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文化盛宴

鳳鳴龍嘯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這就對啦!走,蹭飯去。」司徒震抬腿前面走,夏中華後面跟著,暗中捏了捏江小蘭的手,思緒飛揚開來:看來不僅古代瓷器有「官窯」和「民窯」之分,當今人的思維也有「官思」和「民思」之分。習慣於「官思」的人,絕對難以理解他夏中華居然把女朋友帶來一起參加如此高規格的研討會,更不會想到三個市級一把手居然與一對「野鴛鴦」共進晚餐。「民思」則側重於人性角度看問題,人生自由和精神自由是人應有的權利,追求愛情包括婚外情正是一個人精神自由的重要組成部分;人與人之間在地位財富上有富貴貧賤,而在人格和精神獨立上則完全應該平等。正是從這一思維確度上來看問題,夏中華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問心無愧。

吃過晚飯後,薛夕坤說要向司徒震彙報工作,司徒震也早想與薛夕坤溝通一下思想,於是,兩人走進了司徒震的房間。

這次研討會,薛夕坤邀請司徒震和任佰年參加,又特意安排「便飯」,飯後主動向司徒震「彙報工作」,這一切從表面上看都順理成章。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市委市政府換屆臨近,他的內心深處潛伏著的慾望逐漸強烈起來,需要這麼一個機會啊!

兩人見面,司徒震開口道:「夕坤同志,有句話我在會上沒說,我們江河市有著如此輝煌的史前文明,而今如果成為墮落典型,那我們真是愧對上蒼,愧對祖先。你這次舉辦這個研討會,是實實在在抓了一件大事、好事。」

薛夕坤急忙解釋:「司徒主任,這件事起主要作用的倒不是我,而是祝書記。他接到夏中華的報告後就迅速作了批示,要求儘快召開國際研討會來擴大影響,並指令我親自抓這件事,有些難題也是他親自解決的。」

司徒震單刀直入:「祝一鳴的思想修養和文化底蘊我是清楚的。所有能夠產生重大影響的好事,他會匯入政治範疇,也就是匯入鞏固和提升他權力的範疇。這一點毋庸置疑。‘鳥巖雕’也不能例外,我甚至可以說,他已經將此納入換屆中角逐權力的一張王牌。但是,我們不應該因為他的介入而放棄研究的深入,相反更要加緊。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不是祝一鳴個人的私事,而是江河市與中華文明的大事!這正是我們共產黨人區別於市儈主義的關鍵所在。」

薛夕坤道:「老書記言之有理,我們當然要為江河市人民,為中華文明把‘鳥巖雕’搞下去。我只是覺得他祝一鳴太‘能幹’了。我說的能幹,老書記應該明白的。」

「是的。」司徒震說,「從哲學的角度講,事物都在變化的。人不離其中嘛!我原來一直認為他有能力,有思想,挑起這副擔子完全夠格。近年來,他的變化很大,為了烏紗帽,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把入黨誓言與人民的重託拋到了腦後,在許多問題上採取的是對黨和人民極不負責的掩過飾非。這幾年江河市黨政官員的腐敗越來越嚴重,他有極大的責任!許子敬事件、李小秋事件、十幾名黨政幹部強姦幼女案,表面看都平息了。最近的黃忠明問題,他又平息了。這些平息,他用的方法不是‘疏’而是‘堵’,如此下去,江河市政壇焉有不爆發地震的。任何一次地震,對人民的生命財產都是損失啊!」

「老書記看問題真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薛夕坤習慣性地託著下巴說,「面對這種現象,我也是無能為力啊!只能潔身自好,努力做點實事來彌補和贖罪啦。」

沒想到司徒震毫不掩飾他對薛夕坤的不滿,臉色嚴肅,口氣冷峻:「你潔身自好,大家有目共睹。你別忘了你是江河市行政一把手,市委二把手,你只是小心謹慎地保證自己不出事,面對危害黨和人民利益的腐敗行為熟視無睹,該說的不說,該頂的不敢頂,甚至對腐敗現象視而不見,這難道不是對黨和人民的失職?」

說到這裡,司徒震看看對方,緩緩語氣,接著說下去:「雖然說腐敗的產生,有它大的社會背景,但與各地行政領導的榜樣與倡導不無關係啊!現在的江河市以及江河市所轄各縣區和部門,出現的腐敗問題,往往都是主要領導。這是為什麼?你沒有細想過嗎?這些表面政治作秀、形式主義、欺上蒙下的現象是一天出現的嗎?組織部門與黨委一把手在考察與任用方面,難道沒有失察責任?當然,我是前任市委書記,現任人大主任,許多人是在我手裡提拔的。不過,有一點我與你不同,不管是在職還是退休以後,我對這些腐敗行為絕不會坐視不問。最近我要找黃春江同志,請求省委在我市的換屆中把祝一鳴同志換下來。今天你約我談心,我也請你向我透露一下,如果祝一鳴調下或調離,你有沒有勇氣挑起江河市一把手的重擔?」

