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春風化雨

鳳鳴龍嘯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黃春江這次到縣區搞調研,既沒警車開道,也沒自己的1號車,而是換了一個四位數的大號碼牌照。基層幹部和老百姓都知道,黨政機關車牌的號碼越小,坐車者的身份越高,車號成了一個人身份的標緻。黃春江不想在基層招搖過市。他只帶秘書夏晗和司機老張,八點半左右就從省城出發開往三真山市。車開到留仙鎮,黃春江交代秘書和司機:「咱們暫不進城,先到村上轉一轉,十年前我來過留仙鎮,那時是全縣的窮鎮之一,現在城鎮建設倒是變化不小,村裡的情況怎樣還得眼見為實。」

車在留仙鎮兜了一圈,開向附近的村莊。就在這個時候,黃春江向祝一鳴通了電話。

李家村是有一千戶人家、四千人左右的大村。黃春江的車子開進李家村四五十米,就見一個工廠前黑壓壓地圍著一大群人。出於好奇,黃春江和秘書下車後走進人堆,只見七八個身穿黑衣、剃著平頭、手臂上全都刺青的年輕人,氣勢洶洶地對一個三十多歲的白面書生討債。白面書生是這個廠的廠長,叫李榮榮,他對黑衣人賠著笑臉,掏出軟「中華」請他們抽菸。為首的一個高壯的黑衣人把他遞來的煙往腳下一踩:「別來這一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不了錢就押廠子,不肯押廠子就押命!」

李廠長白臉儘管已漲得發紫,汗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掉,但仍強忍著笑對為首的黑衣壯漢求情:「何經理,請您高抬貴手,幫兄弟一把。請您轉告吳老闆,給我寬限一個月,我想辦法還上這筆債,如若食言,到時候任憑你們處置。」

被稱為「何經理」的黑衣大漢惡聲惡氣:「屁話別說,你爹大小也算個老闆,三百萬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你叫他想辦法,他準能。我也為吳廣大打工,要不到這筆錢,我和我的兄弟們都得捲鋪蓋滾蛋!我若放你一馬,誰來放我?話說到這份上,你該明白,還款期到,沒有商量!我們來個青石板上摜烏龜——硬碰硬!」

「真沒一點商量的餘地?」李廠長仍然抱著一線希望哀求著。

「沒有!老子一口唾沫一個坑,還商量個屌!」

這時,人群中衝出個人,四十多歲的年齡,中等偏上的個子,身體結實得像座鐵塔,光著上身,一塊塊肌肉泛著黑黝黝的光,人稱「李蠻子」。李蠻子走到何經理面前,拍拍他的肩:「兄弟,做事不要逼得太狠,狗急跳牆,人急了拼命!你給我傳個話給吳廣大,二十年前他是癟三一個,在外地打工時老子救過他一條小命。如今他人模狗樣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在老子眼裡,仍然癟三一個。讓他賣我面子,債款緩一緩,不賣面子,老子以命相抵!」

何經理看來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冷笑道:「你算是哪塊地上竄出的蔥,竟敢如此放肆地稱呼吳老闆,如此放肆地和我說話。小子,老子在江湖上也不是一兩天了,如果你真與吳老闆有這段交情,今天還能混到這個地步?你騙鬼去吧!」

李蠻子把銜在嘴裡的菸屁股吐出一丈遠,對何經理道:「胖子,你還嫩著呢。吳廣大的確邀我到他的公司任職,年薪一百萬,但我認定和他不是一路人,對他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要與兄弟們一起創業。在我看來,心紅的人,再窮也是兄弟;心黑的人,再富也是一堆狗屎!」

何經理臉漲得像豬肝一樣,怒吼道:「你敢再說一遍!」

「狗屎,吳廣大連狗屎都不如!」李蠻子聲音鏗鏘,目光逼人。

「兄弟們,抄傢伙!」何經理一聲令下,他的同夥舉起了帶有鐵頭的棍棒,還有兩人亮出了電警棍。

李蠻子手握一把挖揪,與黑衣人相互對峙,毫無懼色,嘴裡一字一字地蹦出話:「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我看你們誰敢動老子一根汗毛!」

