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掃墓深情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姥姥知道薛夕坤今天的來意,哆哆嗦嗦地攥著他的手說:「薛書……夕坤,夕坤唉,你這伢真是重情重義,看來如雲這丫頭沒看錯你,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這一天呀,你今天能來為如雲上個墳,菡丫頭能認你這個親老子,我這把老骨頭燒成灰也心滿意足了。」

薛夕坤撫摸著姥姥那瘦骨嶙峋的手,帶著愧意說:「姥姥,這一天本應早該來到的,姍姍來遲的全部責任都在我,您罵我打我,我心裡反而會舒服些。您身體這麼硬朗,精神這麼好,雨菡又對您這麼孝順,今後享福的日子長著呢。」

在姥姥與薛夕坤叨嘮了一陣後,葉雨菡附著薛夕坤的耳朵說:「爸,您到我房間裡來,我有話對您說。」

薛夕坤進了女兒的房間。房間只有十平方米左右,顯得整潔清新,有條不紊,散發著閨房特有的幽香和溫馨。由於裡面只有書桌前一張椅子,葉雨菡讓父親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上。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交給父親。

薛夕坤疑惑地開啟信封,只見裡面是一張落款為葉雨菡的借條——他給她出國留學的五十萬元學費的借條。薛夕坤不解地說:「雨菡,你這是幹什麼?哪有父親給女兒上學的學費還要女兒寫借條的?你這不是恥笑我嗎?」

葉雨菡說:「您別騙我了,您全家的積蓄只有三十萬元,這並不都是您的,還有您妻子和兒女的份,而您所借的二十萬元債務卻要您獨自承擔。正因為您的清廉和真誠,我才會接受您這筆款子,否則,我寧願不去留學也絕不會接受。但是,畢竟我們的親情不同於一般父女,畢竟您有特殊的家庭原因,我既不能拒絕您的一片真心,也不能接受您無償的饋贈,所以只能以借的方式來接受,內心才會有所慰藉,如果您不答應我的要求,我會把這筆錢悉數退還。」

薛夕坤深知女兒倔強的脾氣,怕把氣氛搞僵,便暫時收起了借條,然後又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的信封遞給女兒。

葉雨菡見到父親給她的信封,心中也同樣充滿疑惑,她小心翼翼地從信封中抽出一張紙,只見上面寫著薛夕坤已經過公證處公證的遺囑:「我去世後,一定要與我的未婚妻葉如雲同葬一墓。此囑一式兩份,一份由我的委託律師保管,一份由我的女兒葉雨菡保管並執行。」

葉雨菡看了這份遺囑,渾身輕微地抖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聲音發顫地說:「您這又何苦呢?不能傷了一個家庭,再去傷害另一個家庭。」

薛夕坤款款深情地說:「雨菡,你有所不知,我和杜蓮英之間其實早就沒有了愛情,我幾次提出離婚,她在‘雙規’前夜也主動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我之所以沒有簽字,主要是考慮到我對她的犯罪負有責任,她後半輩子要在監獄中度過,我不想讓她在傷心絕望中離開世界,也不想讓貴明和小韻因為我的離婚而在她們心中埋下陰影,所以只能維持婚姻的現狀。但我內心真正愛的是你媽,最愧對的也是你媽。特別是我看了她的日記後,我才知道她愛我愛得有多深,愛我愛得是多麼無私,此生我無緣與她結為連理,但願在地下能夠如願以償。我相信貴明和小韻是能夠理解我的,如果杜蓮英有幸死在我前面,想必她也會原諒我的。你把我的這種想法視為中庸也好,妥協也好,懺悔也好,反正我要了卻自己的心願。」

葉雨菡聽著父親的傾訴,漸漸地垂下了頭,不敢再看父親的表情,她的心中一陣酸楚,但倔強的性格使她強忍著淚水。此刻,她對自己曾經十分憎恨、一心想復仇的父親才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既然對沒有愛情、將在監獄中度過餘生的妻子能有如此負責、仁慈之心,他對深愛著的、自己的媽媽葉如雲又怎會虛情假意?他既然不顧自己的政治名聲來認她這個為傳統觀念所不容的私生女,那麼他對自己的所有關愛難道還不足以彌補昔日的過錯?他既然能成為當今社會少見的清官和反貪勇士,那麼自己作為他的女兒還有什麼理由不為他助上綿薄之力呢?

