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服毒自殺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鄭院長實在於心不忍,但又必須堅守職業操守,稍作了妥協:「他們三人我就安排在旁邊的主任室,裡面有床可睡,其他人立即回去。」

龔春陽屬省管幹部,對他審查或處分要由省委決定。當薛夕坤一早向省委書記黃春江報告了龔春陽的情況後,黃春江對他說,你們先開常委會,提出一個處理方案給省委,省委會尊重你們班子的意見的。

在市委常委會上,薛夕坤叫袁圓芝和劉震南如實說出了龔春陽和郭素貞「訂婚宴會」的現場目擊。他親自把從谷惠蘭處瞭解的情況及郭素貞留下的遺書和控訴材料向大家作了介紹,並公佈了驗屍結果,完全證明郭素貞腹中的胎兒就是龔春陽的。然後,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鑑於龔春陽道德敗壞,對郭素貞的死具有無可爭辯的責任,建議對他立即實行「雙規」;在他被「雙規」期間,他的副市長分管工作由於新潔同志代替,市委政法委書記一職由李毅兼任,市公安局原第一副局長萬二球同志主持工作。

柳曉曼昨晚因家庭團聚,加之手機充電,較遲才看到袁圓芝發來的資訊,還沒來得及回覆,多路人馬已向她紛紛彙報事情的經過。她對郭素貞的死骨子裡有一些幸災樂禍。她感到極為氣憤的是,龔春陽對「訂婚」一事在她面前從未提過,這分明是對她的不忠;更為要命的是,她在複雜的形勢面前正需要他衝鋒陷陣時,他卻為了一個女人沉沙折戟!話說回來,她對龔春陽恨歸恨,但他畢竟是她最貼心的情人,最有力的政治盟友,她無論如何要拼死一救。於是,她對薛夕坤的意見第一個表態道:「既然省委聽取我們班子的意見,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對龔春陽同志實行‘雙規’,因為龔春陽和郭素貞都是單身,他倆戀愛、結婚都是正當合法的,至於感情上出了這樣那樣的麻煩,那不應該是上級黨委管的,更不應該成為對他實行‘雙規’的理由,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嘛。當然,死人總得把事情查清楚。我建議對龔春陽同志實行停職調查。」

「停職調查」和「雙規」看上去很接近,實際上差別很大,前者除了有人身自由外,還有相當大的活動餘地,而後者則沒有。

早就對柳曉曼一肚子意見的姜克己不等李毅表態,一拍桌子喊道:「柳市長,你講這種話不要說沒有黨性,連一點人性都沒有了!你家裡如果有一個人被害,還會不會說得如此輕鬆?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姑娘為什麼要自殺?她的遺書和臨死前向眾人揭露的真相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要是龔春陽這樣的人還能被你保住,老子這個紀委書記就不當了!」

柳曉曼的臉漲得通紅,但此時此刻她不願與姜克己這樣的粗人形成「對罵」。

李毅雖然覺得姜克己在常委會上討論問題情緒太激動,用詞太粗,但話意卻一針見血,痛快淋漓!於是說了自己的看法:「我不同意柳市長把這次事件說成是單純的私人感情問題,就憑薛書記介紹的情況來看,至少可以說龔春陽是依仗權勢,恣意妄為,逼死人命。我完全同意薛書記的方案。」

組織部長印東華看排名前四的領導都發了言,他這個「老五」不表態說不過去了。因此事人命關天,社會影響又大,表態不能含糊,他言簡意賅地說:同意薛書記的方案。

其他常委一見這個陣勢,都一致支援薛夕坤的意見。在一、二把手意見相左時,如此整齊的一邊倒以往是很少的。

薛夕坤問柳曉曼:「你還有什麼補充嗎?」

柳曉曼說:「對龔春陽的處理,我保留自己的意見。另外,對於萬二球主持市公安局工作我堅決不同意。因為趙德龍剛被‘雙規’,萬二球是第一副局長,又是抓刑偵的老手,眼下最需要這樣的人。而萬二球正是趙德龍的死黨,他主持公安局工作,對徹查趙德龍案十分不利。」

