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一鳴嘆道:「按理薛市長早就應該辦妥,既然他留給了我,我三天之內,給你解決。」
視察完工地,祝一鳴對韋大海說:「好久沒和你見面了,到你家裡坐坐吧。」
韋大海聽到這一提議,估計祝一鳴有要事相告,便上了自己的車在前面領路。從工地到韋大海家也就三分鐘左右的路程。車停在韋大海家門前時,祝一鳴對解正說:「我跟韋總說點事,你就坐在車上等一等吧。」
韋大海推開大門便朝家中的保姆喊:「阿姨,來貴客了,準備茶水、果盤!」
祝一鳴到韋大海家來的次數雖然沒解正多,但也是熟門熟路,在客廳裡的沙發上坐下,韋大海接過保姆端上的果盤:「由我來,這裡沒你的事了。」保姆退走後,韋大海親自為祝一鳴沏上正宗的「西湖龍井」,端坐著等待祝一鳴發話。
祝一鳴緩緩開口:「韋總,昨天省紀委找你瞭解情況,你不會有什麼誤解吧?」
韋大海想:看來蔣進與自己的談話,事先與祝一鳴通過氣。但為何不把自己叫到辦公室去,還藉以視察工程為由頭?有蹊蹺。韋大海不動聲色地回道:「沒什麼值得誤解的。我又不是共產黨的幹部,不屬他們管。他也只是向我瞭解了一些情況,對我還算比較客氣,否則的話,我完全可以避而不見。」
「他向你所瞭解的情況,能否告訴我,以便於我掌握情況。」祝一鳴直截了當地提出。
韋大海覺得祝一鳴長期以來對自己照顧很多,就是讓他掏錢,都是用在疏通外界各種關係上的,他祝一鳴從沒收過一分。再說,此事也與祝一鳴沒直接的利害關係。所以,韋大海把蔣進要求嚴守保密的話丟到了腦後,如實敘述蔣進與他談話的全部內容。
祝一鳴聽後,呷了一口茶,呵呵笑道:「韋總啊,你不僅是個企業家,而且是個政治家,分析問題、處理問題、回答問題都有政治頭腦,我本來是怕你受牽連,引起你的誤解,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說完站起身來,開始東扯葫蘆西扯瓢地閒聊起來……
如果說祝一鳴原來對蔣進調查「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專案的意圖只是猜測的話。那麼,現在通過自己與韋大海的交談,已使這種猜測的準確性得到了證實。蔣進意在瞭解江天一以及江天一背後的人,祝一鳴覺得需要特別小心謹慎,千萬不要出差錯,弄得黃春江與潘若安對自己印象不好,那就得不償失了。
回到辦公室,祝一鳴拿起電話撥通了潘若安的手機:「潘省長,您好,有一件事我得向您彙報一下,省紀委在調查黃忠明的案件中,問起了‘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的有關情況,我怕這事弄得不好會影響到您,所以一得到訊息就立刻向您彙報。」
潘若安道:「一鳴同志,非常感謝你的關心。你說的這個專案,好像與我沒什麼關係吧?我記得只是對你隨意說過一句,在同等的條件下對友好城市的外商適當照顧,這話沒錯吧?對外開放、引進外資是我國的基本國策,在我省經濟發展趨緩的形勢下,實施這條基本國策顯得尤為重要和迫切,不管誰都不可能認為這是錯誤的吧?」
祝一鳴聽了潘若安貌似輕鬆而暗藏咄咄逼人的三個「吧」,使勁嚥了一口唾液:「潘省長,我是擔心他們會找江天一的麻煩,間接地影響到您,當然,也許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潘省長的聲音仍然出奇的平靜:「江天一是我的內侄,但他是美籍華人,是江河市友好城市的外資集團工作人員,我只是問起過這個外資集團,可從來沒為江天一說過一句話呀。再說,他是商人,如果合法經商,我們應該保護和鼓勵;如果他有違法行為,那就依法追究。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管他是江天一還是江天二!一鳴啊,你放心好了,我與這個專案沒任何關係,真要有人想牽涉到我,我會處理好的。省委考察組五月上旬就會到你市考察,你還是集中精力把這項工作做好吧。對你來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該說的話,該做的工作,我這裡你可以儘管放心。沒別的事我就掛電話了,以後有時間見面再敘。」
祝一鳴放下電話,心中頓時輕鬆,他感到,蛋糕香味已聞到;他要爭取另一份蛋糕。
很快,祝一鳴出現在黃春江的辦公室。
祝一鳴首先向黃春江彙報了自己對江河市四套班子主要領導的提名,並闡述了這樣組合的主要理由。
黃春江顯得溫和而鄭重:「一鳴同志,你能從大局出發提出這個方案,並且恰如其分地分析每個人的長處和短處,這種對黨的事業高度負責的精神是難能可貴的。你的推薦,在省委分量很重。但是,我們必須堅持民主集中制,待班子考核工作完成後,由省委常委討論決定。關於你自己的問題,我本來也想主動找你談一談的,你有較強的駕馭大局的能力,經濟工作上敢於創新,對江河市作出了很大的貢獻。儘管你的年齡不夠再幹一屆的條件,特殊情況,省委和中央還是會加以考慮的。現在你堅決要求退下來,要求離開江河市,我會認真負責地考慮。當然,如果中央要調你另有重用,那我在這個問題上就只能當配角了。」