司徒震的最後幾句話並非心血來潮,而是經過鄭重思考的。當初,在推薦誰當江河市市委書記時,市裡的意見不太一致,他自己曾猶%過。在省委作民主測評時,薛夕坤的票數比祝一鳴的還略多幾票。當時的司徒震有個誤區,認為薛夕坤品德上雖然過硬,幹事卻過於謹慎平穩;而祝一鳴的思想修養雖有欠缺,但他思路開闊,敢創敢試。權衡再三,他還是向黃春江推薦了祝一鳴,他期望祝一鳴在肩負重任後思想修養會有所提高。黃春江當時剛從省長提拔為省委書記,他對司徒震的人品十分敬重,對司徒震的推薦也很尊重。沒想到祝一鳴隨著地位的提高和環境的改變,越來越把對個人權力的追逐當作生活的核心,使江河市的黨風黨紀日趨敗壞。司徒震很內疚,他決心向黃春江反映祝一鳴的有關情況,提議將祝一鳴在市委換屆中調出江河市。現在,他要試一試薛夕坤有沒有這樣的責任和勇氣。

薛夕坤面對司徒震的提問,態度真誠:「老書記,我不想瞞,也瞞不了你,要說一把手的位置我一點不想那是假話,但我是有顧慮的。如今的官場,大多數都是跑出來的,我是那種跑的人嗎?再說了,江河市的腐敗問題如此嚴重,我就是渾身是鐵,鑄個鐵牛鎮得住?我今天向老書記彙報彙報思想,也想聽聽老書記的指點,我該怎麼走下去。」

司徒震聽得出薛夕坤說的是肺腑之言,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五指朝後梳了幾下頭髮,稍作思考後說道:「你我應該深信,中國共產黨要穩住自己的政權,就一定不能讓貪官們一手遮天,不能讓關係網主宰一切。這種話連我的外孫都笑我幼稚,而我卻覺得,正是還有人堅持這種幼稚,我們的黨才有希望。這就是一個人的信念,信念的產生及堅定,不是在順利之時,而是在危難之時。如果說你有這個信念,你就具備了當一把手的資格。反之,不管你在什麼位置上,都會陷入痛苦或麻木之中。」

薛夕坤站起來幫司徒震的茶杯里加了點水,感慨道:「老書記,今天你的一席話,對我啟發很大,觸動很大。信念的確立和堅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不敢說從今往後就堅定了信念,但至少比以前要有信心。」

「這就好。」司徒震的口氣顯得輕鬆起來,「只要你有信心,我會在適當時候做些工作。陰謀我不搞,但可以搞搞陽謀。陽謀是什麼?就是為了正義而採取的策略。現在離省委考察組來還有一個月左右,離換屆還有三個月左右。這段時間裡,我希望你儘量少與祝一鳴發生正面衝突,有些事由我出面來應付。」講到這裡,司徒震忽然記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問薛夕坤:「夕坤同志,市南區那塊黃金地段通過招標為美國新宇宙集團所得,其土地價格只有原來預計的四分之一,你是否知道其中的內幕?」

薛夕坤說:「這事由祝書記關照黃忠明負責,袁圓芝配合。地價是低了點,但都通過正常的招標程式,再說又有友好城市的合作背景。」

司徒震說:「據我所知,新宇宙集團在中國的負責人是潘若安省長的內侄,集團政治背景複雜。有人透露,該集團拿到地塊後通過轉手操作取得了鉅額利潤!許子敬摸著其中的蹊蹺,準備照樣子拿市南區另一塊地。黃忠明住院後你兼管他的工作,要當心裡面的陷阱。」

薛夕坤道:「祝書記說,香港有一家大公司擬來我市投資房地產,希望我給予適當照顧。你這麼一說,我明白了。但不明白的是,許子敬是無賴啊,祝書記怎會為他說話?」

司徒震冷冷一笑:「他祝一鳴沒把柄在許子敬手裡,怎麼會把許子敬從省紀委撈出來?換屆在即,別人都省事少事求太平過渡,他敢為他打招呼,能尋常嗎?」

薛夕坤點點頭,陷入了沉思。

鳳山的明覺方丈在全國佛學界知名度很高。「鳥巖雕」國際研討會結束後,薛夕坤陪兩位與會教授前往拜訪。年逾八旬的明覺大師身體硬朗,神清氣爽,接待客人,有問必答,大家的氣氛很好。趁著明覺大師的空隙,薛夕坤趕緊躬身請教:「四個月前我去日本考察,一位日本朋友送給我一幅中國書法,上寫‘夜無歸處’四個字,我始終未解意,請大師不吝賜教。」

