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服毒自殺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轉眼間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

正月是農曆的元月,而十五又是一年中第一個月圓之夜,所以古人稱之為元宵節。元宵節既是過年的又一個高峰,又是春節後的第一個重要節日。過了這個舉家團圓的日子,我國大多數地區就標誌著過年的結束。

今年的元宵夜,天氣也很反常。空中沒有皎潔的圓月和璀璨的星星,而像一口倒掛的黑鍋。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颳著人的皮肉。淅淅瀝瀝的細雨,從下午開始就下個不停。絕大多數人家門前都不掛彩燈,其中有的是因為住在高樓中有所不便,更多的則是對這一傳統習俗已經淡化。唯有一些街面的商家為了招徠顧客仍張燈結綵,但在寒風細雨中顯出幾分幽寂。在這些彩燈中,論個子的碩大和製作的精緻,當首推國際飯店門前的一對大燈籠。這對燈籠下午還是好好的,不知什麼原因,到了晚上有一隻突然熄滅,老遠望去像一具倒掛的血人。

國際飯店八樓的「黃帝廳」,今天可以說是既繁榮又蕭條。說它繁榮,是因為張小虎和薛韻中午剛在這個廳舉辦了結婚儀式,緊接著晚上又是龔春陽和郭素貞的訂婚喜宴,喜事連連,且來者不乏高官達人,豈不繁榮?說它蕭條,是因為此廳平時都放五桌,可中午只有三桌,規格中等;晚上規格雖高,但只有孤零零的一桌,且不許在任何地方做訂婚賀詞。此種情景,豈不蕭條?

按照原來的計劃,郭素貞請了市委秘書長袁圓芝。龔春陽所請的九位客人中,除了他的小兄弟外,還有帝陵縣縣委書記劉震南和市委副秘書長兼政研室主任溫志成。請這兩個人,對龔春陽來說是禮儀重於交情,因為前者是他的家鄉父母官,後者是郭素貞的頂頭上司。

雖然來客都不知道今天參加的是訂婚喜宴,但因為邀請者把這個飯局說得十分重要,所以沒有一個人遲到,原定六點十八分開始,六點鐘人就到齊了。

龔春陽穿一身嶄新的西裝革履,頭上油光賊亮,顯得精神煥發。緊挨他坐著的郭素貞,著一襲紫紅旗袍,略施粉黛,楚楚動人。

人們從席卡的位置上感到有些異常。按理,龔春陽請客主賓位應該是袁圓芝,副主賓位當屬劉震南,溫志成則靠著袁圓芝或劉震南。可現在,郭素貞坐在龔春陽的左邊,溫志成被安排到了副主陪的位置。這種安排,只有龔春陽和郭素貞同時作為主賓才能解釋。因此,袁圓芝屁股一落座就問道:「春陽,今天你和郭處長到底誰請客?」龔春陽神秘一笑:「馬上你就知道了。」劉震南附和道:「不管龔書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邊上坐個美女總不吃虧。」溫志成結結巴巴的口氣中帶著幾分嘲諷:「你不吃虧,我……我吃虧了,叫我來赴宴,怎……怎把我放在為春陽埋單的位置上?」

龔春陽對大家的發問笑而不答,看看時機已到,便向侍立在旁的服務小姐一揮手,服務小姐變戲法似地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一段紅色綢布,眨眼間在主賓位後面的牆上拉成一幅橫匾,十個金色大字赫然躍出:龔春陽郭素貞訂婚之喜。

