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敲山震虎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姜克己說:「恐怕這事不僅僅是市裡的調查了。」

……

在離開天鵝湖回江河市的路上,薛夕坤和姜克己同坐在一輛車內。

姜克己說:「今天劉大牛所說的事,你雖強調了保密,但於新潔同志回去後會不告訴柳曉曼嗎?柳曉曼與瞿雅嵐的關係非同一般,一旦她得知今天的情況,恐怕不會無動於衷,很可能會增加調查的難度。」

薛夕坤說:「於新潔的人品我還是放心的,他雖然在工作關係上與柳曉曼接觸得多一點,在有些情況下也不得不為她說幾句話,那也算是屁股指揮腦袋吧。但大是大非他還是分得清的,人民的利益他還是看得重的。再說,這個人沒什麼貪慾,是個典型的工作狂,政府工作能夠出政績,他實際上是第一功臣。對於這樣的人,我們應該充分相信。」

「那下一步怎麼辦?是我們立即展開調查還是請示省紀委?」

「省紀委有省紀委的難處,對於瞿雅嵐的事,葉志超同志的策略是對的,必須由我們自己著手,取得突破,以點攻面。現在,天鵝湖’1號專案’是個很好的點,這個點能否與左大力那裡結合起來?」

姜克己彙報了左大力案的進展情況:左大力對自己所有受賄和謀取私利的事都一概拒不承認,反而一個勁地「檢舉揭發」,企圖把水攪混。他說,李毅的愛人肖雪在受到槍擊治療期間,有十萬元醫療費用保險公司不能賠付,按理應由她個人承擔,但最終是由縣財政支付的,李毅構成了利用職務侵佔公款罪。他還說他女兒與你兒子戀愛期間,他送給你妻子的購物卡近十萬元。市領導班子成員中,他咬出了五六個。另外,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說不久前瞿雅嵐代表w公司中標新機場的大樓專案,他作為機場專案的副總指揮之一,收到了瞿雅嵐給他的一張存有一百萬元的銀行卡,他說原準備上交紀委的,還沒來得及就被「雙規」了。

薛夕坤說了自己的看法:對左大力經濟問題的反映不是一年兩年了,這次一定要給他算總賬,這叫多行不義必自斃。至於他對領導班子成員的「揭舉」內容,該查的一定要請省紀委查清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有些事該還清白的必須還個清白,比如肖雪這樣被黑社會傷害且捨己救人的人,政府本來就應負擔醫療費用,何況這是左大力欺騙李毅而挖的陷阱。不過,瞿雅嵐給他的那張卡,倒是她又一個行賄的鐵證,與劉大牛今天提供的這張卡結合起來,我們完全可以以鉅額行賄罪對她立案調查,以求突破,這事你先向葉志超同志彙報,有了一定的進展,我會找黃春江書記的,看來,一場向腐敗發起總攻的戰役已經打響!

姜克己表情複雜地笑了笑,說:「薛書記,我發現你近半年來性格變化很大,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一隻橡皮艇很快就變成了無所畏懼的戰列艦。」

薛夕坤意味深長地笑道:「那是被逼出來的,可以說是背水一戰吧,即使我陣亡了,還有你和李毅這些戰將嘛。」

「薛書記,我這個猛張飛現在反過來要勸你穩妥一點了。想當商鞅變法,可謂空前徹底,一時間勢不可擋,但因為對地主豪強勢力衝擊過猛,最後被五馬分屍。我這樣的比喻可能言不達意,總之,要穩紮穩打,小心冷箭,否則……」

「否則我就會出身未捷身先死,克己,是吧?」薛夕坤說。

姜克已猶%再三,還是把心中的秘密做了吐露:「祝一鳴前不久打電話給我,說‘老首長’聽到江河市三天兩頭鬧地震,而始作俑者的老婆、兒子、秘書都有問題,心裡很不高興,向有關領導發話要查一查始作俑者的屁股是不是乾淨,是不是存心想把江河市搞亂。姜克己認為,‘老首長’本身對腐敗深惡痛絕,他一定是被別有用心的人矇蔽了。另外,省裡也有領導認為,江河市經濟搞不上去,主要領導忙於勾心鬥角。這些情況不得不防啊!」

薛夕坤胸有成竹地說:「克己,謝謝你的好意,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不想防,我早把防彈衣脫掉了,只盼著人民有真正的‘龍抬頭’,至於個人的得失,對我來說已無足輕重了。」