空氣中似乎可以聞到燃燒的硝煙味,只要一方動手,一場血戰就不可避免。

「且慢!」黃春江一聲斷喝,走到對峙者的中間,然後和顏悅色地說,「你們雙方都平靜下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我看看,也許我能幫你們解決。」

因為對峙時雙方都把目光盯在了對方身上,沒注意在一旁觀察的黃春江,他的突然出現,使雙方都有些驚愕,沒人知道他是何方神聖。

何經理朝黃春江打量了一下,冷笑道:「不知你是哪路神仙,竟敢摻和這趟渾水,我勸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和他們之間已不光是錢的事了,還涉及到爺們兒的面子和道上的規矩。這裡沒你的事,識相的,滾一邊去!」

黃春江聲音低沉有力:「廢話少說!馬上打電話給你們的老闆吳廣大,我來和他說話!」

「你憑什麼命令我?」何經理神情中仍有些不屑,但心中已有幾分懼意。

「如果你不聽我的命令,我就叫人把你立即抓起來!」黃春江聲音仍然不高,但一字一釘,頗具震懾,很快就擊潰了何經理的心理防線。他只得向吳廣大通了電話,黃春江從何經理手中接過電話:「你就是吳老闆嗎?我是省委的黃春江,今天在李家村搞調研時恰巧碰到你的部下來逼債,這件事請你緩一緩,有什麼損失我來彌補。」

吳廣大當然知道黃春江是誰,他自認今天是凹刀碰在節疤上,倒霉透了,立即用十分恭敬的口氣說道:「黃書記,真是大水衝到龍王廟了,我向您檢討,我一定按您的指示辦。那幾個人不是我公司的正式員工,是專門靠討債拿提成的外包公司人員,我叫他們立即撤離。」

……

李榮榮邀請黃春江到工廠的辦公室,向他敘說事情的原委。

這個村有個能人叫李臘根,十五六年前在外搞建築承包,村上一半左右的壯勞力都跟著他在外面打工,日子過得比一般村要富裕。李臘根在承接工程中漸漸悟到,建築工程上所需的大量鋁合金門窗,如果用一種新型的塑鋼材料來代替,成本低、質量好且使用壽命長。於是他就叫自己的兒子,也就是那位白面書生李榮榮回家鄉辦塑鋼廠。兩年來李榮榮花了七百多萬辦成了廠,訂貨單也不少,偏偏遇到宏觀經濟調控,許多單位延遲了開工用貨時間,造成產品積壓,資金回籠困難,在向銀行貸款無門的情況下,他們只得向吳廣大的小額貸款公司借高利貸,每月利息百分之六,相當於正規銀行利率的九倍。這種錢一般只借三個月,三個月還清了可以再借,但一旦資金鍊斷裂還不起款,只能將抵押物用作低價結算。以李榮榮這個廠作例,因為不能按預定的時間還款,工廠破產,兩年多的辛苦和近千萬元資金就付諸東流。

在場的村民們雖然已經知道黃春江的名字,但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們最熟悉的是大隊書記、村長,然後依次是鎮黨委書記、鎮長、縣委書記、縣長,到市委書記這一級離他們就遠了,省委書記這級幹部,對他們來說更是遙不可及了。他們只認為他是個來頭不小的人,而且是肯為老百姓說話的人,但從車號及隨行人員來推斷,他們根本沒想到是省委書記。

黃春江問李榮榮:「為什麼你們這樣的工廠在銀行貸不到款,而要借高利貸?」

李榮榮說:「中央一直說要支援中小企業,但實際上銀行是不願把貸款給中小企業的,一是覺得中小企業風險大,二是中小企業在銀行沒多少存款;三是多數中小企業與銀行沒利益上的特殊關係。所以,銀行寧願將款子貸給吳廣大這樣的大企業,由他們把資金轉到自己的小額貸款公司,然後再向外放貸,牟取暴利,至於銀行的領導能從中得到多大的好處,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黃春江道:「按照國家的有關規定,村鎮銀行和小額貸款公司的貸款利率不是有限制嗎?」