明覺不假思索地回答:「倘若寫這幅字的是一位僧人,那他是指所在之處和自己的身心都是佛光普照,佛為無量光明之清淨世界,沒有晝夜,自然‘夜’就沒‘歸處’了。如果寫這幅字的並非僧人,那他一定信佛,因為佛眼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等四眼之用,無事不知,無事不見。一切皆見,也即佛光普照也。」

薛夕坤茅塞頓開,繼續問:「佛門都講禪定,請問,何為禪定?如何才能做到禪定?」

明覺答:「善哉善哉。佛也,覺也,心也,智也。無禪不成佛,無佛不在定。妄念不生為禪,坐見本性為定。按照大乘佛教禪宗的經道,學佛修行者,必下苦功攝心、坐禪,功力深厚便‘漸悟’或‘頓悟’,明心見性,乃進入禪境。要達到‘禪定’則不易,‘悟’者更少。有一小故事能助您明白此理。大詩人蘇東坡官場失意,精神苦楚,好朋友佛印禪師勸他坐禪修性,看淡一切。蘇東坡閉門修煉三月,自覺境界非凡,賦詩一首:‘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穩坐紫金蓮。’派人給佛印禪師送去,靜候讚譽。不料,佛印禪師在他的詩上寫了四個字的批語:‘放屁!放屁!’蘇東坡見到批語,很是不快,渡過江來,質問佛印禪師為何批此粗語,佛印禪師哈哈笑道:‘八風吹不動,一屁過江來。’蘇東坡頓時悟到自己的禪定境界還十分低下。禪定的難度,由此可略見一斑。」

薛夕坤又請教道:「佛教中十分強調‘空’的境界,既然一切皆空,那人們的種種努力包括坐禪念佛又有什麼意義呢?」

明覺微微一笑,拱手道:「你問到了佛門的至高境界,這也是常人最難理解和做到的。佛教講‘空’,既是境界,也是一種修煉,可以破除眾生的執著、妄想、雜念、煩惱。經雲:‘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自性如虛空,真妄在其中;悟徹本來體,一通一切通。’坐禪念佛,都是為了慢慢體會到四相皆空、五蘊皆空、萬事皆空的境界。諸位請看……」明覺指指窗外的山和樹,繼續道:「觀看此山此樹,俗見未破者,見山是山,見樹是樹;俗見已除者,見山不是山,見樹不是樹,能夠明白一切本質都是由金木水火土五行組成的表象,這就悟出了諸法皆空的道理。然,欠火候亦不免墜入‘滯空’的偏執!如果達到‘畢竟空’的境界,無色無空,亦色亦空,非真非俗,亦真亦俗,由此再觀看山和樹,山非山而山,樹非樹而樹。就像我們每個人,赤條條地來到人間,也一定會赤條條地離開人間。釋迦牟尼涅槃,元神走了,放棄肉身也是一種空。道家尸解也是一種空。世上我們所能見到的一切,都會消失殆盡,萬物皆空,到了這個境界便才是進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明淨世界。」

薛夕坤又問:「像我們這樣的為官之人,難入佛門,更不想成佛,但真心實意地為老百姓做事的心願時刻都在。大師對此又有何見解呢?」

明覺大師雙手合一,緩緩而道:「阿彌陀佛,老衲說與不說,頗感為難,但既然施主問了,老衲必須真心相告。禪宗認為,佛性真如乃是人自心本具的體性(本來面目),不過常人皆為‘妄念’所惑,所謂魔障,覆蓋了自己的佛性,難以顯現出來。天下信佛者眾,而成佛者寥若晨星。為官之人,信佛也罷,不信佛也罷,只要具有佛心,就一定是好官,那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而佛心無處不在,比如,首先要做一個好人,對功名利祿不必過於追求;對貪嗔痴少一點慾念;對百姓多一點善心,凡此種種,皆為佛心,違逆佛心,必遭報應。依老衲拙見,三位皆為大有佛心之人。否則,我們怎能有緣在此交流切磋?老衲今日言語中如有謬誤和冒犯之處,祈求諸位寬宥。阿彌陀佛。」

薛夕坤聽了似懂非懂,但有一點,他的心裡漸漸在透亮:無論是佛,是共產黨,都有一個為民眾的目的。從這一點上去理解佛,理解自己的信仰,都應該是對的。但一旦結合到自己身處的環境,他不由得又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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