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家賊難防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薛夕坤抬頭看了一眼,震驚地問:「你為什麼這麼說?」

葉雨菡振振有詞:「他明知取代他當皇帝的人德才都遠不如他,卻置江山社稷與黎民百姓的生活於不顧,只為保全他的所謂千古名節。這與弒兄逼父的明君李世民相比,顯得何等渺小!再說他的所謂‘掛劍’,既已看出徐君的心思,當場至少可以說明自己的想法,這對徐君也是起碼的尊重,根本就不該只顧自己的打算,待徐君死後再表演所謂的誠信。如今許多當權者奉他為聖人,要人們學習他,可你能舉得出一個現實的當權者真的願意讓賢、願意自動退位的例子嗎?」

葉雨菡衝口而出的一段話似急風暴雨,振聾發聵,薛夕坤錯愕地又一次打量著自己的女兒:「你的看法可能代表了你們這代人的思考和價值取向,也許不無道理。可是,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哪一天我自動離開官場,你會怎麼想?」

這一問倒把葉雨菡問住了,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帶著疑惑、驚訝的表情和嘲諷的口吻說:「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向你祝賀,向你致敬!」她端起桌上一杯倒滿的白酒,走到薛夕坤面前:「我敬你一杯,預祝你像季札一樣履行諾言。」

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用意和語氣,女兒終於主動向自己敬酒了,薛夕坤感到無比激動,他站起身來,與女兒碰了一下杯:「謝謝你,謝謝你!」

葉雨菡喝光杯中酒,旋即回到了廚房,再也沒有上桌。

……

在回家的路上,薛夕坤坐在車的後座對解正說:「雨菡這孩子雖然對傳統文化有強烈的叛逆心理,對社會的認識也比較偏執,但看來敢於獨立思考,知識面也很寬。」

解正說:「您對自己的女兒瞭解還不深。在我所接觸的女性中,不管她學歷多高,官職多大,論思想的深刻、知識的淵博、個性的獨立,沒有一個可以與她相比的。我還得向您彙報,她八九月份就要到法國留學了,她選中法國,就是想研究以法國為中心的歐洲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從中汲取思想營養和創作風格。」

薛夕坤問:「她出國留學的資金是你給她的嗎?」

「不,是她自己掙的。」

「我想起來了,你為她拉了一筆地鐵保險業務而被‘雙規’,就是為了解決她出國的費用問題吧?」

「有這層意思,但也不全是。」

「你知道你這樣做是以權謀私嗎?」

「當時直接跟我聯絡這筆業務的是劉三甲而不是她。」

薛夕坤覺得頭腦有些發脹,他知道解正是在玩弄操作技巧,在違規與違法之間打了個擦邊球。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清楚解正和葉雨菡到底有沒有確立戀愛關係,更不知道兩人今後的結局,便又問道:「你愛她嗎?」

「當然愛,而且是永久的愛。」

「她愛你嗎?」

「她不相信有永恆的愛情,但她至少現在是愛我的。我們在享受當下。」

「她出國之後你怎麼辦?」

「她說我如果有耐心就等她,沒有耐心或不相信她,就作為普通的朋友。」

「你等她嗎?」

「等她,不管多少年,直到她拋棄我。」

「如果她真有一天拋棄你,你不後悔嗎?」

「一個人活在世上,如果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愛人,那他的愛情的力量就沒有爆發過,生命就沒有燃燒過,所以,哪怕這種愛很短暫,我也無怨無悔。」

解正對愛情的執著,使薛夕坤百感交集,他對愛既熟悉又陌生,即渴望又害怕,既珍惜又惆悵。他理不清這主要是時代造成的悲劇還是個性造成的悲劇。

車進了城,彩燈閃爍,爆竹震耳,煙花絢麗,歡笑飄逸,節日的氛圍充斥大街小巷、千家萬戶……

柳曉曼在春節前是最忙碌的人,真正可以稱得上日理萬機。工作上她要應付各種總結、評比、授獎、走訪、慰問等例行公事;私生活上她要與各個情人或約會,或溝通,或送禮;禮節上她要給省市面上方方面面特別是與自己有交情的領導拜年。以前給領導送禮都是霍曉忠,自龔春陽提出對霍曉忠的懷疑後,她對他加以防範了,今年改由司機老王送禮。老王跟了她七年,雖然文化低,年齡偏大,但對她忠誠,又無政治野心,對領導的家門很熟悉,他辦事柳曉曼放心。

