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一鳴從縣裡巡視回來，屁股一落凳子，就聽市委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劉震南匯報「鳥巖雕」國際研討會的有關情況，並看了有關報道和會議資料。對研討會的報道中有一點他很滿意，那就是強調了他對這一課題的重視和具體部署。他明白，在他人不在場的報道中如此突出他的重要性，功勞應該是薛夕坤的，而不是劉震南。研討會的圓滿成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看來，如此好的機遇在他面前了，他必須抓住，好好做篇大文章。
這篇大文章，就是立即與在國內國際上都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h電視臺聯絡，拍一部關於「鳥巖雕」的宣傳片。該片的名字初定為《江河市「鳥巖雕」——世界第九大奇蹟》，片中要反映三層意思：「鳥巖雕」發現的重大歷史文化和人文意義；它對促進經濟騰飛和提升現代文明的積極作用；江河市委市政府對這一文化遺存的高度重視和戰略思考。片子要力爭四月底五月初在h電視臺播出，那一刻正是省委考核江河市領導班子的時點！
當然，配合這一行動還要出手兩個大動作，這樣才能達到真正的效果。配合動作之一是：搞一場聲勢浩大的反腐倡廉活動，除了自己的報告要有些特點，強調江河市近年來在這方面的成功經驗和教訓，提出反腐倡廉的重要性、迫切性和長期性外，更重要的是抓幾個典型。輿論先導、典型引路嘛！黨政協調從制度建設上重視反腐倡廉，可以讓三真山市搞；帝陵市，重點放在換屆中如何順應民意，挖出以童大寶為首的腐敗分子；黨政新班子通過反腐倡廉來推進經濟建設這個選題應該是太平洲市的；「新宇宙集團」引出的深思，應該讓市發改委作一個在為企業服務中如何廉潔自律的發言。
配合動作之二是：開一個聲勢浩大的經濟工作務虛會。祝一鳴所謂的「務虛會」一點也不虛，主要是談全市經濟發展的思路的舉措，實際上是代替下半年召開的一年一次慣例性的經濟工作會議。他此舉的目的，不僅僅把會議挪前開，而是從中顯示他的權力與威望的作用，並有可能讓省委考核組對他的前瞻性有所瞭解……
務虛會主要講三個問題：一是如何進一步加快發展新興產業，其中特別要強調以「鳥巖雕」為契機，大力推進文化產業的發展；二是如何抓住和提升有市場優勢的傳統產業，以減輕就業壓力；三是如何把民生問題放在經濟工作的重要地位，著重抓好保障房建設、農村醫療保險、扶持弱勢群體等具體環節。這些都將為他取得民意。
門口響起腳步聲，祝一鳴知道，他喊的三個人到了。抬了抬腦袋高聲說了一句：進來。
劉震南、溫志成和解正出現。
三人手裡都捧著筆記本，進屋後坐到接待間靜候書記下達任務。他們就像一場大戰役前等待統帥發出總攻命令的各路將軍，顯得既緊張又興奮，儘管已身經百戰，但職業的習慣已養成了這種心態。
祝一鳴一隻手端著茶杯，一隻手拿著筆記本走了出來，見這三人端坐在那裡，笑道：「好，都來了，我得先拉攏你們一下，免得幹活不賣力。」說完，放下茶杯，掏出釣魚臺牌香菸，給每人發了一支。這種煙在市場上每條賣到三千多元，平常祝一鳴只抽軟中華，這種煙也是用來招待人的。
溫志成忙晃著手：「謝謝祝書記，我不會抽菸。」
祝一鳴說：「抽菸有什麼會不會，不會抽就吹一吹嘛。大概你也講究養生之道了，以為抽菸會縮短壽命，這都是妖言惑眾。小平同志抽菸這麼厲害，不也是長壽嗎？丘吉爾遇事菸斗從不離嘴，他認為離開了菸斗自己壽命要打對摺。」
溫志成忙接過煙，解正幫他點燃了，他使勁抽了一口，嗆得連連咳嗽：「祝書記這煙好凶好香啊，看、看來是要給我們下猛藥了。」他本來說話就有點結巴，一口煙嗆得流下鼻涕。
劉震南吐了一個煙串：「市場上這種煙十有八九是假的，祝書記今天的是真品。」伸手上前把祝一鳴剩下的半包煙拿了過去，「菸酒不分家，這包煙我替祝書記代為保管。」他這個小動作，既得了實惠，又拉近了與祝一鳴的距離。溫志成看了心中很不是味。