黃春江的最後幾句話,說得祝一鳴心花怒放,估計老首長的招呼起作用了。他給黃春江遞上一支菸,謙恭地笑道:「黃書記,我永遠是您的一個兵,儘管可能不一定稱職,卻是忠心耿耿的。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的事不可能由中央操心,只能由您黃書記安排,對您的安排,我除了服從,絕無二話。」
黃春江道:「一鳴同志,我很感謝你對我的信任,也欽佩你的灑脫。你的事,因有不確定因素,今後我們再談吧,你就講下面的事吧。」
祝一鳴把另一支菸接上火,一連吸了幾口後,臉色顯得凝重起來:「黃書記,關天江河市‘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的專案,我還得向您彙報一下。當時我們確定這個專案,主要是從江河市的長遠發展考慮的,之所以最後選擇了美國‘新宇宙投資集團’,是因為他們承諾引進不少於十五家國際金融機構。專案的土地招標結束後,市裡有一些議論。有的說,土地賣便宜了,他們不明白在國家嚴厲調控房地產的背景下,土地價格能與原來設想的一樣嗎?我可以用黨性和人格擔保,我在其中沒有牟取任何私利。還有人議論說‘新宇宙投資集團’在中國大陸的副總裁江天一是潘省長的親戚,言下之意這是領導的關係工程。我可以很坦率地說,我是在招標結束後一段時間才知道有江天一這個人的,也才知道他與潘省長的關係。現在,蔣進在調查黃忠明的案子時說牽涉到‘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專案,那會使人聯想到與潘省長的關係,如果有些風言風語傳到潘省長耳裡,我可是有口莫辯啊。」
黃春江微微點著頭:「我相信潘省長不會插手這種事,如果他沒插手,即使有點風言風語,他也會泰然處之,真金不怕火煉,身正不怕影子邪嘛。一鳴同志,是不是?」
祝一鳴顯得很隨意地答道:「我覺得潘省長不應該算是插手吧,他只是有一次隨意地對我說,‘在同等條件下,要適當照顧國際友好城市的外資’,我認為這話並沒什麼錯誤,便把這話向薛夕坤、黃忠明作了傳達。至於他與江天一的關係,他自己從來沒向我說過。」祝一鳴這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他既撇清了自己與這個專案的關係,又撇清了與潘省長的關係,還捎帶著告訴黃春江在這一專案上潘省長是如何打招呼的。
黃春江不露聲色地問:「如果外面真有議論,你覺得這事應該如何處理?」
祝一鳴毫不猶%地回答:「我認為此事還是調查清楚為好。如果調查結果確實證明潘省長與這個專案無關,特別是沒有經濟利益上的關係,那我們就應該對一些不負責任的議論加以制止。如果有關係的話,我們應該堅持黨的原則,不管一個人地位多高,只要涉及到腐敗,就要一查到底,絕不手軟,您需要我怎樣配合我就怎樣配合。」祝一鳴後半截話雖說得大義凜然,但他知道很難調查,只是在向黃春江表示自己的赤膽忠心而已。
黃春江向祝一鳴拋了一支菸,意味深長地笑道:「一鳴同志,我很贊同你的思路和態度,但實際操作起來很難。潘省長是我省的主要領導人之一,我們不能隨意懷疑和議論自己的同志。再者,即使要對潘省長調查,也不是你我的許可權。我看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後不能再議論,我會向志超同志和蔣進同志打招呼,叫他們停止對‘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的任何調查。」
黃春江心中思忖:不管祝一鳴說的話是不是完全真實,他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蔣進對「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的間接調查既然已露出了破綻,那就應該在事態還沒擴大前立即收兵;做任何事情,當預料到原定的方案行不通的時候,就要採取另外的方案。
祝一鳴這時感到,另外一塊蛋糕也向他開啟了蓋子。
夏中華正與女兒玩得開心,江小蘭發來了資訊,夏中華急忙跑到衛生間裡看,手機螢幕上顯出:「華哥,你能出來嗎?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夏中華非常珍惜與女兒一起嬉鬧的時光,便回:「我在家有事,明天行嗎?」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如果你覺得家裡的事更重要,那就不必來了。」江小蘭從不撒謊,也極少用這種命令式的語氣與夏中華說話,夏中華立即回:「馬上到,老地方等我。」