薛夕坤儘管不知道女兒在想什麼,但他從女兒的表情和氣息中已看出她的心正在向自己靠近,他的心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溫暖。他看了看錶,時針已指向十一點,便對女兒說:「雨菡,陪我到你媽媽的墓前去看看吧,好像這一帶的風俗掃墓都是上午十二點前,是吧?」

葉雨菡點點頭。

薛夕坤手撐著椅子準備站起來,可身體才起來一半,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一個踉蹌,他急忙扶著牆壁,勉強把身子撐住,但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冷汗直冒。

葉雨菡上前扶住父親的身子,驚愕地問:「爸,您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的話,今天就不用去了,您的心意媽媽已領會了。」

薛夕坤感到女兒身體中的一股暖流通過她的手傳導到他的身軀和心間,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慈祥而幸福地對她凝視著,覺得眼前站著的分明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葉如雲,連呼吸的氣味都如此相像。他對女兒輕輕地搖了搖頭:「今天我無論如何要了卻自己的心願,到你媽的身邊向她說出自己的懺悔和思念。最近身體可能有點問題,等我辦完幾件大事、急事,一定去徹底檢查一下。」

女兒柔聲地說:「不管什麼大事急事都沒有身體重要吧?您回去後要立即檢查,否則我今天就不答應您的要求。」

父親在女兒面前像孩童般乖巧:「好好,我聽你的,但這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市領導班子裡面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因我的身體原因而亂了大局。今天你就讓爸享受一下,扶著爸慢慢走吧。」

女兒緊緊地挽著父親的手臂走出房間,與姥姥打了一個招呼,拎了一包上墳用的紙錢和食品,緩緩地走向媽媽的墓地……

清明節上午,李毅帶著肖雪一起來到清幽山公墓掃墓。為防止汙染,他們先在指定的地點為雙方的祖先燒了紙錢,然後又在肖雪的爺爺奶奶和李毅的母親墓前獻了鮮花,默哀鞠躬,最後才來到李毅的奶奶墓前。

李毅對奶奶的祭拜不僅獻了黃色的菊花,還擺放了六個煮熟的雞蛋,雙膝跪下,叩了三個頭,凝視著奶奶的遺像久久不忍離去。

肖雪也陪著李毅一起跪下,她知道李毅對奶奶的感情非同尋常。同為親情,但一個人最親最愛的有時不一定是父母,李毅大概就是如此。

李毅生下來三個月就由奶奶撫養,因為當時經濟困難,奶奶只能在麵糊裡摻入很少一點奶粉把李毅喂到兩週歲。晚上為了照顧李毅,奶奶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在李毅「斷奶」後,奶奶把家中僅有的一隻母雞生下的蛋全部給他壟斷了,她自己一個也捨不得吃。李毅五歲時跟著嬸嬸到無錫的姑姑家玩,不幸得了急性白喉。那時醫療水平低,急性白喉的死亡率很高,李毅在無錫的一家醫院作了氣管切斷手術,需要住院一段時間。奶奶得到這個訊息後焦急得像丟了魂。因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加之她又是當家人,無法到醫院看護李毅。每天晚上她都不睡覺,跪著向老天祈禱,求祖宗保佑。一個月後,李毅病癒回到家中,聽叔叔說起這事,他晚上睡覺時見奶奶的雙膝上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感動得撲在奶奶懷裡哭了很久。