薛夕坤說:「你說萬二球是趙德龍的死黨,有什麼根據呢?」

柳曉曼想了想說:「你還記得初一我們一起到‘宰相巷’拜年嗎?我們進趙德龍父親家之前,他正好從裡面出來,還故意迴避我們,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我們不是也向趙德龍的父親拜年了嗎?」薛夕坤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柳曉曼對萬二球懷疑的更多根據,不可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於是賭氣地說:「反正我在會上提醒過了,以後出了紕漏,該誰負責誰可不要推卸責任。」

薛夕坤不想和她鬥嘴,立即根據自己的方案形成了常委會決定,上報黃春江和省委。

在議完龔春陽的事情後,薛夕坤又公佈了一個重要情況:省紀委在加大反腐力度、審查有關要案的過程中,涉及一名新機場專家組成員,經他交待,省紀委調查核實,左大力用二十萬元買通了這位專家,才得到了新機場拆遷用場的詳細情況。因此,左大力不僅有行賄行為,更為嚴重的是利用拆遷謀取鉅額私利。省紀委認為必須按黨紀國法嚴加處理,因為這一情況開會前葉志超同志才告訴我,所以也來不及開書記碰頭會,我看今後有些事也用不著開會了,直接在常委會上討論就行了,多一道程式,往往就少一道民主。對左大力如何處理,我看姜克己同志先提出一個意見吧。

姜克己說:「左大力這條泥鰍給他滑過了無數次,這次他是滑不過去了,我的意見很乾脆,立即對他實行‘雙規’!」

薛夕坤說:「我贊同你的意見。賀元同志可以暫時代理縣委書記的工作。」

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對柳曉曼來說是個重大利好。賀元取代左大力,這不僅是賀元的心願,也是她柳曉曼的心願。這一「歷史轉折」,使她感到今後要更多地倚重賀元,在他身上花更大的工夫。她一掃如前的對抗情緒,說:「我完全、堅決支援薛書記和克己同志的意見。」

其他常委的意見也完全一致。按照幹部管理許可權,縣委書記與一般部委辦局及區委的一把手不一樣,雖由常委拿主要意見,但必須報省委組織部並上省委常委會討論,正式任命前,還要由省委組織部履行考察。

薛夕坤作了會議總結:「今天所討論的問題,總的來說意見是基本一致的。市委形成決定後,各有關領導要各司其職,迅速行動,緊密配合。同時,我在這裡提醒一下,人代會還有一個月左右就要開了,希望大家圍繞政府工作報告,重點在經濟轉型和加強黨的建設方面多加考慮。」

吃過午飯,薛夕坤先到醫院看了一下張小虎,見他已經完全脫離危險,才略感寬慰。他回到辦公室沒有休息,下午一點半約萬二球談話,在談話前他要思考一下如何掌控當前複雜的局面。

年初五下午,他在省城面見了省紀委書記葉志超,把影印後的霍嚴旺的筆記本交給了他,並向他彙報了初步的分析判斷。

葉志超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從你提供的情況來分析,趙德龍的鉅額受賄和與黑勢力的勾結是基本可以確定的,我之所以說是基本,是因為還缺少證人。我想等春江書記年初七從老家回來後立即向他彙報,對趙德龍實行「雙規」。對於霍嚴旺的歸案,省委省政府已向外交部和公安部請求支援,看來走國際刑警合作這條路希望很大。另外,你們對所抓的黑社會團伙骨幹也要進一步審訊,以取得證據。趙德龍不是一般人,沒有鐵的證據他死也不會承認。再加上有人對他很關心呀。葉志超沒有點出這個人的名字,但薛夕坤一聽就知道是祝一鳴。聯想到春節前自己想去給「老首長」拜年,遭到了老首長兒子的斷然拒絕,多少年的慣例了,他兒子沒有父親的旨意是不敢這樣做的,這中間十有八九是祝一鳴在「老首長」面前上了自己的爛藥。薛夕坤對自己的政治仕途已經很淡漠,他現在想做的就像戰場一樣抱著炸藥包與敵人同歸於盡,因此,什麼樣的高層人物誤解或抨擊他都無所謂了。面對正直並對他理解同情的葉志超,他決定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從皮包裡拿出「正義戰士」發給他的信和光碟交給葉志超,簡述了它的來歷和分析判斷,重點交待了碟片中的內容。