祝一鳴哈哈笑道：「震南啊，你真貪，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給你們抽‘釣魚臺’嗎？那是為了要釣魚，釣不到魚我可要找你們算賬的。」祝一鳴平常與辦公室人員說話隨和而風趣，但只要他臉色嚴肅的時候，誰都不敢跟他開玩笑。「前奏」演完，便匯入了主題。祝一鳴正了正臉色：「前幾天溫秘書長和小解跟我到各縣區進行了調研，劉秘書長參加了‘鳥巖雕’國際研討會，我今天理了理頭緒，想搞三個動作，先把初步想法跟大家談談，請大家作些補充，然後再分工實施。」接著，他把自己考慮的方案概述了一下。
按照以前開此類小會的慣例，祝一鳴講完話要大家發表意見時，都是秘書長蔣伯當第一個講，然後按照排名由第一副秘書長溫志成講。但現在劉震南暫時代理秘書長的工作，他當然不願讓溫志成搶得先機，便第一個發言：「‘鳥巖雕’國際研討會我參加了，祝書記的想法非常貼近時代，我們完全可以用這個題目做篇大文章。我感到不順的是，研討會由薛市長主持，司徒主任、任主席都參加了，要宣傳起來，畫面上就缺了主題與領軍人物。能不能做專題片時把與會領導作簡化處理，補拍鏡頭時，要突出市委特別是祝書記在其中的作用。這麼做……要在四月底五月初播出，時間上太緊張了。」
祝一鳴擺手道：「千萬不要突出我個人，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的一把手既然都參加了研討會，那就給他們鏡頭，一定要給！這正顯示我們四套班子的團結協調嘛！至於我嘛，選個適當地方‘點一下睛’。這幾天選個時間，我去實地看一下‘鳥巖雕’，派人拍一下場面就夠了。宣傳片在時間上來得及來不及，就看怎麼抓。按部就班肯定不行，分秒必爭就一定來得及。讓市臺配合你們，他們與h電視臺有交往。資金問題，不需要你們考慮。」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故意用目光掃掃大家，然後低沉地緩語道：「為什麼必須在四月底五月初播出，這點政治敏感性你們應該有。」
溫志成見狀，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為劉震南吃憋暗暗叫好。他預感到祝一鳴會把反腐倡廉這個課題給他做，趕緊發言：「祝書記，反腐倡廉經驗交流會，我有些想法，提出來讓領導定奪。」他見祝一鳴點頭，趕緊清清嗓門說下去，「可以考慮邀請人大和政協的主要領導一起參加，讓牢騷較多的人大政協有個出氣的機會。至於會議時間的選擇，最好是放在省委考察組來我市一個星期前。」
祝一鳴連連點頭。
溫志成興奮起來，聲音也高了些：「祝書記，您的主報告的開頭，可以結合當前的政治背景和中央領導的有關講話精神，突出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很好！」祝一鳴用很欣賞的口氣：「溫秘書長，你這三點說得都很好，很有政治敏感性。」
劉震南聽到祝一鳴表揚溫志成，心中醋意大作，埋著頭抽著煙，用煙霧來沖淡他的哀怨。
解正明白輪到自己發言了，發言就是領選題啊！於是他說：「經濟務虛會是否放到三真山市或帝陵市去召開，先參觀再開會，這樣的會議形式會生動些。」
祝一鳴立即表示：「這個意見不錯，我看就放在三真山市開吧。震南，你看怎麼樣？」
劉震南見解正的意見也被祝一鳴肯定，平時蠟黃的臉上已憋得青一塊紫一塊。雖然他倆不存在忌妒和競爭，但今天自己如此窘迫，實在沒面子，恰似賣唱女使盡渾身解數也沒博得客人的掌聲。聽到祝一鳴徵求他的意見，好似服了興奮劑，趕緊回答：「好啊，就放在三真山市。這個地方選得好，選得好。要參觀什麼地方，遵循祝書記指示，我們預先把好關。」
看看差不多了，祝一鳴抬了一下手，說：「各個方案暫時就這麼定，臨時有變化再調整。下面我給你們分一下工。志成同志，反腐倡廉經驗交流會的主報告和典型發言材料都由你負責把關，有些事你找克己同志彙報商量。震南同志，你負責‘鳥巖雕’電視宣傳片，這方面遇到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找我。小解，你負責經濟務虛會主報告的起草工作，配合震南同志搞好會務的組織安排。」
三人都點頭領命，好像皇上封了他們為欽差大臣，既莊重又興奮。
市委辦公室是市委所有部門中精英最集中、關係最複雜、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政研室雖是獨立的部門，但隸屬於辦公室系統。
蔣伯當調任常務副市長之前，人們戲稱市委辦公室「三老一小」。
