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隨著一股撲鼻的香味,廚師用小臉盆端上了一盆紅燒牛肉,一盆紅燜蹄筋。
黃春江毫不客氣地第一個動手往自己碗裡夾了一大塊牛肉,兩段蹄筋。在吃了一口牛肉後感慨道:「好香,好香,真是不虛此行!我們山東人最喜歡吃牛肉,說吃了牛肉有牛勁;更喜歡吃牛蹄筋,說吃它腳力好,走路穩。你們說,這裡面有沒有道理?」
肖貴亮又往黃春江碗裡夾了一大塊牛肉,一段蹄筋:「有道理,有道理!我們這地方的人相信吃什麼補什麼。」停頓了一下,衝著瘦高個說,「瘦猴,我知道你什麼地方沒勁,等會牛鞭上來了你一人全包了。」說得大家鬨堂大笑。
大家依次向黃春江敬了酒,黃春江就正式開始發問了:「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在‘三農’中,農民是核心,而在農民問題中,農民收入的提高是核心,簡單地說,農民致富的關鍵是什麼?」
光頭大漢肖大炮聽說自己是黃書記指名入席的,心中異常興奮,早想有所表現,立即搶著說:「一靠政策,二靠能人。說到能人,這倒是最現實的,不過,這是指能帶領全村老百姓致富的能人,而不是光顧自己的能人。李家村沒有李臘根,全村人不可能富起來。我們村沒有肖書記,也過不上今天這樣的日子。政策再好,沒有能人就不可能使農民致富。所以,政府要保護和鼓勵能人,不要怕他們富起來,他們能大富,全村人能小富,這就是共同致富。」
黃春江說:「我也不問你的名字了,就稱你光頭兄吧,你的話說得很有道理,但很多村上不一定有能人,那怎麼辦?」
「現在國家不是派了大批學生當村官嗎?我看這是條路子,既鍛鍊了青年學生,又利用他們的知識為農民致富服務,一舉兩得。」徐志才說。
李毅見沒人插話,便說道:「這是條路子,但我認為不是最好的路子。大學生畢竟年輕,缺少實踐經驗和社會經歷,要帶領農民致富所需的時間太長,更好的路子是:機關裡那些有豐富實踐經驗、又有一定社會關係的退居二線人員,如果能在政策上鼓勵他們來幫助農民致富,這倒是大都能快速見效的,而且有些人可以搞出大名堂。關鍵是我們對這些同志在政治待遇和經濟激勵上要有一些措施,要允許他們在幫助農民致富起來的同時也使自己得到實惠。否則,他們躺在機關多少也可以輕輕鬆鬆地撈些油水,沒有到農村吃苦的動力。」
黃春江點點頭:「你這個想法有道理、有創見,但不能停留在原則上,我授權你先在三真山搞試點,有關鼓勵政策和實施細則出臺後立即報我,你敢不敢挑這個頭?」
李毅站起身來,喝乾了半碗酒:「有黃書記支援,我明天就跟班子的成員商量方案。」
滿桌人一陣喝彩。
黃春江又開了口:「我要問的第二個問題是,農村的許多能人已經當了老闆住進城裡了,並且帶走了一大批人,這並不是件壞事,但這對推進農村和農業的現代化都有負面影響。特別是農業現代化,我國比發達國家的水平要相差一百年左右,而要實現農業現代化,農業企業化就是必由之路。發展農業企業這個課題,我的一位老領導在二十年前就提出了,現在在這個概念上還爭論不休,我跟大家說得簡單一點,就是農業要像工業那樣進行企業化經營,只有這樣,農業的現代化水平才能有大幅度提高,也才能有更多的人願意從事農業,留在農村,那麼,就你們的切身體會來看,農業企業化的主要難題在哪裡?」
這個問題大家既感到每天都碰到,但又覺得名詞有點生疏,相互沉思了好一會兒,還是李毅先開了腔:「依我看,農業企業要像工業企業一樣經營,就首先要解決土地所有權的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那就無法消除小農經濟和短期行為。孟子早就主張‘民有恆產’,孫中山提出讓‘耕者有其田’。我們黨在土改時期也是把土地所有權給農民個人的。但現在農民卻沒了土地的所有權,只有經營權,農民就沒有股權與收益的法律保證。皮肉脫離,農民的生存與命運就懸浮於空!這種狀況,從何而談農業的集約經營與企業化?」
徐志才道:「搞農業企業收入低,風險大。這就需要政府與國家的政策性補貼,還要能夠吸引大量的人才來支援才行啊!」
肖貴亮接著說:「各種現代化的配套設施和社會服務體系,都需要有政府的大力推動。」
黃春江道:「你們把難題基本上都提出來了,但不能因為它難就不去解決,永遠甘願落後,你們再深一步說說看,如何解決這些難題?」
在場沒有一個吱聲,因為他們平時沒有深入地考慮過這個問題,同時,也怕萬一答得不對,引起黃春江的反感。
