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司徒震通過紅線電話向省委書記黃春江提出約見,說有重要的情況當面彙報。
有著南方人溫潤的性格和細膩、縝密辦事的黃春江知道司徒震打來這樣的電話,意味著什麼。立刻同意,並安排了見面時間。
司徒震任江河市委書記時,黃春江先任省委副書記、常務副省長,兩年後又升任省長,他對司徒震不僅很熟悉,而且很尊重和欣賞,覺得像司徒震這樣德才都很突出的幹部用遲了,輕用了。
原定安排時間只有一個多小時,兩人見面談了一會兒,黃春江叫秘書夏晗取消後面原定的所有安排,下午全部時間都與司徒震談事。
黃春江今年五十九歲,山東人,長著一副北方人魁岸的身材和粗獷的外表。一雙眼睛深邃而和藹,思考問題時由於喜歡咬著下唇,厚厚的唇上隱約留著一道牙痕。
談了一段時間,該說的都說了,司徒震輕鬆了許多,語速也緩慢下來,他對黃春江直話直說道:「以前在一線工作的時候,除了工作關係外,我從來不與領導套近乎,也不主動與領導談心,使有的領導對我產生了誤解。但我從不後悔,因為我認為拉關係不是共產黨人應有的品德和作風,在臨近退休之前找您彙報,完全出於對江河市領導班子的擔憂,出於對黨和國家命運的擔心,沒有一點個人所求。退下來以後,我作為一名普通共產黨員,仍會關心國家大事,關心民生,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今後恐怕難有機會見你了,所以今天談得出格了一些,還望你諒解。」
黃春江道:「司徒主任,我首先要感謝你,在你即將退休之前,仍然懷著對黨和人民的利益高度負責的精神,和我談起這些有見地的意見,使我深受感動。依我看,你今天所談的事,沒一件是出格的。不過,這些問題的解決,恐怕還有一個過程,還得考慮方式方法。比如說,關於江河市委的班子問題,我很尊重你的意見,但還要看省委考察組的考察情況。現在的考核機制當然有些缺陷,有時甚至水分很大。但多數時候,還是能夠反映民意的。江河市的事我會親自過問。再比如,你對於政治體制的弊端和改革措施有獨到的見解,也有一些可操作性。這裡也有個與中央統一部署相協調的問題。黨中央改革的決心是堅定的,究竟採用什麼樣的模式,究竟從哪些方面作為突破口,還在醞釀摸索之中。我最近想到一些市縣跑一跑,在十八大召開前為中央提供點材料。至於說你所反映的潘省長的事,看來不只是疑點。我這裡有一份材料,按紀律是不能讓你看的,但我充分相信你,希望你看後幫我出出主意。」說完,將一個大信封遞給司徒震。
信封裡有一疊照片和一封舉報信,舉報信的落款為:一名女賊。大致內容如下:
大學畢業前三個月,我回老家太平洲市看望父母,順便尋找工作,在一個歌舞廳裡偶然遇到當時的市委書記黃忠明。他一下子就黏上了我,為我安排了工作,並很快佔有了我。不久,他調到江河市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我也被他安排到「竹柳茶莊」任掛名的副董事長。這個茶莊實際上是由黃忠明利用職權以低價買下,名義上由他的親信經營的。我被他包養了兩年多時間。有一次,他帶我到省城吃飯,桌上有潘省長的兒子潘吉。潘吉看中了我,用酒把我灌醉,帶進了他的別墅姦汙了我。後來我才知道,是黃忠明把我玩膩了,像牲口一樣送給了潘吉,並說我是他的遠房親戚,從來沒動過我。潘吉剛開始時還覺得我比較新鮮,時常把我帶到家中,跟他父親說與我正式談戀愛了。一年多以後,這個花花公子又同時交了幾個女朋友。因為我的酒量還可以,他只是把我作為生意場上的陪酒女郎,有時甚至要我陪大人物過夜,我經受不住這樣的汙辱,就向他的父親訴說,他的父親作為一個堂堂的省長,藉著安撫我的名義居然姦汙了我。他是個性虐待狂,每次都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恥辱和煎熬,又無法申訴告狀,最後橫下一條心,重金招聘了兩名經過特殊訓練的私人偵探,併購買了一些作案工具,先從潘省長家盜出了四十件文物,後來又從黃忠明家盜出了十二件文物。這些文物都是他們受賄而得,為使證據真實,我們在盜竊之前都拍了背景照片。我對文物知識略知一二,知道這些文物的價值絕不會低於五千萬。我料定他們不敢報案,因為他們怕東窗事發,毀了自己的前程。我的舉報信和證據材料,一份送給您黃書記,另一份送給了中紀委一位副書記。為了將這兩份材料送到你們的手中,我只能用金錢來買通關係。如果你們對此事置之不理,甚至官官相護,那天下就沒有公道,這個社會離毀滅也就不遠了。
竊物者為盜賊,竊權者為將相,竊國者為王侯。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是犯罪,但一旦潘若安、潘吉、黃忠明這些大盜能夠落入法網,我定會帶著證物當庭作證,我願意與他們同歸於盡,為民除害。