李榮榮說:「那都是表面文章,人到要餓死時總會飢不擇食。貸款更是如此。需要貸款的公司和個人越多,借貸公司的實際利率就放得越高,你不借,別人會借。表面上的一套操作流程和賬本都是應付檢查的,實際上還另有一套契約式的暗箱操作,由於雙方自願,檢查和執法人員都睜一眼閉一眼,如果他們得了借貸公司的好處,那就會變成青光眼、睜眼瞎。這樣,借貸公司白道上有司法機關為他們保駕護航,黑道上有專門的‘討債隊’為他們擺平一切,中央一直喊要支援中小企業,支援實體經濟,但那只是口號,他們不瞭解下面的實情,更沒辦法打破利益的鏈條,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年,許多實體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一定會紛紛倒閉。今天如果不是遇到您,我們含辛茹苦建起來的廠就會毀於一旦。噢,對了,說了半天,我們該稱呼您是黃老闆還是黃領導,您的話為什麼對吳廣大這麼管用?」

黃春江的心情很複雜,他為村民創業的艱難感到心情沉重,為金融秩序的混亂感到震驚內疚,也為這麼多老百姓居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們的省委書記而感到汗顏。他對李榮榮和李蠻子說:「你們就叫我老黃好了,我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你們,如果以後遇到為難的事,可以打電話找我。吳廣大給你們貸的款,還是要儘早還的,但利息不能多收,貸款問題我幫你們跟銀行來協商。」說完,他叫夏晗把自己和夏晗的手機號碼都寫給了李榮榮。

「真是遇到貴人相助了,黃、黃領導,那我們該怎麼感謝您呢?您是我們全廠、全村的救命恩人啊。」

黃春江道:「說起來很慚愧,這些事都是我早應該為你們做的,現在已經做遲了,就不必客氣了,一回生,兩回熟,今後一定還有機會碰面的。我還要到別的村去轉轉,靠你們村比較近的、最好也有工廠的村叫什麼村?」

「肖家村,你坐車往東走五六分鐘就到了,要不要我領路?」李蠻子熱情地說。

黃春江搖搖手:「不必了,我喜歡自由自在地轉轉。」他回過頭來拍拍李蠻子的肩,「你的身架子很好,不懼權貴的精神也可敬,但遇事不能老想著與人動武,要多動動腦子,以智勝人。」

李蠻子不好意思地傻笑著連連點頭。大家都有些依依不捨地向這位秘密的客人揮手告別。

農村的公路大都是質量不高的水泥路,壞了也沒人及時修理,到處坑坑窪窪,坐在車上顛簸起伏。幾分鐘後,車子進了肖家村。說起來也真巧,遠遠看到一群人圍著,近前一看,原來這群人圍著一條牛在看熱鬧,其中有不少婦女和小孩,臉上都顯著緊張而興奮的神色。黃春江下了車,和秘書一起加入了圍觀的人群。

牽牛的是一位身體有點蜷曲、滿臉褶子很深的莊稼人,他牽牛的手微微有點哆嗦,有氣無力地移著碎步在土場上轉圈,臉上顯出些許悲傷。被他牽著的那頭大水牛足有七八百斤,蹣跚著步子,低頭環視著看它的人,眼中充滿了哀怨和離別之情,淚水不時地從眼中流出。牛是通人性的動物,它預感人們將送它去另一個世界,但它不理解自己多年如一日地為人們辛勤耕作,人們卻如此絕情地要結束它的生命。當牛被拉到一棵大榆樹前時,早就準備好的七八個男人用粗實的麻繩在牛腳上扣了個活結,另有四五人走近水牛的一旁,隨著有人喊了聲「一二三——」拉動活結的人一齊發力扣死繩結,靠在水牛旁的人猛地撞向牛身,牛的雙腳被繩索絞死,身體經撞擊後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這時,小孩們又是驚恐又是興奮,拉著大人的手跳動著雙腳,彷彿聞到了牛肉的飄香。