黃春江見沒人回答,說:「那我就只得指名了,李毅,你是個縣委書記,對這個問題應該有所考慮。」
李毅面露難色:「黃書記,實話向您彙報,平時嘴上說把農業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實際上對它考慮得不多。我有一個大體的思路,農業企業化難以大規模地單獨進行,大量的只能是與工業企業、商貿企業進行混合經營,讓各種資源得到有機的配置,當混合經營達到一定程度,現代化企業的要素也就自然地滲透在農業企業之中,農業企業在這種滲透中有了自己的血液、骨骼、經絡之後,就能得到迅速的發展,並且具有自身的特色。」
黃春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沒完全搞清楚,你的思路雖然粗糙含糊,但另闢蹊徑,對我還是有啟發的。我給你半年時間,半年之後,我要聽你清晰的思路和具體的措施。說得我滿意了,我請你們喝茅臺,還是在肖家村,還是用湯碗喝!」
為了儘快結束這似懂非懂的話題,肖貴亮站起來:「我們全體農民敬黃書記一杯。」他的話剛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肖貴亮指著徐志才:「你是城市長大的,不要鼻子裡插蔥——裝像(象)。」
徐志才酒意已濃,語聲高了起來:「我是生長在城市,但大學畢業後在農村教了二十年書,連妻子兒子都說我一生土氣,我怎麼還不是農民?」
肖貴亮又指指李毅:「李書記,您官雖大,但不要冒充農民。」
李毅反唇相譏:「老肖,你官不大,僚倒不小,我祖上都是農民,自己生下來一直到十二歲都在農村,現在又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女婿,我這個農民當之無愧。」
黃春江哈哈大笑起來:「你們今天爭農民這個身份就好像爭皇親國戚一樣,我算你們都是農民,來,幹完,翻碗。」他把喝完了酒的碗倒扣在桌上,神秘兮兮地問,「怎麼,李毅真有個農民老丈人?」
肖貴亮得意地說:「他是我們村肖疙瘩的女婿,已經訂婚了,論輩份,我比他老丈人還大一輩,李書記要稱呼我叔公呢。」
李毅忙站起來:「敬叔公一碗!」說完僅喝了一口。
肖貴亮「嗗嘟嗗嘟」幾口喝光了一碗:「李書記,對不起,喝醉了嘴上佔點便宜,可別當真,否則我這個大隊書記也就不敢當了。」
黃春江笑道:「你們的輩份之爭以後再說。我要問第三個問題。現在,村長一級都是直選,如果讓你們每個人都有資格直選縣長,你們會選什麼樣的人?」
大家面面相覷。
李榮榮小心翼翼地問:「黃書記,這不可能吧,直選不是西方的做法嘛!」
黃春江道:「我只是講如果搞一兩個試點,並不是全面鋪開。再說,誰規定只有西方國家才能享有直選的特權,社會主義中國就不可能呢?村長直選的時候不也有人顧慮重重嗎?現在事實證明很成功嘛。鄉鎮也搞過直選的試點,基本也是成功的。為什麼縣一級就不能搞試點呢?你們別轉移話題,我現在問你們的是,假如你們有這樣的權力,你們會選什麼人?」
肖大炮:「誰能讓老百姓更快地富起來就選誰唄。」
徐志才:「誰能使廣大人民群眾的物質文明和精神迅速得到提高,同時又反腐倡廉,公正高效,就選誰。」
瘦高個:「誰不把自己當成人民的老爺,而真正當成人民的公僕,就選誰。」
黃春江問:「全縣這麼多幹部,你們能瞭解幾個幹部的真實德才?能相信誰的施政綱領是靠得住的?別人對他們的宣傳你們知道是真是假?如果要讓你們選的話,肖家村多數人一定選肖書記,李家村多數人一定是選李臘根,我說得對不對?」
肖貴亮多喝了酒,把黃春江視同村民一般:「黃書記,您說得不一定對。像我這樣的人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明知選不上絕不會去丟人現眼,再說也沒這份閒工夫去搞競選。隨著社會交往的增多和資訊的發達,像我這樣的人對參選者的德才能力還是有所瞭解的。農村的選民不會聽縣鄉領導的,而大都只會聽大隊書記和村長的;在工廠的選民大都只會聽廠長的;在商貿公司的職工大都只會聽老總的;只有學生和知識分子最難辦,他們思想新潮,各有己見,不過佔比不大,選民的主體還是農民、工人、商業職工,所以,直選縣長並不困難。儘管選出來的不一定是最優秀的,但一定不是很差的。」
