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不覺到了蛇年清明節。
在我國二十四個節氣中,唯有清明節成為重大的傳統節日。「清明」一詞,據傳最早出自大禹治水後,人們為慶賀水患得到根治,天下趨於太平而用之。而作為傳統的節日,則始於周代。
古時清明節的習俗很多,最主要的兩項是踏青和掃墓。踏青之風盛於唐宋。時至今日,踏青雖不及唐宋時那麼時尚考究,倒也遺風猶存;同時,也不再主要是文人墨客的風雅之舉,而成為尋常百姓休閒怡情的活動。
以掃墓祭奠先人,表達了華夏民族對祖先特有的孝道和敬意。在流行土葬的年代,掃墓常稱為上墳,祭拜者總要在先人的墳上培土除草,擺上酒菜食物,焚燒紙錢,叩拜許願。而到了火化取代土葬後,絕大多數人只能在墓碑前對先人進行祭奠活動了。
當然,在掃墓祭奠者中,也有些人不僅僅是對先人,而是對過早夭折的平輩、晚輩、友人寄託緬懷和哀思之情的。郭素貞的墓前就是如此。
郭素貞由於死得突然,加之家境貧困,她的墓碑只能位於市清幽山公墓的最低處。人說陽宅分為三六九等,其實陰宅又何嘗不是如此?墓群呈梯形結構向上延伸,等級越高就越靠近山頂,最高等級者當然居山頂第一排的正中位,那裡不僅有翠柏環繞,而且有山體和樹林為它遮風擋雨,顯得高貴而舒適。而郭素貞的墓碑在最低層,遠離山體樹林,只有路旁的一叢叢野草相伴,透著貧寒和淒涼。好在她墓碑上鑲嵌的生前照片青春靚麗,吸引了不少素昧平生的掃墓者。
第一個來到郭素貞墓前的是她的父母和弟弟。
剛聽到郭素貞服毒自殺的訊息時,她的父母五臟俱裂,悲痛欲絕。過了數天,郭素貞懷有龔春陽骨肉的情況傳到他們耳中,他們感到羞愧難當,天地不容,在任何外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知道了女兒被龔春陽騙奸的來龍去脈和為保家人、戀人的良苦用心,對女兒又多了一分理解、歉意和敬意。柳曉曼為了籠絡郭素貞的父母、減輕龔春陽的責任,把一筆數目不小的撫卹金親自送到郭素貞的母親谷惠蘭手中。谷惠蘭強忍淚水對柳曉曼說:「柳市長,謝謝您的關心,謝謝政府的慷慨,我家中雖然貧寒,可這筆錢我絕對不能要,因為這不是錢,而是我女兒的血肉債,是我女兒的冤魂仇,我們怎敢忍心接受?我們要的是政府給一個公道,清算害死我女兒的元兇!」柳曉曼見自己的「善舉」毫無效果,只得一方面把這筆錢叫隨同而來的民政局負責人代為保管,一方面信誓旦旦地表示,定會嚴懲元兇,請谷惠蘭順便節哀,等候訊息。
今天,谷惠蘭和丈夫、兒子一道來到女兒墓前,給她帶來一束白玉蘭,一邊燒著紙錢一邊淚流滿面地說:「素貞,你應該知道白髮人祭奠黑髮人是什麼滋味,可我和你爸都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洗刷恥辱,重還清白。」說完,她用一根白色的毛巾在女兒墓碑上擦了又擦,大概不僅希望女兒保持清潔,而且保持清白。最後,才和丈夫、兒子一起向她鞠了一躬,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郭素貞的弟弟待父母走後,突然在姐姐的墓前跪下,發誓道:「姐姐,如果政府不能還您清白,我一定要替天行道,為您報仇雪恨!」
第二個來到郭素貞墓前的就是她的戀人張老師。