大水牛倒地後,人們在它的頭和角上纏了粗繩,並綁到榆樹上,儘管它「哞……哞……」地嚎叫掙扎,卻無濟於事。這時,它的目光中已不再是哀怨,而是充滿了憤恨,雖然仍在不停地流淚,但眼中冒著一股隱約可見的暗紅的火光,所謂怒火中燒的原始意義大概就是如此。宰牛手看來是個老於此道的高手,他上身赤著膊,褲腰上扎著一根寬大結實的帶子,嘴裡銜著一把長而犀利的尖刀,刀刃上不時地滴下一兩滴水,顯然這刀剛磨過。他走近牛頭,從旁邊的婦女手裡抓過一件舊上衣,一下子罩住了牛眼,不知道是怕牛看到人的眼神,還是怕人看到牛的眼神,總之,衣服一罩就看不見牛的表情了。宰牛手右手從嘴裡取下尖刀,緊緊攥在手,眼睛尋找著牛頸末的「殺眼」,從「殺眼」處進刀,不僅可割斷氣管,而且可直刺心臟。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宰牛手手中寒光一閃,一刀直捅牛的「殺眼」,連刀把都沒了進去,水牛聲嘶力竭地慘叫一聲,四腳亂蹬,渾身顫抖,牛血順著刀把一下子噴出兩米多遠。再看那位原來牽牛的老人,竟揹著牛在一邊嗚嗚地哭起來,臉上充滿了傷心和愧疚,不用問,他一定是牛主人。

黃春江於二十年前在農村見過殺牛的場面。耕牛三歲開始耕田,十年左右就會被宰殺,牛被殺之後,就立即剝皮,緊接著就是「庖丁解牛」,每份牛肉上都貼有號碼,全村人抽號拿肉,如像過年一般。而現在農村耕牛已經罕見,再說這牛也並不太老,為何宰殺?牛的主人又為何如此傷心?黃春江帶著諸多疑問把老鄉請到附近的屋簷下,給他們每人發了一支軟「中華」,然後說有些問題想向鄉親們討教。老鄉們看他有好車,有秘書模樣的隨從,對人和氣,再說又抽了他的好煙,便說,你儘管問,只要我們知道的,一定全告訴你。

黃春江說:「我首先想問一下,現在我省農村的機械化都普及了,為什麼這裡還有耕牛?」

一位光頭老漢回答:「記者同志,各村有各村的情況,像李家村多數勞動力都在外地打工,田基本上都包給專業戶種了,人家用得著機械化,而像我們這樣的村,勞動力大都在本村的廠裡做工,閒時拾掇農田,牛也就用得著了。因為機器耕田一是預約難,二是成本高,三是耕得不透,所以還不如用牛。這樣,有幾戶人家就養起了牛,平時用於給自家和鄰居耕地,到一定歲數就殺了賣肉,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以往耕牛一般要耕田十年左右才會宰殺,這牛看上去也就七八歲吧,怎就把它殺了?」黃春江繼續問。

光頭大漢說:「看來你對農村的情況也略知一二,現在的人嘴刁了,十年以上的老牛肉已經沒人吃了。再說,明天是五一勞動節,廠長為了慰勞大家,特地買了這頭牛宰了,用於明天全廠的大會餐。」

黃春江又給大家發了一圈煙:「請把這個廠和廠長的情況介紹一下,我好替你們宣傳。」

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說:「我們這個廠才辦了三年多,領頭的就是我們村的肖書記,他利用村上和周圍的資源,從竹編工藝品搞到草編工藝品,搞得很火哩。開始的時候沒人相信啊!那時就他自己搞,現在成功了,大家信他服他了,他就讓出一大半股份由村民們入股。這麼一來,全村大家都有工做,大小也算個股東,誰還願到外面東奔西跑。這樣的村支書誰不歡迎啊!對老百姓來說,縣委書記、省委書記都沒他管用。」

「那是,那是,能直接幫你們致富嘛,他省委書記跟你們八竿子夠不著,對不對?」黃春江笑著說,「那個養牛的老人賣牛得了一筆錢,應該是喜事啊,為什麼他剛才傷心地哭了呢?」

瘦高個說:「這你就不懂了吧,牛通人性,主人的語言他聽得懂,主人的品行它也看得懂,時間長了,牛就成了家庭成員之一,一旦自己的家人被殺,你說他能不難過嗎?」

「喂,喂,你們在閒聊什麼呢?放了你們半個小時的假,時間早過了,快去上班吧。」一個四十多歲的紅臉漢子一邊走過來一邊喊道。

原來蹲在地上的人一下子站了起來,光頭大漢指著黃春江和夏晗說:「這是省報的記者,到農村來了解情況的。」

紅臉漢子朝黃春江和夏晗打量了一下,伸出手跟他們握了握,說:「這些人嘴上不關風,天沒笠帽大,說豁了邊的地方請不要寫進文章。我是這個村的書記,有什麼事可以向我瞭解。」