前面亮起長長的紅燈,汽車只能緩緩停住。

由於葉雨菡定於九月份到法國留學,解正非常珍惜與她相處的每一天,並且要為她做許多準備工作。

法國是個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自認血統高貴,所以去那裡留學,既要考英語,還要考法語。過英語關葉雨菡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但法語卻要從頭學起。她主要依靠自學,每個星期請外教輔導一次,這來往開車接送當然由解正負責,非常特殊的情況她才會打的。

去法國之前,葉雨菡覺得姥姥住的房子太破舊,準備翻新一下。解正建議索性把老房子拆掉,新建一幢三層高的樓房。可姥姥說什麼也不肯拆,說裡面的每件東西都陪伴她幾十年了,她看到它們有感情,不忍心離開它們。葉雨菡和解正好說歹說,姥姥才勉強同意對房子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掃,並做了粉刷和修補,在外觀上有了煥然一新之感。兩人還在牆旁搭了個瓜架,闢了塊菜地,以便於姥姥就近採摘絲瓜、黃瓜、扁豆等蔬菜。

姥姥要求葉雨菡在出國前把她媽媽的骨灰盒從自留地的土墓移到城郊的公墓上,讓她有一個舒服熱鬧的安身之處,在那邊不至於過得太清苦孤獨。解正自告奮勇要求承辦此事,並保證挑一塊最好的墓地。葉雨菡卻堅決反對,至於什麼原因開始時隻字不吐,被問急了最後才說,要移墓就非得等一個人來與媽媽見上一面。解正心裡明白,葉雨菡要等的這個人是薛夕坤。他雖不知道她為什麼非要這樣做,但他祈盼這一天早日到來。

姥姥見葉雨菡和解正相敬相愛的樣子,早就認定他倆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且對解正的感覺極好。她多次對葉雨菡說:菡丫頭呀,你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再鮮豔的花也經不起時間的折騰。你不如在出國前跟小解把婚事辦了。小解這伢我不會看走眼,要德有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跟他成了家,姥姥也了卻了一大心願。葉雨菡說:姥姥您別急,我現在要以學業為重,沒工夫談婚論嫁,再說,男人都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姥姥說:我就擔心你七拖八磨,自己由黃花閨女變成了黃臉婆子,過了這個村就再也找不到那個店了。葉雨菡說:他要是真愛我,就不會只看重我的容貌,靠青春容貌能守得住幾年呢?姥姥說:你這丫頭就是奇奇怪怪的想法太多,俗話說,聰明反被聰明誤,今後要是沒個好的著落,你叫姥姥如何放得下心?葉雨菡寬慰道:姥姥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的命就是先苦後甜,待我從法國學成歸來,立即就和解正結婚,到時您和我們住在一起。

農曆二月初二上午,葉雨菡本來要到外教那裡上課的,不料老師生病,只能改期。解正對她說:「今天是‘龍抬頭’的日子,我們出去踏青吧。」

葉雨菡想了想說:「踏青以後再說,我想去醫院看看張小虎,你去不去?」

解正朝她一翻眼:「你去我敢不去嗎?」

兩人先在商店挑了束鮮花和一些營養品,由解正拎著營養品,葉雨菡手捧鮮花來到張小虎的病房。薛韻和張小虎的媽媽在病房陪護。薛韻見他倆進來,迎上去把他倆抱住。張小虎的媽媽怕自己在旁邊礙事,說了一番客套話就到走廊去了。

張小虎躺在床上打著吊瓶,頭上還纏著繃帶,臉上雖然瘦了許多,但已有了血氣,精神顯得很好,尤其是兩隻深邃有神的眼睛顯得虎虎有生氣,一點都不像受了重傷的樣子。醫生原來估計他要有半個月左右的失憶症,但他醒後只失憶了三天,記憶便恢復了過來。至於下肢癱瘓之類的擔心完全可以排除了。這可能是他的體質和意志起了重要作用。他看到葉雨菡和解正,心中十分高興,叫薛韻為他頭部墊了一個枕頭,以便說話。