司徒震看完材料,輕輕搖了搖頭,長吁一口氣:「真想不到一個風塵女子會有這樣的膽略,更想不到我們有些領導幹部會如此卑鄙。春江同志,這件事你總不可能置之不理吧?這種事查起來也不會太困難吧?」
黃春江也搖了搖頭,鼻翼抽動了一下:「並不那麼簡單。潘省長的兒子雖然也是官員,但他幾年前就經商了,他喜歡古玩,買一些放在家中難道不符合邏輯嗎?至於生活作風上的事,到省部級層次有幾個是真正追究的?按理,涉及到這麼高層次的幹部,數額又如此大,上面又有舉報者留下的聯絡電話,中紀委會很快就調查的,但到現在遲遲沒有動靜。我曾與一位負責同志通過電話,他說有老領導打過招呼,認為此事暫時不宜調查。非常時期,老領導的話分量是很重的。看來中紀委剛接到舉報信,被舉報者就得到了資訊。現在,我擔心舉報人的生命安全隨時都會有危險。」
司徒震情緒有些激動:「不管什麼人的分量有多重,總重不過共產黨的政權,重不過民心吧!黃書記,恕我直言,如果你能少考慮一點個人得失,堅持徹查,把實情告之於天下,對人民作一個交代,什麼人也難以把你怎麼樣。」
黃春江緩緩地吐出一口煙,咬了一下下唇,然後說道:「司徒主任,我當然不會無動於衷,我現在考慮的是在這樣複雜的情況下怎麼做才能取得最佳效果。潘省長的事不是我所能查的,我只能向領導反映。在我的權力範圍內,我已與省紀委書記葉志超同志商定,結合黃忠明以前的人民來信,由省紀委組成調查組,對黃忠明進行立案調查,從黃忠明身上開啟缺口。啟動國家安全系統,對‘新宇宙集團’及其在大陸的負責人秘密調查。我責成省公安廳成立一個專案小組,對舉報人和盜竊犯進行秘密抓捕,以保護他們的生命安全和保留人證、物證。這些事我親自佈置。江河市那裡,我將指令祝一鳴親自負責,你和姜克己同志進行協助。我知道你在江河市的根基和威望,有些事緊急情況下你可以先斬後奏,我為你負責。司徒主任,你看還有問題嗎?」
司徒震站起來緊緊握住黃春江的手:「春江同志,姜不一定是老的辣,你使我進一步看到了希望。今天已經打擾了你不少時間,我這就回去了。」
「慢!」黃春江說完,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從抽屜裡拿出兩瓶藥,對司徒震說:「我聽說你血壓有些高,這是我不久前從國外帶回來的,自己用下來感到效果不錯,你帶上兩瓶試試,這大概不算行賄吧。」
司徒震現出了少見的開懷大笑:「這也是一種行賄,是領導向老百姓行賄,這樣的行賄越多,老百姓的日子就越好過。」
在回江河市的返途上,司徒震再一次腦子裡過電影一樣出現了黃春江的履歷故事——
黃春江的發跡帶有傳奇色彩。他是「文革」後恢復高考制度的第一屆大學生,上大學前已當了兩年的大隊書記,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北京大學哲學系。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他家鄉所在的地級市科委工作,不久就成了科委主任的秘書。兩年後,一個偶然的機遇改變了他的命運。他大學畢業時的畢業論文為《論青年馬克思異化理論的成因及其意義》,這篇文章兩年後經他的導師推薦,在當時哲學界的最高權威雜誌《哲學研究》發表,文章署有作者的真實姓名和所在單位。論文發表後不到一個月,恰被當時很喜歡哲學理論的一位中央領導看到,更巧的是,三個月後這位中央領導到黃春江所在的市來視察工作,向市領導問起了黃春江的情況,提出要見見這位年輕人。市領導立即作了安排。
這位中央領導與黃春江談了一個小時左右,絕大部分時間都是談的哲學理論問題,最後領導才詢問了一下他的工作情況,問他有沒有什麼要求。黃春江說沒有什麼要求,只是希望有機會能到基層鍛鍊鍛鍊,把理論與實踐更好地結合起來。領導聽了很高興,說你這個想法很好,有理論的人就怕好高騖遠,死搬教條。說完就握手告別,與市領導也沒有提及有關黃春江的任何事。
當時正值中央大力倡導幹部「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時候,中央領導點名要見黃春江,江河市領導根本就不知道他倆有著怎樣的特殊關係,但立即就感覺到黃春江是「四化」的典型,應該破格重用,很快就讓組織部到科委考察。科委許多人都以為黃春江會在內部提拔,雖有不少人說了他的好話,也有少數競爭者挑了他一些毛病。沒想到市委是準備把黃春江作為團市委書記來使用的,由於考察意見不太一致,就拖了半個月。也就在這期間,黃春江接到這位中央領導的來信,詢問黃春江是否願意當他的秘書,黃春江沒有任何猶%,立即回信表示願意。黃春江的突然調走,使當時的市領導感到懊悔甚至有些惶恐。
突然,司徒震耳邊響起黃春江的話:江河市那裡,我將指令祝一鳴親自負責,你和姜克己同志進行協助!司徒震頓時感到一種不安?「新宇宙集團」搞的那個「新宇宙國際金融大廈」不是祝一鳴為潘若安做的嗎?怎麼還能讓祝一鳴親自負責,而姜克己與自己只是協助。這黃春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啊!