人們對於這一突然襲擊大感意外,有的甚至呆若木雞,立即有人鬨鬧起來,其中有三個人的心情頗不一般。

第一個是溫志成。他因頭髮稀疏,音有女腔,當秘書時間最長,被人戲稱為「老太監」。「老太監」其實雄性激素正常,對美女來者不拒。當初辦公室系統招聘人員時,市委開了個口子。對於特別優秀且在學校入黨的大學生可以破格錄用,不必經過統考。負責招聘工作的「老太監」一眼就看中了郭素貞。這倒並不僅僅是因為她的條件夠格,更主要是她的相貌、氣質實在使他怦然心動。郭素貞分配到市委政研室後,「老太監」把她視為掌上明珠,百般照顧,千般呵護,希望以自己的誠意和恆心來融化她的芳心,誰知郭素貞雖對他十分感恩,彬彬有禮,卻始終掌握分寸,堅守底線,不為地位名譽所惑,不為金錢物慾所動,這使「老太監」在惆悵之餘,對她平添了幾分敬意。後來,在龍年換屆之際,他為了拉攏龔春陽幫他競爭帝陵縣縣委書記的位置,把郭素貞帶到ktv包廂中陪伴龔春陽,由此勾起了龔春陽對郭素貞的邪念,並設套將郭素貞一步步落入他的魔掌。「老太監」後來雖然聽到有關這兩人的緋聞,雖然悔恨自己引狼入室,但他壓根兒不相信純潔得像蓮花一樣的郭素貞真的會對匪氣十足的龔春陽動真心。而眼前他倆竟公然訂婚,這對「老太監」不啻是當頭一記悶棍,打得他頭昏目暈,心驚肉跳。他臉色漲得像豬肝,淚水在眼中打轉,表面上卻還要拱手相賀。

第二個是袁圓芝。袁圓芝任市委秘書長後也曾對郭素貞動過心思,後來看郭素貞是不易俘獲之人,加之外面關於她和龔春陽、溫志成的傳聞頗多,他也就不願白鴨插在鵝群裡了。兩天前郭素貞誠邀他參加自己的宴會,只說是她人生中的一次重要宴會,而閉口不提宴會的主題,他既出於對她的好感,也出於對她的好奇,便欣然同意了。現在方知廬山真面目,他心中產生了兩個疑團。第一個疑團是:龔春陽這種十分要場面的人,訂婚怎麼會只辦一桌,且雙方的父母都沒有參加?第二個疑團是:自從他袁圓芝淡出柳曉曼的情人圈後,龔春陽就成了柳曉曼的第一情人和最主要的幫手。而柳曉曼是個疑心病很重尤其是妒忌心很強的人,她會輕易同意龔春陽娶郭素貞,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情人被別人俘獲而樂不思蜀嗎?如果柳曉曼事先並不知曉這件事,那麼,今天這兩個人的訂婚又會帶來什麼後果呢?因此,他在恭賀中掖著幾分謹慎。

第三個是劉震南。劉震南在辦公室當主任時被稱為「老流氓」,這並非是他真的有什麼流氓行為,而完全是口誤造成的,硬生生地把「老劉忙」喊成了「老流氓」。他當時對辦公室系統的所有女性都敢開玩笑,是個典型的油嘴不油身的人物,但唯獨郭素貞他從不開玩笑。因為郭素貞的美和純在他眼裡就如同「觀音」再世,誰敢跟聖潔的觀音菩薩開玩笑呢?他之所以痛快地接受龔春陽今天的邀請,一是因為龔春陽是他的前任,龔春陽對帝陵縣的影響力不可小覷,強龍還得依靠地頭蛇呢;二是因為龔春陽前妻由於賭博被抓,從而導致兩人的離婚,劉震南為此一直對龔春陽帶有愧疚感,早就打算喝幾頓酒來彌補一下。可今天看到這麼一齣,他一方面對龔春陽離婚的真實原因有了醒悟,原來他玩的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把戲。另一方面,他對自己心目中的「觀音」居然嫁給了「大叔」輩的人物,感到實在難以接受。因此,他的恭賀中夾著可惜和不可思議的成分。