薛韻先開口道:「今天是‘龍抬頭’,你們怎麼沒有出去活動?」

葉雨菡回道:「到這裡來不是活動嗎?在我眼裡,張小虎就是一條真正的龍,你看,我一來龍就抬頭了,這比參加任何活動都讓我高興呀。」

張小虎臉露笑容,說話的聲音不高:「葉雨菡你不是嘲笑我吧,明明知道我現在躺在床上像條蟲,還偏要說成龍。」

葉雨菡俯到他身旁,一本正經地說:「我對什麼人都敢嘲諷,就是不敢嘲諷你張小虎,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真正的龍,站著是龍,坐著是龍,躺著也是龍!不怕你笑話,對你這樣的龍,薛韻願意服侍你一輩子,我也願意服侍你一輩子!」

「打住打住。」張小虎目光狡黠地說,「薛韻是我妻子,服侍我一輩子是可以理解的,你服侍我一輩子好像沒理由吧?」

「怎麼沒理由,我是薛韻的姐姐。」葉雨菡衝口而出。

張小虎聽了這話非常開心,他還是第一次聽葉雨菡對薛韻以姐妹相稱,可嘴上仍在揶揄葉雨菡:「你這一摻和,朕就為難了,誰當皇后、誰當貴妃呢?」

薛韻爽快地表態道:「張小虎,你不要被人誇幾句就飄上天了,我不會讓你為難,只要是我姐姐真心看中了你,我一定心甘情願地讓位。」

解正插一扛:「你們讓來讓去,那我呢?」

葉雨菡乜瞭解正一眼:「你該幹嘛幹嘛去,要是厚著臉皮硬要跟我們湊合在一起,只能當個更夫,頂破了頭也就當個保安吧。」

病房裡一片笑聲。醫生前來囑咐:病人需要安心休養,情緒不能太激動。

張小虎待醫生走後,正經說道:「假如我真的一輩子臥床不起,我絕不想耽誤任何人。」薛韻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別急呀,我的話才說了一半。我相信自己能很快站起來,飛起來,所以我願意,也有能力服侍我的愛人薛韻一輩子。」

薛韻朝解正歪歪嘴:「這下子你總該放心了吧。不過,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真要想找我姐姐,也只能當個更夫或保安。」

解正一甩頭:「我願意,我認命!」

葉雨菡可能感到有些委屈解正了,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幫他整了一下衣服,道:「別裝可憐了,我知道你用孫子兵法上的‘哀兵之計’,但哀兵必勝那實在是誇大的說法。」然後又問張小虎,「問你個正事,對你下毒手的兇犯現在有線索了嗎?」

張小虎說:「昨天局裡的人來看我,說暫時還沒有。」

「真是一群飯桶!」葉雨菡罵道。

「我倒不希望他們馬上找到線索。」張小虎說。

「為什麼?」葉雨菡和其他人都疑惑不解。

「案情複雜,天機不可洩漏。」張小虎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這時,病房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張小虎的媽媽陪薛夕坤走了進來。

薛韻和張小虎親切地叫了薛夕坤一聲「爸」,解正仍然稱呼「薛書記」,唯獨葉雨菡低著頭一聲不吭。

薛夕坤高興地說:「沒想到雨菡和小解也在這裡,這下子可熱鬧了。」

張小虎說:「剛才那種熱鬧的場面您還沒見到,主角是葉雨菡,您進門時她叫了您一聲爸,可能因為聲音小,您沒聽到。」

葉雨菡臉一紅,向張小虎射去了嗔怪的眼神。

薛夕坤不想讓葉雨菡難堪,打著圓場:「一家人哪有這麼多講究,大家開心就好,開心就好。」儘管他說得隨和親切,可由於他的身份、性格和其他緣故,他說完以後,房間裡一片沉默,大家都顯得拘謹起來。薛夕坤感覺是因為自己的介入而造成了這種氣氛,為使場面輕鬆活躍起來,他自拉自唱地給大家講了個故事——

據說,梁武帝蕭衍當了皇帝后,他的六弟蕭宏心中一直不服,竟然派自己的心腹刺殺梁武帝,欲取而代之。謀刺失敗後,梁武帝把蕭宏叫到面前,流著淚對他說:「我自認才氣勝你百倍,坐在這個位子上尚寢食不安,唯恐愧對黎民百姓,你又憑什麼如此野心勃勃?我即使把皇位禪讓於你,你又能坐得安穩嗎?」