張老師在得到郭素貞的噩耗後,精神幾近崩潰,幾天徹夜難眠,食不知味,滿腦子都是郭素貞亭亭玉立、含情脈脈、青春勃發的形象,數天時間,就使得原來風度翩翩的他變得形銷骨立,白髮驟增。但是,他仍強撐著以老師的身份參加了郭素貞的追悼會。在向郭素貞的遺體告別三鞠躬時,他實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悲傷,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他沒有勇氣向郭素貞的父母坦陳自己就是她多年的戀人,因為他深知他們的道德觀念非常傳統,接受不了他這樣一個準女婿。他悔恨自己優柔寡斷,缺乏勇氣,沒有在離婚後向世人公開他們之間的戀情,及時果斷地迎娶郭素貞。想當初,在剛發現郭素貞對他暗戀時,他也在情網中難以自拔,內心充滿矛盾:從傳統的道德觀念來看,他已有妻兒,又是比郭素貞大十九歲的老師,他們之間的戀情一旦被發現,以婚姻為基礎的家庭就會四分五裂,社會輿論也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從人性和愛情的本質來看,他倆是真心相愛,沒有任何世俗的附加條件,在未得到法律的公正前他們僅僅只有純潔的精神之戀,不存在任何褻瀆情感和傷害他人的行為,這是聖潔的愛情,這是人性的光芒,這是一種人類文明的進步。當他與妻子離婚後,這種矛盾的感情折磨終於可以有歸宿時,卻由於龔春陽的橫行霸道,加之郭素貞顧慮重重,他倆還未來得及開啟歸宿之門,竟成陰陽訣別!
在龔春陽被「雙規」後,龔春陽的黨羽和小兄弟為了替龔春陽解脫綁架他的罪名,先是對他進行威脅恐嚇,後又用鉅款誘他封口,他絲毫不為所動,橫下一條心要把龔春陽送上歷史的審判臺。他先後多次上書省委書記黃春江和省紀委書記葉志超,陳述自己與郭素貞的感情經歷和被龔春陽綁架的事實。柳曉曼得知這一情況後,一方面向省委副書記佟立群求援保護龔春陽,另一方面暗中叫人在網路上把張老師作為道德敗壞的第三者進行攻擊,企圖混淆視聽,阻止省委領導對張老師提出的控告做出批示。佟立群正斟酌著如何在黃春江面前為龔春陽說情,沒想到黃春江已做出了批示:「請志超同志負責會同省檢察院聯合調查,如果情況屬實,像龔春陽這樣橫行霸道、踐踏法律的敗類,比舊時的土豪劣紳有過之而無不及,絕不允許這樣的人玷汙共產黨的形象,一定要繩之以法,以平民憤。」
佟立群看到這一批示,再也不敢開口說情。柳曉曼看到這一批示,嚇得膽戰心驚,她深感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倘若再死保龔春陽,可能會連她一起拔出。可龔春陽畢竟是她多年的鐵桿政治盟友和情人,知道她太多的陰謀和劣跡,一旦狗急跳牆,把她咬出,她同樣難逃厄運。在政治生命和生理生命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她覺得自己只有華山一條路:狠下心來,斬斷一切友誼和情絲,伺機將他滅口!薛夕坤在看到黃春江的批示後,立即與李毅和姜克己商量,要全力配合省裡的調查。不到半個月時間,不僅查實了龔春陽就是綁架張老師的主謀,而且查實了他威脅、騙奸郭素貞的過程,同時,還根據舉報線索查出他利用職權賣官受賄二百餘萬元。
張老師以前是從來不相信鬼神和轉世之說的,但人的精神往往可以因為一件難以承受的事情而發生突變。今天,站在郭素貞的墓前,他多麼希冀郭素貞地下有知,知道他為她報了仇雪了恥,知道他對她是多麼的悔恨和思念,知道他祈盼下輩子能與她共結連理。他流著淚對她跪下,為她獻上了一束「勿忘我」。他沒有像常人一樣為她供奉紙錢,而是把他倆最後一次見面時表示心跡的那張宣紙帶了來,那上面有他引用樂府民歌《上邪》以言志的筆墨:我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凌,江水竭,冬雷震震,夏飛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那上面也有郭素貞親筆寫下的泰戈爾的一句詩:「當我死時,世界呀,請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著我已經愛過了。」未曾想到這句話竟成了她的離別遺言!
