「連夜突審,從嚴從重、從快結案判決,涉及到法院和檢察院方面我來打招呼。公安這一頭你全權負責,事情只要辦得漂亮,市委給你記功,賭資也主要作為給你們公安的獎勵。另外,為防止許子敬這條瘋狗亂咬人,你要想好對策。」
唐靜敏覺得此事由祝一鳴親自交代佈置,一定另有隱情,但不管怎樣,這對公安和他本人都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因此態度堅定:「請祝書記放心,我一定圓滿完成這項任務。」
唐靜敏出去後,祝一鳴仍在辦公室內翻閱檔案。許子敬也在市委門口等著。
晚上八點鐘左右,等得焦躁不安的許子敬突然接到他的一個道上的兄弟打來的電話,說有人能迅速擺平此事,請速到你公司辦公室商量。許子敬估計祝一鳴終於想出了點子,便急忙趕到自己辦公室。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了這位「兄弟」。但是,還沒來得及打招呼,門就被迅速關上,從旁邊走出四個彪形大漢。許子敬問他的「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兄弟」指指旁邊一位身材精瘦、目光陰沉、滿臉麻子的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哆哆嗦嗦地說:「他、他就是活閻王。」
許子敬聽到這三個字,臉色一下子變成了灰色。「活閻王」原名霍嚴旺,是京南區的一個農業企業家,資金實力雄厚;他自幼練功,身手不凡;關鍵是心狠手辣,說一不二。更奇怪的是誰也沒見過他與誰舞刀弄槍,但據說被他滅掉的人,永遠查不出真相,只有含糊不清的傳聞。因此,江河市不管哪一股黑勢力聽到他的名字都不寒而慄,人們背地裡稱他「活閻王」。許子敬對他早有耳聞,沒想到今天在此突然相見。他不知是禍是福,朝「活閻王」一躬腰:「兄弟大名如雷貫耳,不知今日有何賜教?」
「活閻王」冷笑一聲:「就你也配叫我兄弟?你玩弄老子的女人,要不是有人勸告,老子已滅你五次了。」
許子敬渾身癱軟,雙膝跪地:「兄……爺,您是否搞錯了,我怎敢動您的女人?」
「你搞了多少女人自己都記不清了,怎麼知道哪個是我的女人?你不是又會耍威風又會耍賴嗎?今天我就與你做個了斷。我給你兩條路選擇:一是滅你全家老小,二是你自己把雙眼、舌頭、睪丸割下來餵狗。」
許子敬聽到這兩條路,連跪都跪不住了,渾身癱倒在地,嘴上哀求道:「霍爺饒命!霍爺饒命!您要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活閻王」踱了兩步,雙手交叉抱胸,聲音低沉而陰森徹骨:「要我饒命也可以,但必須答應我兩個條件,第一,我的兄弟被你騙賭輸了兩百萬,明天上午十點前你把錢送到我指定的地方。第二,這次賭博案你牢是坐定了,你乖乖地坐牢,不允許亂咬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這樣,幾年後你或許還可以出來。如果做不到這兩條,你和你全家都會從人間蒸發。」
許子敬連連答應。
等這批人走了以後,他從地上慢慢爬起來,洗了一下臉和身子,頭腦才恢復清醒。他意識到,一定有人收買了「活閻王」來堵他的口,十有八九是祝一鳴的親信。但為了保命,他沒絲毫的膽量與「活閻王」這樣的人抗爭,只得乖乖地俯首聽命。
江小蘭得不到表姐的音訊,心中非常焦急,每天向夏中華催問一次。夏中華通過韋大海和張旭東的兒子向公安局打聽,一天天過去,杳無音訊。夏中華想,即使他們真的遇難,總會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再說,像賈秋瑾這樣聰明的人,戒備心理和措施又非同一般,失蹤之前難道不向任何人發資訊嗎?他無意中翻著多天來的未接電話、收件箱和資料夾,突然,有一條曾被他轉到「資料夾」中的資訊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條資訊的內容只有五個字:「牆後紅竹中。」當時夏中華感到這句話莫名其妙,再說又是個陌生的號碼,就把它轉到了「資料夾」中。現在回頭分析這條資訊,時間是在他與賈秋瑾接觸的五天後,這與她的失蹤時間吻合。「牆後紅竹中」什麼意思呢?夏中華那發散性的思維很快就集中在「竹」字上,立即想起賈秋瑾的住處,前面是柳,三面是竹,是不是有什麼秘密在「牆後」的竹中,而且有紅色的標記?想到這裡,他興奮地對江小蘭說:「跟我走,有線索。」
二十多分鐘後,夏中華把車開到了「竹柳茶莊」。這裡生意照樣紅火,一對對情侶依然出沒。看來並沒人驚動「竹柳茶莊」。