今年春節前柳曉曼最大的手筆是去北京拜訪了兩個不同凡響的人。一個是老首長。以往老首長每年都到江河市來一次,江河市的一把手代表四套班子在小年夜前後也一定會到他家中拜個年,按照老首長的規定,拜年時只能帶江河市的土特產,其他東西一概不收。今年據說老首長因身體不好沒有來江河市,給他拜年就顯得更為重要了。薛夕坤於「小年」前一天打電話給她,說今年老首長那裡你作代表去拜年吧,我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實在走不開。柳曉曼覺得薛夕坤一定另有隱情,但給老首長拜年是一種巨大的政治榮譽和政治機會,她客氣了幾句也就欣然接受了。在老首長家裡柳曉曼只待了十分鐘,這種待遇已經與省部級領導一樣了。老首長僅問了柳曉曼三句話。第一句是:「江河市今年的人均收入提高了多少?」第二句是:「一鳴同志現在還去江河市嗎?」第三句是:「鳳山附近那隻神鳥(‘鳥巖雕’)保護得好不好?」柳曉曼一一做了回答。老首長雖然只問了三句話,但柳曉曼已從中領悟到了他對江河市最關切的問題,也大致猜出了老首長不要薛夕坤來拜年的主要原因。

離開老首長家,柳曉曼在瞿雅嵐的安排下在一家檔次極高的秘密會所拜見了「首長秘書」,她給「首長秘書」帶的禮當然不是土特產,而是一本明代大書畫家金農的冊頁。此冊頁為十六開四十頁,本是帝陵縣文物商店的鎮店之寶,前兩年龔春陽不知用什麼法子把它弄到了手。柳曉曼在臨行前為向「首長秘書」送什麼禮費了不少心思,送錢吧,太俗;送金銀珠寶吧,人家不一定肯收;最後才想到龔春陽手中的這本冊頁,覺得送這樣的禮品既有分量又顯高雅。「首長秘書」論級別不是很高,但就像清代的翰林或軍機章處行走一樣,在上層說得上話辦得了事,影響不可小覷。令柳曉曼沒有想到的是「首長秘書」的架子似乎比老首長還要大。他坐下後直截了當地對柳曉曼說:很抱歉,飯,我是沒時間陪你吃飯了,只能陪你喝杯咖啡。柳曉曼捧上冊頁請他欣賞,他只看了第一頁和最後一頁,說了聲「好東西,謝謝你」,便將冊頁裝入包中。柳曉曼請他賜一張名片。他說,對不起,我從來不用名片,這是首長的規定。不過,臨走前他留給柳曉曼一個電話號碼,說以後你有什麼要事打這個電話。柳曉曼感到他顯得太傲慢太神秘,但有了直接的聯絡方式,她不相信沒有辦法接近他。

在今天這個除夕的日子,她上午拜訪了司徒震等幾個德高望重的老同志,為的是在關鍵時刻讓這些人不要壞她的事,她要做好「登基」的鋪墊工作。中午吃過飯後,她突然想到有一個人值得慰問一下。她把霍曉忠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對他說:「你馬上帶上一份禮品去代我看望一下趙德龍同志,廳級幹部該送什麼禮你是知道的。」

霍曉忠說:「這時候可能不容易找到他本人,我既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柳曉曼說:「你可以找他的秘書或司機嘛。」

霍曉忠回道:「我從來沒有跟他們接觸過,只能找找看了。」

柳曉曼從他的表情和口氣來看好像不是裝出來的,心中略感寬慰,道:「你不知道還有司機老王嘛,你們兩個人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了,不成了笑話嗎?快去快回,我還要等老王的車。」