黃春江道:「噢,原來你就是肖書記。剛才他們介紹說,你是個大能人啊,我看他們說話都是實打實的,我聽得很過癮,能否請你再放他們十分鐘假聊一聊?」

「不行!村有村規,廠有廠規,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村支書的話說得擲地有聲,話音剛落,這些村民兼員工一個個朝工廠走去。

這時,一輛警車和「奧迪」車開到了黃春江等人的不遠處停下來。「奧迪」車裡走出了李毅和他的秘書小殷,警車裡走出的是三真山市公安局局長賈德剛。李毅老遠就喊:「黃書記,真不容易找到您。老肖,你也沒天沒地的,大熱天讓黃書記站在露天跟你談話。」

黃春江握著李毅的手:「露天談話好得很嘛,空氣新鮮,談話爽快,又都見得了陽光。」然後握著賈局長的手說,「辛苦你了,可我不喜歡你們這一套,警車一到,老百姓就沒心情談話了。我看你可以先回去,這裡的每個村民都會保護我。」

賈局長有些尷尬地看了一下李毅。李毅說:「老賈,那就聽黃書記的,你先回去吧。」然後又對村支書肖貴亮說,「老肖,你當書記也近十年了,平時看電視報紙也該知道黃書記是什麼形象,今天你倒好像是他的領導一樣。」

肖貴亮一拍腦門:「我的老天,平時只見菩薩像,菩薩真到了眼前,哪裡敢認呢?他說自己是個記者,我還真準備給他上上課呢,該死,該死!」頓了一下又說,「黃書記,您今天既然來了,那就先到我們廠裡聊聊,然後,中午就在我們職工食堂吃飯,不知道黃書記給不給我這個面子?」

黃春江哈哈大笑:「真要有記者在這裡的話,明天一定會有小報說你殺這頭牛完全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了給職工會餐。那好,我就在你這裡沾點牛氣,順便看看你們的工廠吧。」

黃春江在李毅、肖貴亮的陪同下,來到肖家村「金鳳凰」工藝編織廠,首先慰問了全體職工,然後看了一些產品,最後選擇了廠房東側的一個周圍有樹有花的敞開式涼棚坐下。黃春江說:「在這個地方,容易開啟天窗說亮話,老肖,對不對?現在你把廠裡的情況說一說,有什麼困難都不加鹽不加醋地說出來,也許我能幫得上一點忙呢。」

肖貴亮說:「開始辦這個廠,是因為李書記到三真山後大力發展旅遊產業,我想這些手工藝品在旅遊景點可能有人買,就嘗試著做了一些,半年下來,買的人還真不少,還有一些商家上門來批次訂貨。我的心就大了,心裡也有底了,由小作坊改成了工廠,廠裡的員工由開始的三四十人發展到今天的二百多人,肖家村總共才四百多人,大多數村民都成了工廠的員工。今年員工的年均收入估計接近兩萬。但是,如果要想有大的發展,問題就太多了。前段時間縣外貿公司的領導來我這裡說,你們要是能在設計上再新穎一點,工藝上再精細一點,包裝上再考究一點,就可以在國際市場上賣大價錢。我思來想去,如果要走出國門,就要解決四個難題:一是要聘請高檔的設計師和工藝師;二是要有懂得外貿銷售的人才;三是在原材料和質量標準上要嚴格達標,也需要專業人才;四是要有懂得匯率變化和結算技巧的財務人員。而要把這些人才引到我們這樣的小山溝裡來談何容易。」

黃春江聽得很認真,不時用筆記錄著說:「老肖,我聽出來了,你這裡倒主要不是缺資金,而是缺專業人才。李毅,你先說說,這個問題如何解決?」

李毅在聽的時候已經在思考解決方案了,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最好的辦法是與江河市對口的高校掛鉤,讓這個廠成為高校的實習基地。學生在這裡實習,可以把書本知識與實踐結合起來,可以幫助這裡解決一些專業技術難關和提高員工的技能,有些需要長期固定的關鍵技術崗位或者可以讓有本領、有意願的學生畢業後留下來,或者可以高薪聘請專家兼職。這是一條既經濟又實惠的路子,高校方面我有把握幫助聯絡。」