葉志超沉思了一下說:「這份材料很重要,可它的真實性尚需調查,我覺得先壓一壓為好,除了證據不足,省委也有領導對柳曉曼同志的印象頗好。因此,我建議江河市可先在瞿雅嵐身上做文章。她如牽涉到什麼案子,你們應該抓住不放,從而開啟缺口,取得突破,這叫以點攻面,也叫拔出蘿蔔帶出泥。另外,我也順便向你介紹一下瞿雅嵐的背景情況:她高中時就在美國唸書,拿到碩士學位兩年後回到國內,在美國有綠卡。她回國後先做一般生意,四年前被一位身份神秘的人看中,從此就有了各種顯赫的頭銜。動這樣的人不是不可以,而是一定要講究方法,要動就動如脫兔,掌握鐵證,否則不僅打草驚蛇,還會引來意想不到的麻煩。夕坤同志,我相信你理解我的意思。」

薛夕坤非常感謝葉志超的忠言相告,也欽佩他的領導藝術。在吃晚飯前告別葉志超回到了江河市。

這麼多的案子,本來就使他心力交瘁了,剛才在會上柳曉曼指出萬二球是趙德龍的死黨,她的理由雖然比較勉強,但也引起了他的警惕,他不得不花一點心思來考察一下萬二球。

萬二球今年五十二歲,長得黑黑瘦瘦,濃眉鷹眼,沉默寡言,武功紮實。他從警校畢業後就在公安局工作,是地地道道的老公安了。當他得知自己被任命為主持工作的副局長時,心中驚喜交加。喜的是天上掉了個大餡餅,「主持工作」時間一長,轉成「正式」是順理成章的,而一旦當了正局長,就可享受副市職待遇;即使轉不了正,按慣例也會享受正局級待遇。驚的是這個位置怎麼會輪到自己?自己既不是薛夕坤的人也不是柳曉曼的人,而坐在這把交椅上後面沒有主要領導支援,恐怕屁股坐不熱就遭人暗算了。何況,他在年初一向趙德龍拜年後就引起了龔春陽的懷疑,龔春陽的懷疑一定來源於柳曉曼。他在龔春陽處得知趙德龍的絕密材料由張小虎保管後,曾數次想從張小虎的保險櫃中盜取,但感覺暗中有人監視才未敢輕舉妄動。昨夜張小虎結婚,龔春陽又出了大事,他感到這是自己動手的好機會。在潛入公安局後,他切斷了監控電路,輕而易舉地進入了張小虎放置保險櫃的辦公室,確認無人值班和監視後,才開啟保險櫃,就在他即將得手之際,張小虎闖進門來,他慌亂中用早已準備的鐵棍將張小虎擊昏,隨後倉皇逃跑了。

萬二球之所以想盜取這份絕密材料,還得從他與趙德龍的關係說起。趙德龍剛當市公安局長時,他還在一個派出所當所長。有次有人向趙德龍舉報萬二球抓了一批歌舞廳陪酒女郎,發現其中有一個長得實在動人,竟在關押期間與她發生了性關係,然後放出去把他包養起來。趙德龍知道這一情況後,先叫人把那個陪酒女郎送到他辦公室,由他單獨親自審訊,錄下口供後便放了她。然後,趙德龍又單獨詢問了萬二球。萬二球開始時百般抵賴,趙德龍將自己親自審問的口供筆錄讓他看,錄音磁帶放給他聽,萬二球這才傻了眼。但萬二球沒有像一般人一樣跪地求饒,而是把警衣一脫說,我認了,任憑處罰。趙德龍覺得這人是條漢子,他正要這樣的漢子為他效忠。便幫他穿上警衣,將口供筆錄和磁帶當著他的面銷燬,嘿嘿一笑道:按規矩,你不僅要「雙開」,還要刑事拘留,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萬二球當時根本就想不到趙德龍向他當面銷燬的僅是「副本」,對趙德龍既感恩戴德,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從此便成為他的一名忠實的潛伏者,專門為他處理難見陽光的私人事務,就像古時的東廠殺手一般。這樣的陰暗生活過長了自然會生厭,恰在此時,趙德龍被調到了省廳,與此同時,薛夕坤派人對他秘密調查。他深知趙德龍的狡詐和能量,相信他還有翻身之日,想為他仗義相救,且立功領賞。