省公安廳專案組組長鄭國華根據賈秋瑾留下的電話,很快就與她取得了聯絡,他們在郊區一個賓館的房間見了面。
賈秋瑾問身著便衣的鄭國華:「怎能相信您是黃書記派來的,而不是被舉報人派來的呢?」
鄭國華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證:「如果我不是黃書記派來的,那你根本不可能在這裡與我談話,早就被人滅口了。我要把話向你說清楚,今天我們既是拘捕你,因為你犯了盜竊罪;同時也是為了保護你,因為你可能主動贖罪。我們今天就不用銬子了,你必須無條件地配合。不用猶%了,車就在樓下。」
賈秋瑾覺得鄭國華說話有道理,再說事已至此,自己也只有「華山一條路」了,賭也得賭一把。她說:「我一定配合,但請允許我回家拿點換洗衣服。」
「不行!許多事情往往就出在不經意的細節上。不僅你立即要跟我們走,你還得帶上你的兩個助手,否則,會留下後患。」鄭國華說得斬釘截鐵。
賈秋瑾撥通了助手的電話,叫他們到指定的地點「商量急事」。
鄭國華和另兩名專案組成員把賈秋瑾和她的助手帶到省城郊區的一幢樓房中,樓房四周都是很高的圍牆,顯得森嚴而神秘。這幢樓只有四層,樓裡除了幾個武警戰士,一個燒飯的老頭外,再沒其他人。
鄭國華向賈秋瑾和她的助手交代了嚴格的紀律:「你們誰都不允許走出這幢樓,除了吃飯、睡覺、看電視,其他什麼事也不要做,哪天需要你們交代或作證,上級會有指令。」
與省公安廳採取行動的同天上午九時,負責調查黃忠明的省紀委專案組兵分兩路:一路由組長、省紀委副書記蔣進帶著助手史重慶來到江河市;另一路由副組長、省紀委一處處長高峰帶著邵子明、梁華直奔上海市黃忠明的住院處。
蔣進和史重慶先到市紀委與姜克己取得了聯絡,然後由姜克己領著他們來到了祝一鳴的辦公室。祝一鳴正一邊抽菸一邊看著檔案,聽得有人敲門,抬頭一看,見姜克己陪著素有「鐵面殺手」之稱的蔣進站在門外,心中猛地一驚,以為自己有什麼麻煩了。官場歷練使他能夠保持鎮定,笑呵呵地站起來迎接:「蔣書記呀,你這個殺手進誰的門誰都不歡迎呀,不過,我老祝知道你是來幫我抓刺客的,請坐請坐。」說完,給蔣進和史重慶每人遞了一根菸,並吩咐姜克己沏茶。
蔣進平時沉默寡言,臉色像冰凍一樣,但祝一鳴畢竟是省委常委,對自己又向來客氣,也就點燃了煙,臉上擠出一絲笑意:「祝書記,黃書記向您通過電話了吧?」
祝一鳴有些茫然:「沒有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否向我透露一下?」
蔣進答:「由我告訴您不符合辦事的程式,那就等一等吧,黃書記一定會給您來電話的。」
蔣進剛說完,祝一鳴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祝一鳴拿起電話,一聽是黃春江的聲音:「一鳴同志嘛,我是黃春江。本來早應給你通電話,有一點急事耽誤了,請諒解。省委根據人民來信舉報,決定對黃忠明同志立案調查,由蔣進同志任調查組組長,請你和姜克己同志給予配合。詳細的情況,我以後再向你說,你有什麼意見嗎?」按照辦事程式,祝一鳴作為省委常委、市委書記,在黃忠明被正式調查前,黃春江應向祝一鳴告知一下。而黃春江之所以電話來遲了一點,一是出於保密的考慮,二是因為他在等待省公安廳專案組對賈秋瑾等人抓捕的訊息。現在,抓捕的人已經到手,他可以給祝一鳴打電話了。
這個電話,讓祝一鳴敏銳地感到,不管黃春江作任何解釋,行動太反常,其中必有蹊蹺。但他不露聲色:「黃書記,我完全擁護省委的決定,一定做好配合工作,不過,黃忠明現在患癌症在上海住院,這該如何操作?」
「我們已經有人趕往上海,看看黃忠明的身體狀況再定。如果身體狀況許可,就臨時出院接受調查;不行的話,就在病房內接受調查。」黃春江回答得乾脆利落。
祝一鳴立即表態:「一定按黃書記的指示精神辦。」
放下電話,祝一鳴來到蔣進旁邊坐下:「蔣書記,這下可得辛苦你了。克己,你那裡不僅工作上要全力配合,生活上也得照顧周到。蔣書記如說你半個不字,我就拿你是問。」
姜克己滿口答應:「一切請祝書記放心。」他心裡卻在嘀咕:這個人我早就說要查了,你非要保他,現在自找麻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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