李毅在十三歲念初中時回到在縣城工作的父母身邊。每到星期天,不管颳風下雨,李毅都要到鄉下看望奶奶。從縣城到奶奶家有十里路,那時候別說沒有車,就是路也只有一半是河邊的堤壩,一半是田間的羊腸小道。一到雨天,李毅在路上總要跌幾個跟頭,有一次滑到塘裡喝了半肚子水,幸虧他會幾下狗刨,才沒有淹死。奶奶見他像落湯雞一樣站在面前,心疼得淚水漣漣。李毅這時忽然記起,前天媽媽給他買學習用品的錢,他省下一毛,買了五粒糖,今天準備孝敬奶奶的,可他從袋中掏出糖時,糖早就化了,只有一小團糖紙糊成一個小疙瘩。奶奶把小疙瘩一口吞下,對孫兒說:這糖好甜啊!兩年多後的一個星期天,李毅照例又要去看奶奶。父親對他說,你別到鄉下去了,奶奶生病住在縣醫院,我帶你到醫院吧。

李毅隨父親來到病房,見奶奶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頓時感覺天塌了下來,因為在他的心中,奶奶絕不會生病,她會像傳說中的觀音菩薩那樣永遠帶著健康而慈祥的微笑。父親在一旁告訴他,奶奶得了腦溢血,醫生想盡辦法也迴天無力了。為了不影響你的學習,在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後的星期天才讓你來看奶奶。李毅聽後呼天搶地地叫了聲「奶奶」。那時一個病房都要住七八個病人,同房的病人都被孩子痛不欲生的哭喊聲所感動。也許是李毅撕心裂肺的哭聲喚醒了奶奶,也許是奶奶守住最後一口氣就是為了看到讓她永遠牽腸掛肚的孫子,奶奶竟奇蹟般地睜開了眼睛,稍稍地動了一下頭,看了李毅一眼,嘴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流下了兩行淚水,便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自奶奶去世後,李毅每次來祭拜奶奶,都要親自煮上六個雞蛋。奶奶曾對他說過,雞蛋是最好的營養品。可奶奶為了他,十三年中自己沒捨得品嚐過一次。他無以回報,只能在奶奶的墓前以此表達自己的心意,但願奶奶真的能地下有知,享受到那久違的雞蛋的滋味,感受到那個被她用麵糊喂大的孫兒對她刻骨銘心的愛……

肖雪隨李毅站起來時,感到膝蓋疼痛,雙腿發麻。如果說她平時認為丈夫的一大缺點是嚴肅有餘、溫柔不足的話,那今天在墓前又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她問李毅是不是該回家了。李毅說,辛苦你再陪我走一走,前面一里路左右是革命烈士公墓,我們去向先烈們祭奠一下吧。

肖雪聽話地點了點頭。她邊走邊告訴李毅,在她讀書的年代,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清明節前學校都要組織學生向烈士掃墓的,可現在這樣的活動越來越少了。我們學校徐志才校長去年和今年都曾想組織活動,遭到了大多數師生和家長的反對。

李毅問:這是為什麼?

肖雪說,為了提高升學率,師生的壓力都很大,組織一次活動要耗費半天時間,還要防止出現安全事故。另外,現在的學生大部分感受不到革命先烈與他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經濟條件差的,不知道新社會和舊社會有什麼不同;經濟條件好的,認為是自己的父母有本事。

李毅緊鎖眉宇,顯得心事重重。他覺得肖雪所反映的情況,既有教育和認識問題,也有現實問題。別說是學生,就是我們的黨員隊伍,包括黨的中高階幹部,不也有許多人早已忘記了革命先烈的概念嗎?有位市文聯的幹部在一次會議上說過,在封建社會,曾有過文景之治、大唐貞觀、康乾盛世,國泰民安,世風清朗。而如今國家是強了,可貧富差別反而比建國前增大了,欺詐虛假之風和天、地、水、食的汙染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名幹部雖被處分,但他的話引起了包括李毅在內的許多人的深思。

李毅和肖雪在烈士墓前獻上鮮花,向烈士們三鞠躬後又繞著陵墓緩緩走了一圈。就在他倆準備返回的時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出現在眼前——他就是司徒震!司徒震向烈士們默哀數分鐘後側過身也看到了李毅和肖雪。