現在,市委決定由他主持全面工作,他蟄伏多年的野心一下子膨脹起來:既然老天給我萬某人機會,我要幹就幹他個驚天動地。他覺得趙德龍已是個行將就木之人,不值得他再冒風險毀掉自己的前程。他決定先除掉龔春陽,他知道龔春陽指使社會上的小兄弟綁架張老師的事,準備借刀殺人,通過變音電話把有關情況告訴張老師,讓張老師到省紀委告龔春陽。幹掉龔春陽,他才有位置;而只有把趙德龍也幹掉,他的位置才能坐得穩。所以,他想好了幹掉趙德龍的途徑:「四大金剛」之一的「北極熊」為霍嚴旺負責財務,在審問中已知他了解霍嚴旺與趙德龍的經濟往來,只是由於龔春陽的封殺令而沒有追問下去,現在,該到自己立功的時候了。

萬二球一路上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來到薛夕坤辦公室。

薛夕坤見萬二球進來,未動身體,叫他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組織部的張副部長在一旁作記錄。這種坐法既顯示出純粹的公事公辦的做派,又無形中增加了談話者的威嚴感。薛夕坤與人談話較少採用這種方法,一般要麼是他坐主沙發,被談話者坐兩邊的沙發,雖主次有別,但沒有距離感和壓力感;要麼叫被談話者與他並排而坐,這就顯得親密無間了。

薛夕坤在張副部長宣讀了市委的決定後,首先充分肯定了萬二球的優點和工作業績,然後問他挑這副擔子有什麼困難和想法。

萬二球抓了幾下頭皮,憨笑一下說:「感謝領導的信任和培養。我有幾斤幾兩自己拎得清,沒多大本事,更不會拍馬溜鬚,有的只是一副抗擊打的身子骨和顏色尚正的心,既然受命於危難之時,我就只有拼命工作,用實際成績來向薛書記、向市委報答。」

薛夕坤露出微笑:「工作上要幹出成績是對的,但不能拼命,命拼掉了還怎麼長期工作,怎麼對得起家人?」

萬二球說:「醜媳婦不怕見公婆,局裡的情況薛書記您不一定很清楚,現在我們局裡最棘手的案子就是趙德龍和龔春陽案,可從班子成員到中層幹部,有的是趙德龍的人,有的是龔春陽的人,我叫他們同心協力抓好這兩大案子談何容易?我的指令下去很可能是有人陽奉陰違,有人甚至暗暗與我叫板,我不拼命又有什麼辦法?」萬二球寥寥數語,就把自己與趙德龍、龔春陽撇清了關係。

薛夕坤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市委既然讓你掌舵,就會全力支援你,如果真有你說的那些情況發生,我支援你撤掉一批,起用新人,這個派那個派都讓他見鬼去,關鍵是你對這兩個大案要有突破性進展。」

萬二球拍著胸脯:「有薛書記的鼎力支援,我就有底氣、有信心了。關於案子——」他看了一眼張副部長,「我還是等一會單獨向您彙報吧。」

張副部長明白萬二球說這話的用意,自我解嘲道:「反正我的差事完成了,本也該退場了。」他見薛夕坤點點頭,便退出了辦公室。

萬二球跑過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向薛夕坤先說了有關趙德龍的絕密:「‘北極熊’瞭解霍嚴旺與趙德龍的經濟往來。」

薛夕坤說:「既然這樣,為什麼你們不追究下去?」

萬二球說:「現在我可以對您實話實說了,龔春陽不讓我們追查,他好像既恨趙德龍,又與趙德成之間有什麼交易。」

「你估計是什麼交易?」

「他自己或者與他非一般關係的人有把柄在趙德龍手中。」

薛夕坤這時似有醒悟:為什麼在他提出調查趙德龍時,柳曉曼和龔春陽的積極性比誰都高,而真正到了需要實質性的突破時卻毫無進展,這用相互之間的掣肘和交易是說得通的。他對萬二球已比較放心,說:「張小虎處儲存著一份絕密資料,你可以參照上面的內容審問‘北極熊’,同時,一定要保護好證人的生命安全。」

萬二球微微一笑:「您講的絕密資料恐怕就是霍嚴旺的筆記本吧?」

薛夕坤大驚:「你難道早已知道?」

「是的,是龔春陽告訴我的。至於他這樣做的目的,我不清楚;他還跟別的什麼人說了,我也不清楚。」萬二球不經意間又奏了龔春陽一本,且此事自己沒有任何責任。

薛夕坤長嘆一聲:「這樣看來,我們一直在依靠賊去捉賊啊,真是可悲;龔春陽如此德行的人,竟能掌握政法系統的生殺大權,值得我們深思啊!」

萬二球見時機已到,便接過薛夕坤話茬:「薛書記,您是為國為民而思,可謂大思;我是為自己的後路而思,實為小思。我願拼著性命完成好您交給我的任務。可這樣做的後果一定會有人對我設計陷害,公安系統的人搞這套有特殊的本領,希望您能給我吃一顆定心丸。」