龔春陽看人已到齊,時間也差不多了,就在一片恭賀聲中走向距桌子兩米遠左右的麥克風架,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說起了開場白:「各位來賓,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今天值此元宵佳節,我和郭素貞小姐……喜結良緣。首先,我對各位的光臨表示由衷的感謝!然後,我要回答各位嘉賓心中的一個疑團:為什麼今天的喜宴只辦一桌,而且事先沒有聲張?哈哈!這個問題,從大的方面來說,是響應黨中央的號召,不搞排場,不搞鋪張,聽說中午薛書記的女兒結婚也只辦了三桌嘛。從小的方面來說嘛,是因為我的戀人,不,我的愛人郭素貞提出了這樣的特殊要求,我龔春陽在外要堅決聽黨的話,在家堅決要聽愛人的話!也可能有朋友會說,這是不是因為我跟郭素貞年齡懸殊,不得不保持低調。我的回答是:非也!你們想聽聽郭素貞是怎麼說的嗎?她說,人家八十二歲的老頭都可以娶二十八歲的姑娘,你只比我大十八歲,這點年齡差距算得了什麼?我非常感謝她對我的摯愛,她對我的寬恕,我會用永遠的愛來回報她。如果大家覺得我說得不過癮,還想聽到更多的愛情經歷和愛情感悟,那就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我的愛人郭素貞給大家致答謝詞。」

郭素貞從座位上站起,與每個人一一握手後,才緩緩走到麥克風前。她雖面帶微笑,但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她笑得與往常不一樣,顯得很不自然,她的眼神更不像平時那樣清澈柔和,而是呆滯中隱含著憂傷。

「各位來賓,今天這個元宵之夜,本應是各位在家與親人團聚、享受天倫之樂的日子,但是,你們卻應邀來參加我和龔春陽的訂婚儀式,見證……我和龔春陽的……愛情,對此我深表歉意。」她低下頭,停頓了一下。

「龔春陽剛才說,他跟我相差十八歲,年齡並不太懸殊。是的,我可以坦白地告訴大家,我認為真正的愛情沒有年齡的限制,沒有地位的限制,沒有貧富的限制!」

龔春陽帶頭鼓掌,來賓熱烈響應,幾個年輕人發出了尖叫聲。

郭素貞似乎突然記起了什麼,匆匆走向自己的位置,從皮包裡拿出十個紅紙包,給除了龔春陽以外的人每人發了一個,說這是她對各位的一點心意,請各位待她把話講完再看。其實紅包裡並不是錢,而是她所寫的龔春陽用流氓手段威脅、強暴她的過程及有關證據。

龔春陽心生疑竇:原來的商定中沒有安排這個程式呀。

郭素貞發完紅包,向客人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後重新走向麥克風。

郭素貞右手握著麥克風,聲調悽婉,語速緩慢:「我和龔春陽今天可以說是訂婚,也可以說是……結婚,因為,我已經懷有他兩個月大的孩子……」

來賓一陣驚愕和騷動:訂婚怎麼會是結婚?未婚先孕是很不光彩的事,她為什麼會在這種場合向大家爆料?

郭素貞突然抬起頭來,把手中的什麼東西吞了下去,渾身顫抖,淚水滿目,語速極快,嗓音悲愴嘶啞:「我今天請大家到這裡,就是要見證一個事實,我是被龔春陽強暴的!為了我的家人,為了我的愛人,為了我的靈魂不再被糟蹋,我除了這條路,沒有其他路可走!可……走……」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漸漸發紫,鼻子裡流出鮮血,身子一軟,驟然倒地。

來賓們都驚呆了。

服務小姐嚇得一聲尖叫。

眼看苗頭不對的龔春陽站起來才跨出幾步,看到郭素貞倒地,他踉蹌著步履走到她身旁,把她抱起後準備往外跑,但由於精神上的極度刺激,剛邁了兩步,便跌倒在地。他沙啞著嗓子絕望地喊道:「救護車!送醫院!」

這時,郭素貞的媽媽發了瘋似地從門外哭喊著衝進來:「素貞啊,你怎麼會走這條路啊!」她看到現場的狀況,一下子昏厥過去。

袁圓芝和劉震南做了緊急分工:劉震南負責指揮現場人員緊急把郭素貞和她媽媽送往醫院,袁圓芝負責與醫院鄭院長聯絡,做好搶救的準備工作。

溫志成在去醫院途中向薛夕坤作了緊急彙報:郭素貞在和龔春陽的訂婚儀式上服毒身亡,服毒前告訴在座的人她是被龔春陽強暴的,已懷孕兩個月。請薛書記速到醫院。溫志成雖然與龔春陽既是朋友,又是政治上的同盟者,但龔春陽奪走並毀滅了他心繫已久的女人,這就使他們之間的情義頓時灰飛煙滅!儘管他不知道郭素貞還有沒有搶救的希望,但他必須往最壞處想,往最壞處說!