張老師把宣紙點燃焚燒,希望郭素貞能看到兩人最後一別的場景和心聲。宣紙燃燒的火光把郭素貞的相片映得通紅,相片越來越大,猛然間她從火光中升騰起來,含情脈脈地撲向張老師的懷抱……
第三個來到郭素貞墓前的是溫志成。
溫志成在向郭素貞獻了一束「天堂鳥」、鞠了三個躬後,仍久久站在她的墓前。他首先要向她謝罪。是他,為了加深與龔春陽的友誼,主動帶郭素貞與時任帝陵縣委書記的龔春陽喝酒助興,埋下禍根;是他,為了在龍年換屆之際求得龔春陽的幫助,又把郭素貞帶到歌舞廳陪龔春陽跳舞,使龔春陽的邪惡之火越燒越旺。他當時把龔春陽視為兄弟和政治盟友,沒想到正是他無意中的穿針引線把郭素貞一步步推向了萬丈深淵。他感到自己對郭素貞的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對龔春陽的切齒痛恨,正是他奪走並害死了自己心儀已久的女人。為此,他把與龔春陽十多年的所謂友情瞬間埋葬,第一個向市委領導控訴了龔春陽的罪責,向省委調查組揭發了龔春陽的經濟問題。僅這些他覺得還遠遠不能解脫他對郭素貞的負罪感。
溫志成還在請求郭素貞的亡靈對他寬恕。他與郭素貞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從見到郭素貞的第一眼起,他就被她的美貌和氣質魂牽夢繞,他視她為心中的嫦娥,萬般呵護。他曾一次又一次做著引誘她、佔有她的計劃,但每一次都以失敗而告終,這並非主要是因為他的膽怯和弱智,而是因為他更多地被郭素貞的氣質和品德所折服。他在無法佔有她的情況下,有時將她視為女兒,對她有一種慈父般的真誠愛護。當這種「慈父」的情操佔上風時,他為自己猥瑣卑下的念頭而汗顏,可他的情操並不經常是這麼高尚,佔據他內心最多的時候,還是希望得到郭素貞的歡心,佔有她的肉體。儘管他明知這是一種夢想,可這種夢想成了他生活的重要部分。現在,面對郭素貞的墓碑,他既在祈求郭素貞的寬恕,同時又在緬懷他的夢想。
溫志成還在郭素貞墓前淨化自己的靈魂。在他看來,就思想理論層次而言,江河市乃至南吳省沒有幾個人能與他相比,也沒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對政治和官場看得如此深如此透。但是,思維和理論層次的東西要付諸實現,除了機遇之外,主要還得把握火候,還得不顧任何廉恥和風險地大膽行動,而他之所以在仕途上難以飛黃騰達,欠缺的正是這一步。這不僅是個性問題,還與道德底線密切相關。他承認自己是思維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但這又從一個側面說明他在道德底線上比那些飛黃騰達的人要勝出一籌。他有無數次可以順利地把郭素貞作為政治交易的工具,可除了偶然一閃的念頭,他實在不忍心如此卑鄙狠毒地付諸行動!郭素貞的死,雖沒有完全泯滅他的政治野心,可他對仕途看得比以前淡漠了許多,他不想再靠玩弄權術求得卑鄙者的通行證!仕途實在無望,他就靜下心來好好研究學問。他覺得這種遲來的還算明淨的感悟,除了自己的經歷,還得感謝郭素貞用生命給了他警醒……
第四個來到郭素貞墓前的人誰也沒有想到,他就是與解正現在同為一個辦公室的唐散之。