大約三個小時後,霍曉忠回來了。他向柳曉曼彙報道:趙廳長正好在辦公室,他說非常感謝您還念著他,他給您帶來了一份禮品。

柳曉曼一看,是個長方形的包裹,四邊用膠帶紙封著。她待霍曉忠出去後,開啟了包裹,裡面的東西使她驚恐萬分——這是一本金農的冊頁,與她送給「首長秘書」的一模一樣!她分不清這是真品還是贗品,只能憑推理認定是贗品,因為真品的市場價格要上百萬元。可是,為什麼趙德龍要送給她這份贗品?她分析後很快得出結論,趙德龍此舉告訴她兩點:其一,真品在他手中,她送出去的只是贗品;其二,你柳曉曼的北京之行也在我趙德龍的監視之下!柳曉曼驚呆了,她覺得趙德龍不是人而是鬼!她自認為鬥得過任何人,但對鬼除了恐懼卻無可奈何。她本來十分愉悅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柳曉曼到父母家中時已近五點,全家人都在等她。她的二哥比她大三歲,生有一個兒子在英國大學。大哥比她大六歲,頭胎生了個女兒,在法國讀書後嫁給了當地一位商人;二胎是個兒子,在上海讀大學即將畢業。柳曉曼兩個兄長的身家已經過億,他倆的致富還得從五年前說起。那時候柳曉曼有位大學同班同學在齊州市任礦山資源局局長,他請柳曉曼幫了一個不小的忙,作為回報,他給了柳曉曼的兩位兄長在焦尾縣境內一座石灰石礦山的承包權。石灰石軋成石子,用於道路和其他工程建築,其利潤大得驚人。開始兩年,兄弟倆純粹靠賣石子每年就賺二千萬左右,第三年,他們成立了混凝土公司,利潤更加豐厚。發這種財,一靠壟斷資源,二靠銷路,這兩方面都仰仗於柳曉曼。柳曉曼為遮人耳目,讓他們把公司註冊在焦尾縣。現在焦尾縣劃回江河市管轄,柳曉曼怕被人議論,硬是把那位老同學的親戚拉進公司當了合夥人。

柳曉曼對兩位兄長好,除了血緣關係外,還在於兩位兄長對她的支援。因為當時她的家境較窮,兩位兄長為養家餬口,高中畢業後都沒有上大學就參加了工作。柳曉曼上大學的費用,全是兩位兄長支援的,她覺得她對他們的回報是理所當然的。

柳曉曼對父母很孝敬,相比之下,對母親愛得更深。因為父親有些重男輕女,不想讓她上大學,希望她早點找戶殷實的人家嫁了。而母親卻認為女兒從小就特別聰慧,全家勒緊褲帶也要把她培養成大學生。柳曉曼沒有辜負母親和全家人的期望,以優異的成績讀完大學後被分配到政府機關工作,後來居然一路青雲直上。箇中奧秘,家人渾然不知,只認為全靠女兒的聰明能幹。

每年吃年夜飯前,按父親多年的規矩都要「請祖宗」:把燈火熄滅,只點一支白色的蠟燭;在祖宗牌位前供上一個豬頭,幾道葷菜,還有白酒、糖果、蜜橘、年糕;燒一些紙錢,燒錢時父親領著全家人向祖宗磕頭祈禱。從小直至當副處級幹部前,柳曉曼都嚴格遵從這一傳統習俗。自當了副處級幹部後,她就不再參加這一活動了,對家裡其他人也不予制止,開始時父親有些意見,隨著柳曉曼地位的不斷高升,他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請祖宗」的儀式結束後,父親宣佈年夜飯開始,一家人圍著圓桌團團而坐。父親是個老闆式,座次以他為核心,按年齡大小依次排序,並不因柳曉曼身居高位而有所特殊,這樣,柳曉曼只能一邊靠著二嫂,一邊靠著大哥的兒子、自己的侄子。全家人先向父母敬酒,再按長幼依次而敬,這一程式完成後,柳曉曼與哥嫂才開始互敬。三杯酒下肚,父親咧著嘴笑道:要是在國外的血脈全部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擁擠了;再過三五年,又要添幾個重孫輩的,柳家可稱得上人丁興旺了。他這話一齣,其他人都很開心,唯獨柳曉曼有一種難以言狀的苦澀:自己至今孑然一身,還談什麼人丁?