肖貴亮一拍大腿:「好主意,李書記啊,只怪我向你彙報得太少,否則,早就大顯身手了。」

黃春江對李毅的思路比較滿意:「你把肖家村的問題解決了,也得把李家村的問題解決呀。」他把李家村塑鋼廠借款的情況陳述了一下,「你準備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李毅略一思索:「我請農村商業銀行解決塑鋼廠的資金週轉,以工廠為抵押物;塑鋼廠從銀行得到貸款後速將吳廣大的款子還掉;請求以江河市為主、三真山市配合,來一次金融合規大檢查,該完善的完善,該糾正的糾正,該處罰的處罰。」

黃春江道:「事情出在你們縣,為什麼不以你們縣為主,而要以江河市為主呢?」

李毅解釋道:「現在的民間借貸資本流動性很大,如果三真山市單獨行動,資金就一定會流到別的縣,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全市統一行動,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黃春江點點頭:「你考慮得比較全面,看來這類問題全省各個地區都存在,所以你啟發我要搞一次全省統一行動。」

「不敢,不敢,我只是隨意這麼一說,黃書記在大局上一定胸有成竹。」李毅認真地說。

「小李啊,我聽人說你從不在領導面前拍馬逢迎,今天就有點嫌疑了。我如果事事胸有成竹,還需要到基層來搞調研嗎?我們考慮問題、解決問題都要符合群眾的實際。我這次走訪了你們兩個村,感觸頗多,收穫不小。等會兒吃中飯的時候,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向大家請教,你把李家村那個李榮榮一起叫來吃飯,還有什麼合適的人,主要是能如實反映老百姓生活問題的人,也可以叫來。」

「我能不能把留仙中學的校長徐志才叫來,他是全縣有名的政治老師,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對農民的思想和生活有研究,且敢說真話。」

「那就叫來吧。另外,老肖,在屋簷下和我說話的那個光頭和瘦高個也一起叫來,反正一桌不要少於十二個人,如果人多了,擠一擠就行了。」

中飯就在廠內的食堂舉行。黃春江坐在主位,肖貴亮和李榮榮坐在黃春江的左右,李毅坐在副主陪位,他的右邊是夏晗,左邊是徐志才。按照黃春江的意見,今天全部喝當地的三真山大麴。

黃春江作了開場白:「各位鄉親,我本人從小也是農民,後來考上了大學,畢業後不久就一直當官,官越當越大,但與農民的接觸越來越少。今天,我有幸跟大家歡聚一堂,感到非常開心。現在,我敬各位一杯!」說完,一飲而盡。

大家把酒喝光了,肖貴亮說:「黃書記,按照我們這裡喝酒的規矩,第一個敬酒的要喝三杯,何況這酒杯又這麼小,大概只有半兩左右。」

黃春板著臉:「這就是你老肖的小氣了,我是山東人,從小口渴的時候就喝一茶缸酒解解渴,難得到你這裡喝頓酒,竟拿眼球大的酒杯,你丟不丟人?」

肖貴亮憨厚地笑著:「黃書記,我還真不怕丟人,廠子裡只有這幾個酒杯,平常喝酒就拿吃飯的湯碗。」

「一湯碗可倒幾兩酒?」黃春江問。

「倒滿了三兩。」肖貴亮回答。

「好,那就拿湯碗喝酒!」

服務人員很快在每人面前放了一隻湯碗,並倒滿了酒。黃春江平端湯碗:「剛才那杯小眯眼不算,現在我敬大家一碗。」說完,真像喝水一樣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

大家也跟著幹了,只有坐在黃春江左邊的李榮榮喝了一口,但不敢把碗放下,結結巴巴地說:「黃、黃書記,我不能喝酒,這、這碗酒要是喝下去,您下面講什麼我就聽不到了。」

黃春江笑道:「早知你酒量這麼小,就叫你們那個李蠻子來了,看來論喝酒打架你十個都不是他的對手。當然,你現在既來之,則安之,能喝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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