唐散之是從市政府辦公室調到社科聯的,他當然不可能不認識郭素貞,可他真的與郭素貞沒有任何關係,甚至連見面都沒有點過一下頭、說過一句話。他初見郭素貞時,心中暗想他活到今日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沉魚落雁之貌,閉目羞花之美,但他自知自己是個其貌不揚、沒有出息的落拓文人,從來就沒有對她抱過任何非分之想。他腦海中偶爾掠過她的影子,只是作為一種偶像,一種美的圖騰。他今天來這裡掃墓後並沒有隨家人回去,而是在路邊的商店裡買了一束白蓮花放在郭素貞的照片旁,鮮花上沒有署名,他也沒有向郭素貞鞠躬,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她的照片,這是他有史以來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久地面對她。
良久,唐散之突然哽咽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她生前與她沒有任何聯絡,而在她死後驀然感覺少了什麼,他想控制住這種悲情,可越想控制就越是控制不住,終於由哽咽轉為哭泣,哭聲由小到大,引來了許多圍觀者。
有認識唐散之的對他說:「你與郭素貞非親非故,為何如此悲傷?」
唐散之回道:「我是與她非親非故,我只是衝著她的青春,衝著她的美麗,衝著她的善良,衝著她的無辜而哭!一個如此年輕、鮮活、品貌無雙的生命驟然消失,死後還被埋葬在墓群最底層,這是誰之過?」
圍觀者被唐散之如此純粹的悲情所打動,對郭素貞如此不幸的遭遇所憐憫,有的向她墓前獻上鮮花,有的向她默哀,有的向她鞠躬,頃刻間,圍觀的隊伍越來越龐大……
近段時間,薛夕坤常感到身體很累,腳上有些浮腫,時有嘔吐之感。他幾次想去醫院檢查一下,都因事情太多未能如願,再說他心想真要是查出什麼毛病來,也沒時間住院呀。除了經濟工作和民生工作之外,最使他煩心的還是那幾樁腐敗案。
自黃春江對龔春陽案做出批示後,龔春陽的流氓犯罪、非法綁架和經濟犯罪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他覺得在這件事上終於可以向郭素貞家人及全市人民有個交待了。另外,左大力案也有了不小的收穫。他利用職權在拆遷中謀取鉅額非法利益的事實已完全查清,同時,根據舉報和調查,他利用賣官和土地審批受賄三百多萬元。他的女兒左玥因牽涉到與父親共同受賄案,再次被市檢察院批捕。薛夕坤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貌似頗有氣質和修養的姑娘居然會如此貪婪,他慶幸自己對左大力父女的「聯姻」陷阱早就設防,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讓他感到有些費解的是吳廣大,有幾條線索說明他曾在房地產開發中對左大力進行過鉅額行賄,本來只要他主動檢舉揭發,是可以免去刑事處分的,但他拒不承認,並說如果查出來他願意承擔法律責任。薛夕坤認為他並非完全出於所謂的義氣,而是另有隱情,至於什麼隱情,他暫時還不清楚。其實吳廣大是從商人的角度來堅持自己的為人處事原則的。八年前他在省城搞房地產開發時,省檢察院有幾個案子涉及他,先後對他進行了不少於十次的審問,且那時的審問是要用一些常人難以忍受的「手段」的,可他就是死不承認,沒有咬過任何人。後來,別人在想要打通省檢察院關係而沒有辦法時,只要請他幫忙,基本上都能辦成。因為檢察院的貪官們認定吳廣大經過嚴峻考驗,收他的錢放心。吳廣大從自己這套獨特的打通官場關節、挖掘人脈資源原則中嚐到了甜頭,又豈肯輕易政變?