薛夕坤有些不解和不快:「什麼‘定心丸’,難道你還想要古時的‘免死金牌’嗎?共產黨人不信這個!」

萬二球要的就是這個,不過說法不一樣罷了。他說:「我哪敢有這樣的奢求,再說這也是愚昧的。我只是祈盼薛書記在別人陷害我時說句公道話,有無用處,另當別論。」他實際上想為消除自己的歷史舊賬作鋪墊。

薛夕坤說:「這一點你放心。以前的薛夕坤,膽小怕事,謹小慎微,可我現在也被逼成拼命三郎了,我能理解你。不過——」薛夕坤停頓了一下,目光犀利地打量著他,「到現在為止,我刻意沒提張小虎被襲擊的事件,而你也隻字不提,不知為何?」

萬二球深沉地說:「我很清楚,這事無論是對您個人還是您整個家庭,傷害都最大,我本想聽了您的意見再說。小虎是個優秀的警官,為民除了不少害,還掌握著許多重要線索,想到殺害他的人,可能是為了那份絕密資料,也可能是為了別的私仇。我要精心排查,絕密部署,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抓不到兇手我提頭來見。」

薛夕坤語氣沉重:「我不要聽豪言壯語,要見實際成果。」

兩天來,龔春陽似在夢魘中。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關在冰冷的地下室中。黑夜裡,除了一張床,一點昏黃的燈光,陪伴他的就是四面密不透風的高牆。牆上寫著八個大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天啊,這不是以前自己關犯人的地方嗎?怎麼現在自己到了這裡?哦,他想起來了,他已被「雙規」了,省紀委的人把他關在這裡反省呢!反省什麼呢?哦,郭素貞,是要他交待如何迫害郭素貞!郭素貞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翻轉:一會兒是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她;一會兒是含情脈脈、楚楚動人的她;一會兒是鶯歌燕舞、青春飛濺的她……突然之間,她全身紫黑,口吐鮮血,面目猙獰,在靜靜的夜空中發出幽怨的哭聲:龔春陽,我被逼和你訂婚了,你一起來呀!這裡多安寧啊!

龔春陽知道自己處於幻覺之中了,他用拳頭猛擊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開始了吞雲吐霧。他對郭素貞的死是內疚的,悔恨的,畢竟一條鮮活的生命瞬間就消失了。可他更多的是困惑和不甘!自己是個萬人仰慕的堂堂男子漢,是個希望征服所有人的英雄,難道配不上你郭素貞?就是配不上你也用不著自殺呀!你自殺就表明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你念念不忘的是那個張老師!你讓我這個連天王老子都要讓三分的人上了你的圈套,被眾人恥笑!噢,我如今已是龍臥淺灘被蝦戲,那幾個身上毛還沒長全的省紀委工作人員竟把我當作囚犯一樣審問,龔春陽呀龔春陽,你落到這個地步,還是什麼狗屁英雄,已是地地道道的狗熊!哦,對了,柳曉曼不是無所不能嗎?她怎麼沒幫老子擋住「雙規」呢?老子為你出生入死,關鍵時刻你這個婊子躲在哪裡?

在抽了半包煙以後,他的思緒慢慢恢復平靜,開始理智地面對現實,考慮著如何過關。他認為郭素貞是死於自殺,而不是他龔春陽殺害的,那顆屬於公安管制的毒品氫化鉀她從何而來,他確實一無所知;她肚子裡是有他的孩子,但那是男女戀愛的正常現象呀,這跟謀殺能掛得上鉤嗎?如今全天下還能找到一個真正的貞女、烈女嗎?她在國際飯店是出入過自己的房間,這由飯店影片為證,再說,自己提供的她在做愛時萬種風情的攝像資料,不都足以證明自己不是強姦,而是兩情相悅嗎?如果省紀委按照通姦或道德敗壞來認定,大不了受個紀律處分。現在他擔心的倒是怕前妻一怒之下,後院起火,抖出他的經濟問題,如果這樣,他知道自己的麻煩就大了。