黃春江讚道:「老肖啊,真是民間有高人呀,你這話聽起來不鹹不淡,不輕不重,可就是能說到點子上。這說明直選縣長的試點還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李書記,你是否再作些補充?」
李毅搖搖頭:「我沒什麼補充了,有些話我個別向您彙報。」
黃春江一看手錶:「這頓飯整整吃了兩個小時,快兩點鐘了,各位還要上班,我還要和李毅去看看別的地方,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謝謝鄉親們的招待,更謝謝鄉親們的寶貴意見。你們這兩個村,我今後一定還會來的。」
鄉親們把黃春江和李毅等人送到汽車旁,依依不捨地向他們告別。
李毅坐在車前面開道,黃春江的車跟在後面,揚起一片塵土。
在三真山政府賓館的豪華套房裡,黃春江一邊吃著冰鎮西瓜一邊對李毅開玩笑:「今天很遺憾,沒有見到你的未婚妻和準丈人,要是在一桌吃飯就熱鬧了。」
李毅傻笑:「我的準丈人真是個老實疙瘩,今天他要是在場,除了幫助倒酒端菜,你三拳也打不出他一個悶屁,要是逼急了,他會溜掉的。」
「這是典型的憨厚農民。就是今天桌上的有幾位,我要是不跟他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他們講得也不一定會這麼。快。小李,你平時與這些普通工人農民交往得多不多?」
李毅道:「黃書記,說實話,我交往得不多,因為成天被文山會海圍著,排隊要求接待談事的絡繹不絕,所以,下基層就少了,就是下來大都也是蜻蜓點水,走馬觀花。」
「你說得還算實在。有人認為,在資訊時代,傳統的到基層調查研究的做法已經過時,我看不然。現在假話、套話、逢迎話成風,坐在辦公室裡收集資訊是靠不住的。中央的許多精神和改革措施,經過層層打折,已有很大的失真,而基層的情況傳到中央,同樣增加了不少水分,這種虛假不實之風,既影響著中央的決策,也影響著中央政策的落實,我們必須花大力氣進行整頓。」
李毅:「全國的事我不敢說,就我們省只要您黃書記下決心整頓,我們是有信心的。」
黃春江:「我黃春江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這事要靠全省幹部群眾的努力,尤其是你這樣的年輕幹部要有積極的建議。說到這裡,我順便告訴你一下,我這次到三真山來搞調研,內容之一就是要找你談一次話。」
李毅聽了這話有點緊張起來,臉色紅紅地:「是不是我犯了什麼錯誤,如果確是我的錯,我一定會承認、檢討、接受處分、加以改正,但如果不是我的錯,我也一定會申辯。」
黃春江點燃了一支菸,微笑道:「你是有錯,但錯不該罰。我注意到你已不是一兩年了。在應對金融風暴、政府放手刺激經濟時,你就寫過文章,也向我寫過信,提醒要防止經濟泡沫和通貨膨脹。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有真才實學,有超前的眼光。後來,你又發表過幾篇關於如何正確認識馬克思主義的文章,也有人向我寫了你的人民來信,說你在政治思想上有嚴重問題。我反覆看了你寫的文章,還聽了舉報者提供的你講黨課時的錄音,感覺到你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認識是基本正確的,立場是堅定不移的,這樣有堅定信仰的年輕幹部在我們黨內已經很少,我也很欣賞。但你在認識上還帶有一些片面性,甚至幼稚性。比如,你說現在的領導幹部沒時間去看馬克思的原著,已經失去信仰。我認為,信仰的確立和堅持既要靠理論的指導,又要靠實踐的磨鍊。不看馬克思的原著不等於不相信馬克思主義,像我們這些五十歲以上的中高階幹部以前多少看過一些馬克思的經典著作,現在就很少看了。那些五十歲以下的年輕幹部大多數沒讀過馬克思主義的原著。但你千萬要正視一個現實:馬克思主義已經逐步向中國化、現代化、大眾化的方向發展,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都是馬克思主義的體現和發展,我們的絕大多數黨員幹部真正理解和遵循這些理論,依我看就是堅持馬克思主義了。所以,在承認黨記憶體在著信仰危機的同時,也要看到希望!另一個問題,就是信仰共產主義。我個人認為真正在理論上信仰的只是少數,而在感性上、在實踐中逐步確立這一信仰的為數不少。如果我們不把共產主義當作遙不可及的口號,而是把它階段化、具體化,多數人還是會相信的。改革開放三十年,我們國家發生的變化無法想象,以後我們每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有一個紮紮實實的目標,廣大共產黨員和人民群眾能夠看得到,享受得到,那麼共產主義就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實踐及其結果!這樣來理解和宣傳共產主義,接受的人是不是可以多一些呢?」