出了衛生間,夏中華吻了女兒一下額頭:「爸爸出去辦點事,特來向你請個假。」
「不嘛,你難得在家陪我,再說,你不是說我是天使嗎?還有比陪天使更重要的事嗎?」女兒撒嬌地捶打著爸爸的胸膛。
「乖女兒,爸爸為工作上的事必須馬上出去,回來再陪你玩。」說完這話,夏中華心中隱隱作痛,在天真無邪的女兒面前撒謊,不是內疚,而是有負罪感。
夏中華所說的「老地方」,就是市區古運河大堤上的老年活動中心旁邊。古運河的清淤和大堤的修建是在十年前完成的。如今,這裡河水清湛如鏡,波光粼粼,時有游魚躍出水面。堤旁垂柳依依,野花簇簇。一到晚上,老年活動中心關閉,又禁止汽車通行,堤上行人稀少,又無路燈,只有蟲鳴鳥語,星閃月瀉,委實是談情說愛的幽境,俗稱「情人路」。江小蘭家離這裡不遠,因此他們常在此約會。
現在畢竟是大白天,容易碰到熟人,兩人不敢坐在大堤的草地上,而是把車開到大堤的僻靜處,在車上談起了事。
「到底什麼急事?」夏中華喘著氣問。
江小蘭眼光瞥了他一下,有些不滿地把頭往外一擰:「上海博物館那兩千兩百萬款子今天到了我卡上,我立即轉你賬上了,請你查收一下,跟上海方面打個招呼。」
夏中華搖搖頭:「這事你也顯得太生分了,我早就跟你說過,這筆款子由你代為保管,只要你需要,儘管用,不必跟我說。」
「你可別把我當成傍大款的啊,我有自己的大腦、自己的雙手嘛!只要你教會了我捕魚,我就不會吃你捕的魚!嗟來之食,不僅無味,而且無賴。」
「好好好,一切依你。不過這也不是非常重要、更不是人命關天的事呀。」
「我這就要說第二件事了。我從上海回來後就給表姐打電話,一直打了三天,都是關機,這就奇了怪了,她平時二十四小時從不關機,現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江小蘭轉過頭來用求助的目光看著夏中華。
夏中華立即找到賈秋瑾的助手小李的手機號碼,打了幾次,也是關機。這才感到事情的嚴重性,他沉思片刻,說:「我在去上海的路上跟你說過,你表姐身上充滿謎團,而且可能會有大事發生。現在她有三種可能;一是故意在人間蒸發而去完成她的‘大事’;二是到國外旅遊暫時躲避什麼人;三是遇到了意外,說明白點,可能被人暗算了。憑我的感覺和推測,第三種可能性最大。」
江小蘭聽後臉色發白:「你的感覺和推測不是毫無根據,能說出來,我們一起分析分析嗎?」
夏中華道:「我是有根據的,但我承諾不向任何人透露,對我來說,承諾比生命重要。再說,她堅持要我保守秘密總有她的道理,我違背承諾說不定反而害了她。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你告訴她的家人,她可能有生命危險,讓他們報警。記住,千萬不能把我說出來,否則你我不僅幫不了她的忙,反而會有很大的麻煩。一旦事態發展到非要我公開,我自然會義不容辭地出來。」
江小蘭用手機很快聯絡上住在太平洲市的賈秋瑾的父母,說明事情的大致過程,要他們馬上向公安報案。辦完這件事,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溫柔地伏在夏中華的肩上,如像一條疲憊的小船,終於靠向了河岸。但是,只有幾分鐘時間,她就抬起頭來,含情脈脈道:「你回去陪女兒吧,我不該打擾你們父女的天倫之樂。」說完,跳下車,朝夏中華揮揮手,徑自朝家走去。
賈秋瑾的父母一接到江小蘭的電話,立即向太平洲市公安局報了案。
第二天,縣局將此案上報給了江河市公安局刑偵處,刑偵處張方國處長兩天前接到報案,本市的私人偵探李小毛、許兵突然失蹤,從有關情況分析,這兩人與賈秋瑾失蹤的時間基本一致。頓感此案複雜,迅速採取行動,成立偵破小組;同時將此案上報省廳刑偵處。
省廳刑偵處處長鄭國華看了江河市公安局上報的案情材料,搔著頭皮,也與張方國一樣感到棘手,便立即向公安廳廳長笪衛平當面彙報。秘密抓捕和關押賈秋瑾等三人是黃春江親自向笪衛平佈置的,現在聽了鄭國華的彙報,笪衛平緊鎖雙眉,思索良久,斬釘截鐵地說:「不管遇到任何情況,沒我的命令,不能向專案組以外的任何人透露。你要做的工作就是八個字,加強看護,保持沉默。」
鄭國華深知笪廳長親自抓的案子一定很重大,並再三交代原則和紀律,明白了利害關係。
幾乎是在笪廳長與鄭國華談話的同時,分管刑偵工作的省公安廳副廳長張峻,也在辦公室向刑偵處副處長王彪發出密令:根據有關情況,江河市失蹤的三個人不是一般人,也不是一般的失蹤案,因此,秘密成立偵查小組,你親任組長,務必查出這三個人的下落;你們的偵查行動,僅對我一個人負責,要絕對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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