袁圓芝是在溫志成後向薛夕坤通電話的,當他知道薛夕坤已趕往醫院時,又向柳曉曼發了一條簡短的資訊報告了此事。他覺得自己如果不這樣做,柳曉曼一定會遷怒於他,他要力求做到刀切豆腐兩面光。不知柳曉曼是沒看到資訊還是有什麼顧慮,對袁圓芝的資訊沒有回覆。

由於是節日的晚上,加之下著細雨,車堵得很厲害,薛夕坤到達醫院時,鄭院長告訴他:郭素貞因為服的是劇毒氫化鉀,到醫院前已經死亡。郭素貞的母親已甦醒,但根據她的血壓和精神狀態來看,必須仍然留在醫院觀察。

薛夕坤要求先看一下遺體。

這時,郭素貞被白床單覆蓋著剛從急救室推到走廊,醫生在徵求龔春陽的意見:是把遺體送回家還是拉到太平間。

神情麻木的龔春陽猶%不決。

其他人七嘴八舌,也定不下來。

薛夕坤輕輕揭開蓋在郭素貞遺體上的白床單的一角,只見她平時像紅蘋果一樣的臉變得烏黑恐怖;原來充滿神韻的大眼睛緊緊地閉著,眼角的淚跡依稀可見;鼻孔和嘴唇邊殘留著紫色的血跡。

在一旁的溫志成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劉震南也淚水漣漣。

走廊裡一片欷歔。

薛夕坤臉色陰沉,忍著悲傷對鄭院長說:「送太平間吧,晚上我派人來驗屍,除了屍檢人員外,任何人暫時不能靠近她。另外,請你立即抽取龔春陽的血樣,交給驗屍小組的同志。」

然後,薛夕坤把袁圓芝拉到一旁,說:「今晚通知所有市委常委,明天一上班緊急召開常委會。還有,你以我的名義,請市法院孟院長和市公安局的萬二球副局長立即組成聯合屍檢小組,對郭素貞腹中的胎兒要作dnd鑑定。鑑定結果直接向我報告。」

最後,薛夕坤以嚴厲的口氣對神情沮喪的龔春陽說:「我以市委書記的名義命令你,從現在開始停止你的一切職務,配合調查,其他的待調查結果出來後再說!」

龔春陽還想解釋什麼,薛夕坤毫不理睬,轉過身請鄭院長陪他去看看郭素貞的母親,這時,他猛地想起,在司徒震組織的重陽賽詩會上,郭素貞的母親吟誦了一首自己寫的《蘭》,貢曉柏說她姓谷。

郭素貞的母親谷惠蘭被安排在四個人的病房中。她左手打著吊瓶,右手不停地抹著淚水。她的丈夫和兒子坐在床沿邊欷歔不已。見到薛夕坤,郭素貞的父親和弟弟感動地向他鞠躬,而谷惠蘭突然一躍而起,跪在薛夕坤面前號啕大哭,這哭聲撕心裂肺,撞擊著病房裡的每一個人。

薛夕坤吃力地將她扶起,安慰道:「谷老師,請節哀,人死不能復生。要相信黨和政府會還你一個公道;要把自己的身體保養好,才能配合組織上把情況調查清楚。」

谷惠蘭從身上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張紙,哭訴道:「薛書記,我感覺我女兒……今天有些反常。她下午五時出門,這麼冷的天……居然穿一身……旗袍。我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六點左右。到了六點鐘我不見她人影,打她的電話也不通,心裡就預感到……要出事了。我開了她的房門,看到她留在枕頭旁的遺書……」她把郭素貞的遺書遞給薛夕坤。

薛夕坤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親愛的爸爸媽媽:

為了不給家人引來禍害,為了不給你們丟臉,為了我的身心不再受到蹂躪,我別無他路,只能躲到另一個世界,請恕女兒不孝。

我走了以後,希望你們一定要告訴弟弟,千萬別為我復仇,他無法與龔春陽鬥。

不孝之女素貞叩拜!