蔣伯當被戲稱為「老法師」。「法師」前面還要加個「老」字，可見此人道行之深。他是十年前的省長秘書。省長在一次公務活動中因心肌梗塞身亡，他就被安排到帝陵縣任縣委書記。司徒震任上被提拔為副市長。祝一鳴認為此人見過大場面，懂得官場的各種顯規則和潛規則，又當過縣委書記，有比較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性格溫和，辦事縝密，文筆出眾，便把他調整為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這個職務既是市委的大內總管，又是市委書記的參謀長。蔣伯當任此職後，牢牢把握住三條原則：第一，視一把手為「皇上」。理順「君臣」關係，處處按「旨意」行事，但又不輕易得罪「重臣」，四方斡旋，八面玲瓏。第二，揣摩「聖心」。按照制度規定，「聖上」想說而不能說的話，常常由他轉述；「聖上」想做而不能公開做的事，往往由他悄悄實施。第三，謹言慎行。「朝」中秘事，「宮」中隱情，一律守口如瓶；「犯忌」之事，盡力防之、避之。正因為蔣伯當恪盡職守，深得祝一鳴歡心，所以，祝一鳴一定要在換屆中給這位「老法師」一個好的歸宿。
溫志成被稱為「老太監」，他已五十四歲，中等個子，略顯肥胖，頭髮稀疏，淡眉小眼。社會上戲稱秘書為「太監」，他是謝振國的秘書，資格老，相貌和聲調帶點女腔，便有了「老太監」的綽號。他的長處是有較高的理論水平和文字功底，所寫文章有政治高度立意頗深。這是祝一鳴之所以讓他兼任市委政研室主任的重要原因。他當市委副秘書長比劉震南早三年，長期得不到重用的主要原因恰恰是他的「作風問題」。他兼政研室主任的四年裡，引進了四個如花似玉的大學生，祝一鳴偶爾一飽眼福，無法享用到。「老太監」不但看管甚嚴，用得裕如。最近，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花心用到了王玲身上。
王玲從京南區調到市委辦任後勤處副處長（辦公室的處實際上都是科），初來乍到，對辦公室各位領導特別是兩位副秘書長都很尊重和巴結。其原因是辦公室政研室的科級幹部，都由（正副）秘書長、（正副）主任聯席會議直接決定，副處級以上的幹部則由聯席會議提名，交市委常委會討論。有一天晚上，辦公室公務人員於會務結束後在鰲山賓館聚會，「老太監」借酒發揮，把坐在他車上的王玲一把摟在懷裡摸了胸，王玲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快捷扒掉了胸罩反覆揉捏，如果不是有司機在場，那可要出大事啦。王玲在床上把「老太監」此舉傳給祝一鳴。祝一鳴勃然大怒，轉而又思忖「老太監」是謝振國的秘書，總不能因為這事兒整人，只能暗中教訓他。
柳曉曼情繫謝振國，自然要關心到溫志成。在調整蔣伯當時，她推薦溫志成暫時代理秘書長工作。「暫時代理」雖不能「轉正」，但對今後的工作安排還是起著一定作用的。祝一鳴左右權衡，藉此機會對他揉捏王玲胸脯一事實施報復，將「暫時代理」的權力轉到劉震南身上。劉震南得到這一訊息，感到喜從天降，興奮得一晚沒睡。而溫志成得到這一訊息，彷彿晴天霹靂，傷心得徹夜未眠。後來，祝一鳴帶他到縣裡巡視，他當作「將功補過」的好機會。果然今天祝一鳴交給他重要任務，使他看到了希冀和曙光。他覺得自己的政治生涯關鍵的一步，就是在市委換屆中到縣級市裡擔任市委書記。
劉震南被稱為「老流氓」。高而瘦，馬臉、大眼、厚唇，臉色蠟黃，有點佝僂，臉上的眼鏡和三七開的小分頭給他添了幾分文人的迂腐，看上去不像四十七歲的人。他是前市委副書記貢曉柏的秘書，雖然說話陰而油，卻是地地道道心甘情願的「氣管炎」（妻管嚴），對別的女人從來只是「油嘴不油身」，沒真正的興趣。他得「老流氓」這個綽號，主要是口誤而成。在他當辦公室主任和副秘書長之前，同事們見到他都會問候一聲「老劉，忙啊？」後來人們就把「老劉忙」變成了「老流氓」。他妻子剛聽到這個綽號時以為他在外面真有尋花問柳之事，尋死作活地要求領導調查他的「流氓」行為。領導證明了他的清白，並說明了這個綽號的來由，他妻子才破涕為笑。也由此而把口誤變成了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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