夏中華和江小蘭裝著一邊閒聊一邊散步,慢慢來到茶莊後牆的竹林之中。竹林裡靜謐極了,除了風吹葉搖的沙沙聲,偶爾只有幾聲蟋蟀的叫聲。倏然間,夏中華看到牆跟前的一棵竹子上結著一根細細的紅繩,他的心一陣狂跳。環視四周沒有人影,就從褲袋中掏出一把水果刀,在這棵竹子周圍不停地搗著,很快就搗到了一塊土質疏鬆的地方,他和江小蘭連挖帶扒,終於扒出了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包裹,夏中華脫下衣服把它蓋上,飛快地離開竹林,上了車子。
車子開到山裡樹林間才停下來。
兩人迫不及待地開啟包裹,只見裡面有一封舉報信,一疊照片,兩把防盜門的鑰匙,一個人工膠皮指紋模,一個小錄音機,還有一張紙上留下潦草的字跡:「夏中華,小蘭,我的舉報信已送給了中紀委和黃春江書記,今天省公安廳有人找我,不知是兇是吉。你們如能拿到這些資料,要妥為儲存,我如遇難,請為我申冤報仇。賈秋瑾叩拜。」
江小蘭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夏中華安慰起江小蘭,並告訴她:這個膠皮指紋模是用來開指紋鎖的,錄音機裡賈秋瑾的指令是用來開聲控鎖的。江小蘭平定情緒後,對夏中華說:「既然是省公安廳找的他們,那就一定保護起來了,應該沒有危險吧?」此時,她的心中充滿了對錶姐壯舉的震撼,以及對她細心防衛的折服,同時也對錶姐的遭遇深為擔憂。
夏中華卻告訴她:「你想得太簡單了,是不是真的公安人員尚且不知,即使是真的,還要看是誰派來的,如果是被舉報者派來的,那照樣會大禍臨頭。」
江小蘭思考後說:「如果他們出了意外,那我們就把這份舉報信寄給中央領導。」
夏中華道:「你呀,太幼稚了,你認為寄給中央領導的信件他們都能收到嗎?即使收到了,單憑這樣一份舉報材料就能治一個正省級幹部的罪嗎?法律講的是人證、物證。如果上面對此事已有所佈置,那我們的任何行動都只能起干擾破壞作用;如果上面對此事不想處理,那誰手中有這份舉報材料,誰就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江小蘭非常佩服夏中華的分析推斷,著急起來:「我們該怎麼辦?」
夏中華道:「耐心等待,不要吐露任何風聲。萬一傳來賈秋瑾和她的助手遇難的訊息,我希望你對今天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不要參與任何行動。我本不想參與任何政治鬥爭,只想過桃花源般的生活,但是,面對這樣的血淚控訴,如果膽小怕事,苟且偷生,那我就枉為男人,我就沒天良了。雖然我與賈秋瑾素昧平生,只因你的關係而有一面之交。但她在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刻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這是對我的信任,世上還有什麼比這種信任更寶貴的嗎?所以,我無論是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知情者,還是一個她信任的人,一旦她遇難,我定會竭盡全力,為她申冤報仇。如果我因此而蒙冤或遭到不測,希望你能夠堅強地活下去。」
江小蘭聽著聽著,淚水奪眶而出,她真不敢相信這個一向討厭政治鬥爭的人,居然對一個僅見過一面的女人,為一份信任、一份同情,赴湯蹈火!這樣的男人太偉大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她不相信真有這樣一種男人,這樣一副俠肝義膽!自從她與夏中華接觸以來,他們有過纏綿情話,有過耳鬢廝磨,有過熱烈相吻,有過肌膚相親,但他們始終沒有突破道德的底線。今天江小蘭發自內心地想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他,想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他。她把夏中華拉下車,拼命地往樹林深處跑,當跑到一汪清泉的邊上時,他們已渾身溼透。江小蘭脫下了夏中華的上衣,緊緊地抱著他,把他按倒在地,在柔軟的、開滿豔麗野花的草地上擁抱著、熱吻著、翻滾著,他們已忘記了憂慮,忘記了塵世,忘記了天地,只有兩顆火熱的心在互相撞擊著、融化著、滲透著……終於,藍天飄上了白雲,樹枝婆娑起舞,花朵散發芳香,鳥兒歡快鳴唱。夏中華把夢幻中的江小蘭抱到了泉邊的草坪上,用上衣為她擦乾了身上的水,呆呆地、久久地凝視著她。過了十分鐘左右,江小蘭才睜開眼睛,抱著夏中華的胳膊坐了起來,輕聲地說:「我累了,抱我上車吧。」
夏中華抱起江小蘭,一步一步依依不捨地走出了樹林,上了自己的車。一上車他便把空調調到制熱功能,以便把溼衣服烘乾。江小蘭虛脫般地依偎在夏中華的身上,問:「現在往哪裡去?」
「到韋總家蹭飯去。」夏中華說。
兩人到韋大海家時,韋大海剛從工地上回來。
「兩人身上溼漉漉的,幹什麼去了?」韋大海問。