柳曉曼岔開話題,問旁邊的侄子:「大學畢業後準備讀研還是參加工作?」

侄子對爺爺的威嚴和姑姑的高官似乎都不放在眼裡,快言快語地說:「讀不讀研究生無所謂,如今社會上對大學有首順口溜,姑姑要是允許我說給您聽聽。」

柳曉曼洗耳恭聽。

侄子告訴姑姑道:「所謂大學,窮人進去,欠債出來;富人進去,幹部出來;美女進去,二奶出來;老闆進去,儒商出來;學者進去,叫獸(教授)出來;忽悠進去,磚家(專家)出來;小蜜進去,秘書出來。」

柳曉曼一陣臉紅:「你們這代人啊,就喜歡胡編,以示標新立異。」

老父親插口道:「也不盡是亂編,社會上這種現象也為數不少,真是世風日下啊!」他對女兒暗中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對她的表情也毫無察覺。

大哥介面道:「我看畢業後要麼到國外深造,要麼就做公務員,好在有姑姑關照,混個一官半職不難,說不定柳家還能出條龍呢!」

柳曉曼搖搖頭:「大哥哎,侄子侄女可千萬別走我這條路,你們只看到官場的榮耀,看不到官場的險惡和骯髒啊。」

侄子一副很認真的表情:「如果官場真的很骯髒,姑姑您為什麼走得這麼順呢?」

柳曉曼無言以對。

爺爺對孫子訓斥道:「小孩子要懂規矩,不該問的別亂問!」

大嫂站起來向柳曉曼敬酒,桌上又回到了歡樂的氣氛……

吃過年夜飯,柳曉曼塞給母親一個厚厚的紅包,按多年的老習慣為母親梳起了頭,捶起了背。母親又把老話題在她面前絮叨起來:「曉曼呀,別看你長得年輕,一眨眼就是‘奔五’的人了。你一天找不到可心的男人成家生子,孃的心就一天放不下來。曉曼啊,娘求求你了,別再籮裡揀花揀得眼花,人無完人,七不離八就算了,早點把孃的心願了卻吧。」

柳曉曼頓覺一陣惆悵:是啊,難道自己就這樣孤身一人,到老了連一個陪伴的人都沒有?可是,到哪裡去找「可心的」男人呢?不可心的男人湊合著能幸福嗎?在自己目所能及的範圍內,又有幾個男人能與自己相配呢?她無法把自己的心情說給母親聽,只得搪塞道:「媽,您別為我操心了,我聽您的話,說不定很快就會領個人來讓您把關。」

老父親這時捋著鬍鬚開始發號施令:大媳婦,你臨走前把家裡打掃乾淨,打掃時要從外往裡掃,掃的垃圾不要往外倒,就倒在廚房間的塑膠桶裡。二媳婦,你負責換一些零錢來,把三十方紅紙糕放在桌上,十方糕裡每方裝四十八元,另十方糕裡裝五十八元,還有十方糕裡每方裝六十八元。春節見到上門要飯的給四十八元,唱春的給五十八元,跳獅子的給六十八元。

老父親所說的如上三種人,是此地的一種風俗。「要飯的」並不一定真是乞丐,而是家境貧寒的人假扮乞丐,到富裕的人家門說句好話,討個吉利,拿個紅包。「唱春的」則是一手捧著小銅鑼,一手拿著一塊竹牌,到人家門上邊敲邊唱,唱的都是吉祥祝福之語,有的現場見什麼唱什麼;只要是他認為富裕的人家,唱的時間越長,要價就越高,偶爾在氣憤時會唱出極難聽的話,所以很少有人願意讓他多唱。「跳獅子」就是舞獅子,這就不限於上家門了,商家店鋪都是他們的目標,時間跳得長了,紅包要加碼,要求有高難度的動作,更要加碼。