省紀委專案組的人的確向他的前妻瞭解過情況。他的前妻對龔春陽挖空心思騙自己離婚、與外面的「二奶」苟合而恨之入骨,她很想一股腦地把他收受鉅額賄賂的內情說出,可話到嘴邊,想起多年的夫妻情分,她終究未肯吐露。她甚至指望著自己這次在危難中出手相救,龔春陽說不定會回心轉意,重浴愛河呢。

又過了兩天,前來審問龔春陽的已不是原來的幾個年輕人,而是省紀委二處處長高峰。高峰臉上並不像年輕人那樣繃著冷峻的敵意,顯得比較隨和,還破例地拋向龔春陽一支菸,然後說:「龔春陽,我知道你有豐富的反偵查、反審問經驗,因此,也不想與你多費口舌,你今天只要如實向我回答三個問題,行不行?」

龔春陽連忙說:「行!」

高峰說:「第一個問題,郭素貞是不是被你用迷幻藥騙奸的?」

龔春陽想也不想就堅決地說:「不是,是她自願的,有影片資料為證。」

高峰把郭素貞的日記本開啟,翻開有摺疊的一頁,放在龔春陽的面前,這是郭素貞在日記中記錄的她被龔春陽用迷幻藥迷姦的過程和追悔莫及的心情。

龔春陽看完冷笑道:「她這是在進行文學創作,我從來就沒見過迷幻藥。」

高峰把錄音機開啟,裡面響起了龔春陽的朋友敘述他為龔春陽在國外購買迷幻藥及送到龔春陽手中的全過程交待。

龔春陽恨得咬牙切齒:這些烏龜王八蛋,平時張口兄弟,閉口義氣,一有風吹草動,就都變成了狗熊!

高峰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你為了阻撓郭素貞與她相戀多年的張老師相愛,多次威迫郭素貞,如果她要是不答應與你結婚,你就弄死張老師,弄死郭素貞的弟弟,有沒有這回事?」

龔春陽頭一昂:「這不是天方夜譚嗎?我堂堂的公安局長,還會用這種流氓手段?」

「流氓不流氓,你自己聽吧!」高峰開啟一個手機的錄音鍵,龔春陽對郭素貞那十足的流氓威脅語言清晰地響了起來。原來,郭素貞迫於無奈,留下心眼錄下了龔春陽的威脅。龔春陽知道,語音的鑑定和破譯在現代技術中已是小兒科,他無法抵賴。

高峰又問龔春陽:「第三個問題,你為了進一步得到郭素貞,還派了你在社會上的小兄弟綁架了郭素貞的戀人張老師,有沒有這回事?」

龔春陽氣焰已沒有前面那樣囂張,只是矢口否認。他已知道高峰是隻「笑面虎」,笑裡藏刀,有備而來,不好對付。

高峰拿出三張照片給龔春陽看,這三個人正是綁架張老師的人,他們已被省公安廳刑拘審查。

龔春陽當然認得這三個人,但他知道非法拘禁是一定要坐牢的,與前面的語言威脅性質上可不一樣,因此,他決定橫下心來,死活不承認。他說:「這三個人我認識,我只是把他們作為公安局的眼線,使用眼線是上面允許的,也是公安機關的慣用手段。至於這些人揹著我幹了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我不一定立即會知道。這三個人出於什麼動機綁架張老師,我的確一無所知,你就是問一萬遍,我也是這樣回答。」

高峰仍然語氣平和地說:「龔春陽,法律上你可能比我懂得多。在人證物證確鑿的情況下,犯罪嫌疑人的零口供是逃避不了法律制裁的。你不開口不要緊,你這三個小兄弟會與你對質。有關你逼害郭素貞的問題,我今天只問了上面三件事,還有什麼事你自己慢慢地回憶,慢慢地交待吧,我們有的是時間。等這件事了結後,你還有其他問題,咱們一件件清。我警告你,在這個地方你只有老老實實的份,不要再擺出公安局長的派頭。你自己也應該清楚,等著你的已不是衙門,而是獄門。只有坦白從寬,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龔春陽心中越來越寒,但他有著「英雄」情結,他的意志不會輕易被摧垮,他相信自己只要挺得住,外面的局勢如果對他有利,他還是有轉機的。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趴下;萬不得已時,他還可以爭取立功贖罪。


作者「宋定國」的其他小說

水落石出》《鳳鳴龍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