「韋兄,不好意思,剛才開車時思想不集中,開到溝裡去了。」夏中華齜著牙說。
韋大海鼻子裡哼了一聲:「連撒謊都不會,你這樣的高底盤越野車要是開到了溝裡,弄得渾身是水,這車和人還上得來嗎?」
「他說錯了,我們剛才去泡了個溫泉。」江小蘭說。
韋大海笑了起來:「這大熱天的你們跑去泡溫泉,人家還以為你們腦子進水了,你撒謊的水平怎麼比中華還差,今天一定沒幹什麼好事。」
江小蘭急忙躲進衛生間換了新買的衣服,把溼衣服揉成一團塞進包裡,出來後便溫柔地說:「韋總,我好餓喲,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嗎?」
韋大海指指冰箱:「自己找吧。我今天可沒準備什麼菜,要蹭飯也只能簡單地將就了。」
江小蘭笑道:「我會包餛飩,晚上吃餛飩怎麼樣?」
「那就叫阿姨去買吧,說好了,全部由你包。」
「韋總,能不能把汪蓉叫來一起包,我好長時間沒見她了。」
韋大海說:「你自己與她聯絡吧,好像聽說她媽媽這幾天身體不舒服。」
江小蘭撥通了汪蓉的手機,知道她正準備回家,便快言快語:「血壓稍高一點很正常,今天就不要回去了,韋總命令你來一起吃餛飩,我和華哥都在這裡。餛飩都端上桌了,就等你來開席,快快快!」
不一會兒汪蓉真的來了,她一看桌上哪有什麼餛飩,餛飩皮倒是買了,餡還沒有呢。
韋大海笑道:「還是小汪老實,被小蘭騙賣了,還幫她數鈔票。」
江小蘭道:「韋總,我這叫辦事機智,多拉一個勞動力不輕鬆一點嗎?」剛說完這話,就打了個噴嚏,忙又說,「又不知誰在說我的壞話了,多虧汪蓉在這裡,不然十有八九懷疑是她。」
夏中華知道江小蘭受了涼可能要感冒了,吩咐阿姨:「家裡有生薑嗎?請你燒一碗生薑湯,最好放一點紅糖。」
阿姨照著去辦了,不一會兒就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生薑湯,江小蘭立即趁熱喝了,很快就冒出了一身汗,大叫:「爽啊,真爽。」
韋大海冷不丁插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們今天去爽了。」
汪蓉根本就沒聽懂是什麼意思:「這天悶熱得很,有什麼爽事啊。」說完後,見大家掩嘴而笑,她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中了道,便紅著臉岔開話題,「小蘭,你最近好像挺忙呀?」
江小蘭說:「也談不上忙,除了上班,業餘時間我正在研讀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
「達賴是佛教靈童轉世,是宗教領袖,他怎麼可能寫情詩,你又在胡編吧?」
「這你就不懂了,西藏的佛教與漢傳佛教是不一樣的,單是一個密宗就分成幾十個教派,有的教派雖信佛,但修煉的方法主要不是靠禪定,而是靠聖女的獻身。」
韋大海又在一旁插話:「看來你跟中華學的時間不長,知識倒長進不少,你能說說那個達賴的情詩與別的情詩有什麼不同嗎?」
江小蘭道:「他的人生是神秘的,詩也是神秘的。他的詩中既充滿著佛性,又充滿著人性;他既歌頌異性的情,但又不同於普通人的情慾。我給你們背幾句他最經典的詩: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那一月,我轉過所有經輪,不為超度,只為觸控你的指紋。
那一年,我磕長頭擁抱塵埃,不為朝佛,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萬大山,不為修來世,只為路中能與你相遇。
那一瞬,我飛昇成仙,不為長生,只為保佑你平安喜樂。」
韋大海聽後讚道:「這詩很有味道,我現在安靜下來的時候,內心想聽的就是這樣的情調。小汪,明天幫我買一本,我要認真拜讀,讀不懂的地方就請中華和小江指教。」
江小蘭調皮地眨著眼睛,陰笑著:「韋總,您這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汪蓉在大學裡是有名的才女,她寫的詩多次得過全校一等獎,要請教詩文,何必捨近求遠?找汪蓉請教,正是近水樓臺,心靈相……」
她本來想說「心靈相通」的,看到夏中華朝她眨眼,想起了韋大海「一年不談戀愛,不近女色」的誓言,怕韋大海心中不快,就把最後一個字嚥了下去。
汪蓉紅著臉,低聲說:「你別在這裡瞎吵吵,我寫的都是鄉村小調,屬於‘下里巴人’、‘陽春白雪’的詩,我哪能領會得了?」
韋大海的表情很複雜,既有些欣喜,又有些尷尬。他乾咳了一聲:「你們三個人都是我的老師。我今天這頓飯不是好蹭的,要找你們的時候,你們誰都不許推脫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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