柳曉曼見老父親沒有給自己分配任務,自告奮勇地說:「爸,明天一早的紅棗、年糕由我來燒,您和媽吃過紅棗、年糕我就去單位團拜。」

夏中華感到左右為難。他幾次打電話給江小蘭,要她除夕夜回家與父母團聚,江小蘭卻一口回絕,理由是回家也沒有溫暖,加之她有四個月的身孕,父母知道了絕不會輕饒她。夏中華覺得她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可是,除夕夜自己如果守在她身邊,對妻子、女兒和父母無法交待,社會輿論也難以承受。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孤身一人,他的良心又受到譴責;何況她腹中懷有自己的骨肉,她是因為他夏中華而走到這般境地!再三思忖之下,他於除夕當天上午開車來到天鵝湖。

冬天的天鵝湖,湖面空曠浩瀚,湖水平靜似鏡,一層淡淡的霧霾籠罩在上空;往日喧囂的「水街」空無一人,幽靜寂寞;湖畔蔥翠的綠色蕩然無存,枯草禿樹在冰霜殘雪中簌簌發抖,苦苦掙扎。目睹此情此景,夏中華不由得想起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聯想到江小蘭身處此境的情形,他內心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自冬至起,江小蘭就不再上船,所有事務都委託兩個幫手照料。元旦之後,她對兩位幫手宣佈停船放假,過完了元宵節再營業。她在湖畔的小巢中,每十天左右從超市購一次食品、水果和日常用品。整天除了上網、看電視、讀民國四大才女的作品和偶爾寫幾句即興詩,她就與腹中的胎兒做心靈的溝通。愛情的真諦是什麼?她原來並不清楚。在大二時,她跟同班的一位男同學有過一段戀情,這是她一生的初戀,從朦朦朧朧到山盟海誓,再到分道揚鑣,這段戀情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給她的痛苦和瘡傷遠遠多於浪漫和歡樂,從此她對有沒有真正的愛情打上了大大的問號,對一個接一個的追求者百般挑剔,毫無誠意。直到碰上了夏中華,她禁錮已久的情感閘門才重新開啟,而這一開啟,竟飛流直下三千尺,一發不可收拾,她明知夏中華有家室女兒,但無法控制自己對他的愛。她記得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就有人斷言,婚姻必將廢除,任何兩相情願的愛將沒有法律的約束。她渴望著這一天早日到來,可這一天可能是遙遙無期的,現在她只覺得哪裡能與夏中華在一起,哪裡就是她的家;自從懷孕以後,她感到腹中的胎兒就是夏中華的縮影,就是夏中華的靈魂,就是她與夏中華難以分離的家。為了這份愛,為了這個家,她甘願忍受任何孤獨、困苦、屈辱。

就在江小蘭沉浸在愛的遐想、沉浸於與孩子的溝通時,門鈴響了起來,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她知道一定是夏中華來了,只有他才有門上的鑰匙,為顯尊重,他每次開門前都先按門鈴。一股暖流在江小蘭心中流淌,她多想撲進他的懷抱!但她從床上站起來後又躺下,且臉朝裡面,發出了輕微的呼嚕聲。

夏中華進門後,見江小蘭睡得正香,便沒有立即驚動她。他來到辦公桌前,見桌上有本在許多地方畫著記號的《林徽因和陸小曼》,旁邊幾頁凌亂的紙上潦草地寫著一些不太連貫的詩句,大致意思是她自比孤雁,殘翅難飛。

夏中華心中一陣酸楚:小蘭啊小蘭,你表面上悠然達觀,內心卻顯得那麼的孤獨無助,我真對不起你!他坐在床前,輕輕地呼喊了她幾聲,見她無動於衷,想起她的軟肋,便拔下一根頭髮,將髮絲在她耳洞中轉動。江小蘭終於忍不住,把頭一甩,轉過身來,假裝很陌生地說:「你是誰?闖進我房裡想幹什麼?」