蕭宏聽了皇兄的這番話,從此打消了篡位的念頭,開始一心聚斂財物,沉湎於酒色之中。蕭宏內府有倉庫百間,裡面堆滿了他橫徵暴斂的財物。有人向梁武帝告發,懷疑蕭宏在倉庫內藏有大量用於起兵造反的兵器。梁武帝為探虛實,有一天突然到蕭宏家去喝酒,酒過三巡,梁武帝藉著酒意要察看倉庫,蕭宏大驚失色,唯恐自己的財富暴露,便設法阻攔,這更讓梁武帝疑心大作,命人將所有倉庫開啟,結果見裡面堆滿金銀財物,不見一件兵器。梁武帝見狀,開懷大笑,與蕭宏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回殿。

薛夕坤把故事說到這裡,向在場的人留下一個問題:為什麼梁武帝見蕭宏倉庫裡滿是金銀財物,不但不予以治罪,反而開懷大笑?他說這個問題今天不必回答,留個懸念,下次再聚時每人。所欲言。說完,打了個招呼便抽身離去。

張小虎正想與大家議論岳父大人留下的這個問題,解正微笑著對張小虎拱手道:「不好意思,我去向薛書記彙報一些事。」

葉雨菡看著解正的背影,不屑地說:「終究還是一條小爬蟲。」

解正隨薛夕坤走出醫院大門,對他說:「您的司機在車上,說話不方便,上我的車吧,我有情況要向您彙報。」

薛夕坤見解正對他的司機都不放心,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便上了解正的車。

解正在車上向薛夕坤彙報道:「昨天一連發生了兩件怪事。第一件事是祝一鳴打電話給他,要他把葉雨菡身世的來龍去脈瞭解清楚,用書面材料的形式寄給他。第二件事是保險公司總經理劉三甲告訴他,有兩個自稱是省紀委的人,到他那裡瞭解葉雨菡領取地鐵保險業務費用的事。」

薛夕坤沒想到竟有人要拿葉雨菡做文章,他看到橫在自己和葉雨菡之間的冰河在慢慢融化,父女間的感情趨於漸行漸暖,心中充滿喜悅。他暗下決心,即使自己忍辱負重,也不能再讓葉雨菡受到傷害。

他經過深思熟慮後告訴解正:「關於葉雨菡的身世問題,你可以告訴祝一鳴,我已向省委寫了詳細彙報材料,他要打聽就向省委打聽。你可以推託自己知之甚少,書面材料更不能搞,你一搞,他一定會以你的名義大做文章,這對雨菡和你都不利。當然,考慮到不要一下子與他切斷關係,你在用詞上可以委婉一些。」

解正點點頭。

薛夕坤告誡道:「關於葉雨菡的地鐵保險業務費用問題,這事市紀委已做過調查和處理,根本就不該由省紀委來管,可既然有人感興趣,就說明想從中做文章。我看要從根子上杜絕後患,你要動員雨菡把這筆費用退出來,儘管領取這筆費用在保險公司內部是合規合法的,但別人可以拿,雨菡就是不能拿,因為她是我的女兒,你當時協管地鐵保險招標工作。退掉這筆費用,你和雨菡都一身輕鬆。你們還年輕,今後的路還很長,不要把金錢看得太重,再說,堂堂正正地賺錢以後有的是機會。雨菡出國的費用,我家裡的存款都給她,不夠的話,我向人借。」

解正插話道:「您向人借錢,不又會留下話柄?人家會懷疑‘借’的真實性。」

薛夕坤說:「這你就不必操心了,操作程式上我是一向嚴謹的,我向誰借,借多少,多長時間,都會事先向紀委作書面說明。」

解正嘆息道:「薛書記,您這個市委書記當得真太累了。」

薛夕坤心中也很感慨,微微一笑道:「小解,我相信你應該懂得一點歷史,在上古時代,物質十分匱乏,當官的想貪也貪不起來,所有官員包括皇帝都是苦差事,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公僕,所以那時候的皇帝都是禪讓制。自禹稱帝后,由於水患得到治理,物質財富迅速增加,官員們的貪慾也隨之產生,皇帝就由禪讓變成了世襲,使得國、君、家三位一體,這一制度一直沿用到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滅亡。我們黨建立了人民當家做主的社會主義國家,按理所有黨政官員都是人民的公僕,都應該活得比一般老百姓累一點,但真正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如果你真的認為我這個市委書記當得累,我倒不認為是挖苦,而是一種表揚啊。」

解正聽了無言以對,只得木訥地苦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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