薛夕坤對趙德龍案的進展有些擔憂。在萬二球的強攻下,「北極熊」交待了霍嚴旺與趙德龍的一些經濟聯絡,包括部分匯到澳大利亞「藍海」公司的款子。本來這已成為人證物證齊全的鐵案,但趙德龍說「藍海」公司是他任市安全域性局長時根據上級領導的指示,由原來的「掩體」公司演變而成,他不是為私而是為了國家利益。而下達指示的這位上級領導去年已去世,一時難以查清真相。霍嚴旺被遣送回國的日期又不知因何被澳方拖延,因此趙德龍的案子暫時陷入僵局。這一切難道都是孤立的偶然事件?聯想到瞿雅嵐也在聽到風聲後去了美國,薛夕坤就覺得這些事件絕非偶然,而是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操縱。他把自己的懷疑向黃春江書記做了彙報。黃春江對他說,事情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但不管多複雜,反腐的決心不能有絲毫動搖,我們必須緊緊地依靠黨中央和廣大人民群眾,與這些腐敗勢力不僅要鬥勇,更要鬥智。
薛夕坤對葉雨菡對他的逐漸理解和信任十分欣慰。葉雨菡聽從瞭解正的勸說,實際上也就是聽從了他的主張,把地鐵招標業務中公司分給她的二百多萬元業務費全部上交。此舉讓薛夕坤看到了自己的女兒是個剛正、明理、大度的人,他拿出家中的全部存款三十萬,又向一個親戚借了二十萬元,通過解正告知他的銀行信用卡打給了葉雨菡。
葉雨菡剛收到這筆款時不知怎麼回事,解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許多重要的細節都告訴了她。葉雨菡聽了沉默良久,然後對解正說:「解大哥,你真的相信他當了二十多年高官家中只有三十萬元存款嗎?為了供我上學居然還要向人借錢?」
「憑我在機關近五年的親身感受和大家對他的一致評價,我完全相信。」
「那這筆錢我不能收。」
「為什麼?」
「他還有兒女,將來自己還要養老,憑他的工資,到六十歲退休時,如果還了這二十萬元債務,就基本上沒什麼積蓄了。我接受不起。」
解正勸慰道:「這些他可能早就想過,可這不僅僅是一筆錢,而是作為父親對女兒的一份無私的愛,而且其中恐怕還包含著對你贖罪的成分,你要是不接受的話,他心裡一定會很難受。」
「你怎麼知道?」
「他本想親自交給你,怕被你拒絕而難堪,所以才讓我做中間人。我剛才所講的這些意思,都是他跟我交談時對我說的。」
葉雨菡又是一陣沉默,最後對解正說:「這件事我要直接與他見面處理。」
當薛夕坤通過解正瞭解了上述情況,他要解正轉告葉雨菡:清明節上午他將去葉家村,要葉雨菡陪他給葉如雲掃墓。
清明節吃過早飯,薛夕坤就帶著兒子薛貴明和女兒薛韻向自己的祖先和杜蓮英的父母掃了墓。他是個重視孝道之人,從他懂事開始,每年清明節向逝去的親人祭拜已成為多年的習慣。可近三年來,由於工作實在太忙,他不得已丟掉了這個優良傳統,讓兒女們代他盡一份孝心。今天,他站在父母的墓前,虔誠地請他們原諒他近年來的不孝之舉。給親人們掃墓完畢,他讓兒女們回家,自己則上車直奔葉家村。
薛夕坤已經知道,葉如雲去世後的骨灰盒開始兩年都是放在家裡。後來姥姥對葉雨菡說,她見到骨灰盒經常會勾起傷心的回憶,再說,人死後要在自然中吸足精氣,才能重新投胎轉世。葉雨菡覺得姥姥說得不無道理,便答應把媽媽的骨灰盒安葬在外面,可她不同意埋到離家很遠的城市公墓裡,這不單單是經濟上的困難,更主要的是她想經常看到媽媽,有空時陪伴媽媽。因此,在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她就把媽媽的骨灰盒埋葬在自留地上,堆了一個小小的墳頭,墳前立了一塊墓碑,種了一株柏樹,柏樹在中國文化中寓有永生和復活的含義。
車子一個小時就到了葉家村。薛夕坤讓司機在車上等候,自己獨自下車走向姥姥家。今天他沒有給姥姥帶任何禮物,因為這裡的習俗是清明節不興送禮,他只能入鄉隨俗。走近姥姥家時,他看到原來破舊的房屋已煥然一新,屋面山牆旁有個瓜架,瓜架下的一小片菜地上已長出青翠的嫩苗,在明媚的陽光下顯得非常可愛。他估計這大概是葉雨菡和解正的傑作。
姥姥抬起頭來,有些昏花的老眼已看出門前站著的人就是薛夕坤,她激動得想上前迎接,一時又邁不開步。葉雨菡把姥姥按在藤椅上,叫她不要動,然後快步走到門前,對一米之外的薛夕坤說了聲:「爸,您請進!」
薛夕坤聽到女兒終於第一次開口叫他爸,激動得渾身一顫,腳步竟僵在那裡,兩行熱淚不由自主地滾了下來。
葉雨菡上前抓住父親的手,把他拉到姥姥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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