李毅上前握住司徒震的手說:「老書記,沒想到您這麼大年齡還是來了。」

司徒震說:「能在這種場合見到你倆我很欣慰。正因我年齡大了,今後恐怕來一年是一年了,所以才要倍加珍惜。」

李毅點點頭,然後問道:「是司機送您來的,還是家人送您來的?」

司徒震說:「我沒讓任何人送,是自己騎腳踏車來的,騎腳踏車本身也是一種很好的鍛鍊,不就是三四公里路程嘛。」

李毅心中一熱,挽住司徒震的手臂邊走邊說:「老書記,我在跟您當秘書時就知道您每年清明節必來烈士陵園,而且都是一個人來。我一直不敢問您,這裡面有沒有特殊的原因?」

司徒震說:「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說有,是因為我的一位伯父曾是新四軍的連長,抗日戰爭中在這裡犧牲,他是我的長輩和親人,我理應祭奠。說沒有,是因為這裡的多數烈士都沒有留下名字,他們為了自己崇高的信仰,為了勞苦大眾能夠當上國家的主人,過上幸福的生活,默默無聞地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不管他們有沒有留下自己的後代,他們都是我們的先烈、長輩、楷模,我們在祭奠自己的先輩時豈能把他們忘記?」

肖雪聽了司徒震的話後很受感動,輕聲說:「老書記,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下,您的伯父是怎麼犧牲的?我是一名初中教師,我要儘自己所能將烈士們的事蹟向學生做傳統教育。」

司徒震稍稍愣了一下,說:「你的想法很好,我答應你的要求,不過待走出陵園再講給你聽。」

「為什麼非要等走出陵園?」肖雪反問道。

司徒震冷峻的臉上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在這裡我不忍心講。」

李毅用目光示意肖雪停止追問。

出了陵園,司徒震選擇了樹下一塊乾淨的草地,與李毅和肖雪一起席地而坐,娓娓道出了他伯父犧牲的經過:1939年11月,新四軍在現今的江河市三真山建立了江南指揮部。翌年秋季的一天,新四軍一部四百餘人正在清幽山休整,遭到了四千多日偽軍的包圍。面對這一險境,時任新四軍連長的司徒為民主動向團長請纓,由他率領四十名敢死隊在山隘處阻擊敵人,掩護主力撤退。敵人輪番連續進攻了五個小時,都被敢死隊擊退。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司徒為民和僅剩的兩個戰士為了不當敵人的俘虜,最後一起跳下懸崖,壯烈犧牲。這一壯舉在史料上有記載,只是以前司徒震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過司徒為民就是自己的伯父。另外,史料上說司徒為民和兩個戰士跳崖前高喊了一聲「勝利屬於人民」,司徒震認為是不真實的。因為倘若敵人離他們太近,他們根本就沒有跳崖的機會;倘若敵人離他們較遠,根本聽不到跳崖前有沒有喊聲或喊了什麼。既然除了敵人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誰能證明他們喊了一聲「勝利屬於人民」?其實,不管他們有沒有喊這句話,他們已經把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獻給了人民,獻給了子孫後代!

司徒震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他之所以在陵園內不願將這段史料說出,是因為他覺得愧對自己的伯父。伯父留下一個兒子,也就是司徒震的堂兄,他一直在農村種田,直至終老。堂兄生有一兒一女,兒子早年夭折,女兒先在農村,八十年代司徒震設法讓她進了城,在一家工廠當普通工人。十一年前,也就是司徒震調任江河市任市委書記的那年,他的這位侄女不幸得了腎癌,換一個腎需要幾十萬,這對她這樣一個普通工人家庭是個天文數字。為了不拖累家庭,為了省下醫療費用供兒子上學,她竟放棄醫療,跳崖自殺身亡。她和她爺爺同樣都是跳崖,但兩者的內涵有著天壤之別,且又如此發人深省,令人震撼!每每想到此事,司徒震不由得扼腕長嘆,羞愧交加。

李毅和肖雪聽完司徒震這段敘述,心潮如湧,感慨萬千,他們都不知道用什麼語言來安慰這位貌似冷峻,而實際上對親人、對人民情深意切的老人。

溫柔的陽光從樹葉間斑斑駁駁地灑到他們身上,一陣略帶涼意的春風挾著野外特有的馨香撲向他們滾燙的胸膛,四周顯得格外寧靜、空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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