谷惠蘭繼續哭訴道:「年前女兒才將龔春陽要霸佔她的情況向我透露,我對她說咱惹不起總躲得起,想不到她無法躲啊,她躲了家人要遭殃啊,她是為了家人才被逼走上這條不歸路啊!這個世道老百姓連躲都無法躲,還怎麼活下去啊……」

薛夕坤心中既悲憤又愧疚,他覺得谷惠蘭的話直刺他的胸膛,自己這個市委書記當到這個份上實在不稱職呀!他聲音低沉有力地說:「請您和您的家人把這份遺書暫時讓我保管,您女兒的冤屈、您一家的平安我要負責任。」

回到家中,薛夕坤斜躺在沙發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大清早,解正來到他家,說受葉雨菡之託把她媽媽葉如雲的日記交給他,這意味著葉雨菡春節期間雖沒有當面向他這個親生父親拜年,但已主動與他溝通,正在敞開她的內心世界。中午是薛韻與張小虎的婚禮儀式,雖然辦得簡單樸實,卻充滿了愛意親情,唯一遺憾的是本應作為主角的妻子杜蓮英不能到場,只是得到特許給女兒女婿用電話表示了一下祝賀。晚上他本準備把葉如雲的日記看完,沒想到又出了郭素貞自盡事件。他冥冥之中感覺到,葉如雲的死,雖然在形式和情節上與郭素貞不同,但在精神層面卻有著某種相通之處。

他開啟葉如雲的第一本日記,無意中發現有一頁上面留著幾點血斑,那是她被流氓強姦後主動向薛夕坤提出分手那天的日記:

我雖然深深地愛著他,但老天不讓我們有這個緣分。我被人姦汙過的身子已經骯髒不堪,不知要被世人嘲笑、鄙視到何年何月!而他卻是個視清白為生命的人,我若再厚顏無恥地黏著他,就會毀了他的名譽,毀了他的自尊,毀了他的前程,毀了他一生的幸福。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要讓他在心中埋葬我,我要讓他無牽無掛、無愧無悔地追求他應該得到的幸福。

又一處血斑,那是她被強暴半個月後從醫院檢查身體回來後寫的日記:

在被這些禽獸強暴前,醫生說我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我知道這是與他偷吃禁果的孽債,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就遇上了這場災難。今天我本想去醫院人工流產,可醫生說這要單位證明,還要有男方的簽字。我已丟掉了工作,還到哪裡去弄單位證明?即使有單位肯幫我,我又怎能說得清誰是孩子的父親?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我望著茫茫河水,真想一跳了之。但是,想到要葬送一條無辜的小生命,想到要葬送他在我生命中的延續,我終於收住了腳步。我已下了決心,即使前面有萬人唾罵,千個陷阱,我都要把孩子生下來。老天爺,讓我一個人來承擔煉獄之苦吧!

第二本日記本,又有一處血斑,那是葉如雲的最後一則日記:

雨菡已經上初中了。她忍受不了別人說她是強姦犯的女兒,非要追問我親生父親到底是誰。我只能告訴她,你的親生父親絕不是強姦犯,而是個有情有義、有教養、有出息的男子漢,但我不能告訴她這個人的身份和名字,我怕她一時衝動惹出麻煩,毀了他美好的一切。她居然偷看了我的信件和日記,被我好好地教訓了一頓。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女兒還沒有回來。可憐的孩子,你在哪裡?媽媽不是對你狠心,而是還沒有到告訴你的時候。我要去找孩子……

在第二本日記的尾頁和封底間,夾著葉雨菡以自己的身世為題材創作並發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孤魂》,其中最後一段這樣寫道:

我媽媽死了,她是帶著羞辱死的,她是帶著寂寞死的,她是帶著遺憾死的,她死得好慘好慘。我不承認是我害死了她。我也不認為她是被火車軋死的。我感到,是一股巨大無比的黑暗勢力吞噬了她。我要衝破黑暗!我要向黑暗勢力復仇!