這番話,對李毅觸動非常大。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有著眾人皆醉唯我獨醒的自豪感。黃春江這些樸實、淺顯的話,正是實踐經驗的總結和昇華。相比之下,李毅照出了自己的「共產主義的幼稚病」。琢磨吸收了黃春江的觀點後,他非常誠懇地說:「黃書記,我接受您的觀點。過去我注重保持自己信仰的純潔性和堅定性,而您考慮的是如何讓更多的人確立這種信仰;我側重保持傳統理論上的共產主義信仰,而您考慮的是如何根據中國的國情去實踐這種信仰。」
黃春江:「小李,你也不必過分謙虛。在大學裡,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我也基本讀過,但並沒完全讀懂,現在也很少有時間再讀了。如果說我有長於你的地方,那就是我的經歷以及在這些經歷中的思考。而你身上有更多長於我的地方。知識淵博,理論功底深厚,容易接受新事物,富有創新精神,這些都是我要向你學習的。當然,你也不要飄飄然,要多看到自己的不足,特別是政治經驗和領導經驗的不足。我這樣要求你,是希望你今後能夠為黨和人民承擔更重的任務,作出更大的貢獻。吃午飯時,我問到你縣長直選的問題,你避而不答,說要向我個別彙報,我現在想聽聽你的見解。」
李毅:「在政治體制改革方面,我的確有過較長時間的思考,依我看,政治體制不改革,腐敗就會日趨嚴重,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都會受到嚴重危害。您說到是否可以考慮搞一兩個縣直選,我對此深表贊同。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個縣長的選舉形式問題,還涉及到選擇條件和程式,縣長選舉出來後如何與其他權力機構進行銜接,如何監督和制約行政權力,還要保證它真正高質、高效地服務於人民。這一改革的歸宿點,讓我們的人民更加享受到富裕、公正、民主、自由。黃書記,如果中央一旦準備搞這樣的點,我請求到縣裡參選。我不想做大官,但想做大事;即使試驗需要犧牲,我也心甘情願。」
黃春江:「這樣的設想還只是在醞釀之中,能不能實施,要由中央決定。如果可以試點,你的要求組織上會考慮。」
李毅:「我期待著這一天。」
黃春江喝了口茶,一連吸了好幾口煙,在煙霧瀰漫中,眼睛眯成細線觀察著李毅良久。李毅被關注得很緊張,不停地雙手相互搓著。黃春江將煙吸完了,在菸灰缸裡擰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著說:「小李啊!有個問題,我本不該問你。你把我灌多了,我就非問不可啦。你覺得為難,就不回答。怎麼樣?」
李毅想,什麼問題使這位豪爽而不失嚴謹的領導會這樣說話?是我的私生活吧。於是回答道:「黃書記是問我的婚姻問題吧,我不向組織隱瞞任何問題。」
黃春江大笑:「你有嬌妻,可不能老拿這個向我們老人炫耀啊!你的婚姻我不干涉。到時候,我會給你祝賀嘛!」說到這裡,他收住笑容,用嚴肅的語氣說,「江河市換屆在即,你覺得祝一鳴同志留在這裡過渡幾年合不合適?」
李毅沒有想到黃春江會問這個問題,按組織原則,省級幹部的任用怎麼也不會讓他知道的,更不用說是來「徵求」他的「意見」了,這真讓他有點誠惶誠恐。既然黃春江開了這口,說明組織上是對他信任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就該有什麼說什麼。但轉而一想。黃春江說的「過渡」,這顯然已經定局。如果自己的意見與黃春江的調子左右,妥不妥當?猶%再三,他還是鼓起勇氣,很乾脆地回答:「不合適。」
「為什麼?能說得具體些嗎?」
「理由很簡單!」李毅爽快地說,「既然組織規定年齡不夠幹滿一屆的都要退二線,就不能有一個人例外,開了這個例外的口子,對別人就意味著不公平!」
「很好。」黃春江點點頭,說下去。