夏中華嬉笑道:「我是誰就用不著介紹了吧!闖進來不僅僅想看你,還想看另外一個人。」

「誰?」

「我的兒子。」夏中華把耳朵貼到江小蘭肚子上,靜靜地聽著,胎兒的躁動似有似無,他嘴裡唸唸有詞:「兒子大概也睡覺了。」

江小蘭說:「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兒子?」

「憑感覺」。

「感覺錯誤。」

「為什麼?」

「因為這是一男一女,真正的龍鳳胎。」

「你去醫院檢查過了?」

「沒有,用不著檢查。」江小蘭說,「因為我每天都跟他們嬉戲、交流,感受得到蹬我的力量有大有小,哭笑的聲音有粗有細。」

夏中華興奮中夾著羞愧:「假如真是龍鳳胎,你今後吃的苦就更多了,我的責任就更大了,今天也就更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我不在這裡到哪去?」江小蘭問。

「回家!」夏中華說。

「回家?你說得倒輕巧。」江小蘭眼中閃著哀怨,胸脯劇烈起伏,「我父母本來就有我不多,沒我不少,不在他們跟前,我耳邊少了一些嘈雜,他們多了一份自由。現在我挺著大肚子回去,他們會怎麼看我、說我、懲罰我?我何必回去丟人現眼,自找苦吃?」

夏中華脫掉鞋,上床躺在她身邊,一隻手墊在她的頸下,一隻手按在她的胸上,飽含深情地說:「小蘭,也許你不懂當父母的心。我在未成年前,覺得父母處就是我的家;結婚之後,覺得有了妻子就有了自己的家;與妻子感情破裂後,覺得跟孩子在一起就是我的家。現在我與你有了孩子,就有了兩個家。你當了媽媽以後,就會更深地感受到父母對子女的愛是無私的、永恆的。你儘管不是你爹媽親生的,但他們畢竟養育了你二十多年,他們之所以成天吵吵鬧鬧還不肯離婚,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為了你。現在是冬天,你的身孕不細看也不一定能察覺,只要你回家,他們一定會歡迎你、原諒你的。你說謊也好,如實告訴他們也好,把自己包裝一下也好,反正除夕夜一定要與父母開開心心吃頓團圓飯。這是你應該享受的親情,也是你應該盡的孝道。」

江小蘭側身摟住夏中華,哽咽著說:「其實我也想爸媽,我聽你的話回家過年。只是身上要穿得緊一點,外面再裹一件長大衣,最好別讓他們看出來。另外,我在爹媽那裡只能待到年初二上午,從下午開始住到秋瑾表姐那裡去,你要常去看我。」

夏中華說:「這樣也好,反正賈秋瑾知道我倆的關係,你懷孩子的事想瞞也瞞不住她。」

夏中華看看時間已到十一點,幫江小蘭收拾好東西就出門準備上車。就在這時,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在江小蘭門前戛然而止,車上跳下潘阿狗。他上身穿一件咖啡色皮夾克,下面套著一條肥大的棉褲,頭上戴一頂兩邊翹起的狗皮帽。他從車上拿下四包東西,對夏中華和江小蘭喊道:「中華兄,嫂子,等一等,等一等!」

夏中華走到他面前,說:「阿狗兄,不是放假了嗎,你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潘阿狗用衣袖擦了下流到嘴唇的清水鼻涕,齜著黃板牙說:「我以為嫂子一個人在這裡過年,就給她送一點年貨來,裡面還有劉主任送給她的兩條白魚。怎麼,你要接她回去?」

夏中華拍拍潘阿狗的肩膀:「多謝老兄的關照,我看你帶來這些東西放得住的就留下,放不住的你還是帶回家。」

潘阿狗點點頭。

夏中華把門開啟後,潘阿狗把三包東西放在屋裡,剩下的一包摔在自己車子上,然後走到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江小蘭面前,咧著嘴拱手道:「嫂子,向你拜個早年,祝你新年事事順利,事事順利!」說第二句「事事順利」時,他的目光骨碌碌地在江小蘭肚子上轉了一圈。

夏中華和江小蘭向潘阿狗擺擺手,便向江河市急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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