薛夕坤合上日記本,揉了揉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內心在深深地反思著:葉如雲到底是被誰害死的?除了那些流氓,還包括我嗎?包括杜蓮英和她的父親嗎?包括那些鄙視她、唾棄她的人嗎?如果包括,她的死與郭素貞難道沒有相通之處嗎……

就在這時,一輛警車拉著警笛朝他家急駛而來,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也響個不停,他敏感地抓起手機,只聽到一陣急促的聲音:「薛書記,張小虎出事了,我們的警車已到您家門口。」

薛夕坤大驚失色,風衣都沒有來得及披就衝出門外,上車後問開車的刑警:「到底出了什麼事?」

刑警姓秦,是張小虎專案組的得力助手,他帶著哭腔說:「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十點半左右可能想起什麼重要的事,要去一下辦公室,一到辦公室就遭到歹徒的毒手,現在還在醫院搶救。」

原來,張小虎受龔春陽之命把霍嚴旺那本筆記本放在他的保險櫃中保管,他二十四小時派人看護,今天是他結婚的大喜日子,他經不住戰友們的起鬨,晚上宴請了專案組的人,沒想到有兩個戰友喝多了。他回到新房才猛然想起,喝多的其中一人正是今晚要看護保險櫃的。他實在放心不下,準備回辦公室看個究竟後另作安排。但在他跨進辦公室的一剎那,見到一個蒙面人正在開保險櫃,他大喝一聲「不準動」,還未來得及拔槍,已被蒙面人的鐵棍擊倒,他在半昏迷狀態中開了兩槍緊急報警……

到了醫院,專案組除值班的人都齊聚在那裡,公安局的萬副局長、鄧副局長也已到場。薛韻披頭散髮,泣不成聲,聞訊趕來的解正和葉雨菡一人一邊扶著她,在安慰著她。

大約半個小時左右,鄭院長從急救室出來,臉色嚴峻地對薛夕坤說:「薛書記,張小虎左顱遭鈍器打擊形成骨折,顱腔內還有一些瘀血。我們已採取緊急措施止住了瘀血,現在正在縫合傷口和減輕腔內壓力。生命沒有危險,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心情沉重地說,「醒後輕則可能形成短暫的失憶症,重則可能造成下身癱瘓,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降低後遺症。」

薛夕坤眼睛血紅,強忍住淚水:「鄭院長,我就全權拜託你了。」

鄭院長說:「薛書記,請你放心,我今晚通宵在張小虎床前值班,確保萬無一失。您和其他人都可以回去了。」

薛韻哭叫著嚷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今天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我要守在他的床邊,直到他開口與我說話。」

鄭院長為難地說:「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急救後他還可能有一兩天處於昏迷狀態,必須放在重症監護室,任何人不得進去,因為萬一有人帶進病菌,將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所以,我們只能嚴格遵守規章制度。實在對不起了。」

薛夕坤也來勸慰女兒聽鄭院長的話,先回家休息,明天再來看望。

薛韻倔強地對父親說:「不!就是坐在走廊上,我也要等到天明,爸,不管他半身癱瘓也好,終身不起也好,我都心甘情願地服侍他一輩子!」

葉雨菡噙著淚水對薛夕坤說:「我和解正今晚會一直陪著薛韻,今後也一定會幫薛韻照顧張小虎,他是我的妹夫,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薛夕坤百感交集,再次用目光徵詢鄭院長的意見。


作者「宋定國」的其他小說

水落石出》《鳳鳴龍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