「其次,從祝書記的實際情況看,他在江河市幹了五年市長、五年書記,又是省委常委,加之他善於用權,在江河市具有最高的絕對權力。在這裡,幾乎沒有人敢與他提不同意見,出現監察與制約弱勢,這將隱匿巨大的危機,對他本人也不利啊!」李毅說著,看著黃春江在抽菸沉思,想停下不再說,但他很快還是繼續一吐為快,「正因為祝書記可以一手遮天,我手邊有兩個案子就涉及到他,沒敢深入調查,也沒有確鑿證據,不敢妄加猜測。有人說,市裡這幾年出現的大腐敗案子,件件都能牽到祝書記,正是祝書記手段好,件件都被撳下去,平息了。如此情況下,他還在這裡幹幾年,真讓我不敢想象各級班子會出現什麼情況……」
說完,李毅沒有抬頭,而是埋著臉喝茶。
黃春江:「你好大的膽啊,竟然如此評說省級領導。」
李毅:「我作為共產黨員,應該對組織說真話!錯了嗎?」
黃春江拋支菸給李毅,緩緩情緒:「你對祝一鳴的評價,我暫時不能表態,但可以看出,在你的身上還是有正氣的。令我欣慰啊!敢於對組織對領導說真話,這樣的同志已經不多了。再說,你說的這些我也感覺到了,請你放心,我會考慮的。」
李毅慢慢抬起頭,希冀的目光碰觸到黃春江投過來不可捉摸的微笑。他順手拾起那支菸,點菸的動作掩飾掉了自己內心的不安。
黃春江:「我告訴你一個本不應該讓你知道的事實。那就是祝一鳴同志剛剛給我的後備幹部名單,你被推薦在內,排在第一位。這說明祝一鳴同志還是從人才大局上量才而薦的,你大概不會想到吧!」
李毅:「對他的意見,我不會因為他舉薦我就不說。」
黃春江臉上的笑容忽然綻開:「好啊!我沒有看錯你。好啦!剛才這些話,到此為止,全當我們兩個朋友之間的閒聊吧!」
李毅疑惑道:「黃書記,我在祝書記眼裡,一直是個不聽話的人,他怎麼還推薦我啊?」
黃春江嘴角的笑意漸漸變得意味深長:「你知道什麼叫道行?換成今天的話,那就是高人、高明!祝一鳴同志這樣做,從正面可以講,任人唯賢,不搞山頭,高風亮節嘛!事實上,把你放上去,整個方案就顯示了公平與平衡,上級能通過,下面呢?也把他的人都帶了進去。一旦實施,你若不聽他的話,他可以隨時處理掉你。聽他的話,情況就不同了。官場的運籌帷幄、排兵佈陣,絕不比一場大戰弱啊!你與他比,差得遠啊!當然,我並不希望你歷練成第二個祝一鳴。我希望你圓熟而不是圓滑。圓熟是指處事有原則,為人為事謙和、誠實而可信,不卑不亢,大事決斷有雅量,小事面對有風度……」
說著,黃春江看了看手錶:「唉呀!你看我,一說就這麼久。今天真的是喝多了。酒話,酒話。酒話不足準!我們倆說的全是酒話啊!一會兒你可要忘掉啊!」
李毅誠懇地說:「我會忘掉你說的祝書記的那些高人、高明手段,但我會永遠記住您說的做人要坦誠,真誠對待百姓,真正做一個公僕。」
「好!」黃春江站起來,「這就是我想看到的李毅。我得馬上動身。還有些話,留著以後再說吧!」
李毅忙道:「黃書記,到了吃飯時間了,吃了飯再走不遲嘛!」
黃春江搖搖頭:「我馬上要趕到靖州市泰縣去看我的老師,今天是他八十二歲生日。這位老師對我一生的影響很大。我上初中時,‘讀書無用論’正是氾濫之時,我這位老師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經常給我們灌輸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和技術是國家強大的基礎等道理,還給我們幾個經常到他家去的同學講中國古代思想家和科學家的故事。我們幾個同學就是在他的影響下,在那荒蠻的年代發奮學習,‘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年考取了大學,他也被調到靖州大學任教。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每年我們都要抽時間看望他一次。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不能不去。你讓你的司機把我們引到高速公路口就行了。」
聽他這麼一說,李毅也就不再勉強了。
載著黃春江的車,很快就從李毅的視線中消失。這時,夕陽已經掛在西山,那火一般的晚霞給三真山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暖風陣陣吹過,這金衣在慢慢散開。
作者「宋定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