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又稱大年夜,是辭舊迎新之夜,也是家庭團聚之夜,之所以說是家庭團聚,而非骨肉團聚,是因為結了婚的女子這一夜不能在孃家過,而必須在夫家過。古時的除夕夜是通宵達旦的,年夜飯吃過後,一家人要圍在火爐旁守歲,或搓麻將或玩紙牌,或談家常,直至黎明時分,全家穿上新衣新鞋,一起拜天祭祖,然後晚輩向長輩磕頭拜年。現時有所不同,祭祖的習俗在城市已淡化,農村也大都在吃團圓飯時舉行個簡單的儀式。守歲則主要是看中央電視臺聯歡晚會。晚會結束時,十二點半到一點鐘之間是放爆竹煙花的高潮。過了一點半,大都睡上幾個小時,以迎接第二天的走親訪友。
李毅的父親住在肖家村肖雪家裡,除夕日一起床就思量著為村上的鄉親們做點什麼。他上午叫肖雪到鎮上買了紅紙筆墨,並告知鄉親們凡沒有春聯的儘管來拿,分文不取。鄉親們都知道李教授是個大文人,字又寫得好,平時想取他的墨寶談何容易,今天送上門來真是天上掉下餡餅,便紛紛擁來求取。李教授足足為鄉親們寫了一個多小時,才滿足了他們的要求。
平時吃過午飯李教授一般午睡半個小時左右,今日要熬夜守歲,故睡了一個小時。下午申時是練氣功的最佳時間,申時三刻左右,他開始教肖雪練習氣功。此種氣功屬於動功,主要是講究經絡氣血的執行,初學者無須意念,可以邊練邊看電視或聊天,功力到一定程度自然會氣神合一。為使肖雪不覺枯燥,練功時李教授往往給她講一些趣味性知識。今天「站樁」以後,他先考了肖雪一個問題:你知道古時過年的來歷嗎?
肖雪說,我聽我爸講過「肖家村版」的出處。據說很早的時候「年」是一種怪獸,靠海的是海怪,靠黃河的說是河怪,靠長江的說是江怪,我們這裡靠山,自然說是山怪。這隻怪獸每到除夕夜就出來傷害人命,因此,除夕這天人們都扶老攜幼逃往隱蔽處。有一天,從村外來了一位乞討的老人,長得鶴髮童顏,仙風道骨。他對村上人說,我在你們村選一戶人家住上一宿,保證怪獸從此不敢再來侵擾。半夜時分,怪獸進了乞丐的住處,只見門上貼著紅聯,房內燈火通明,院子裡燃燒的竹子噼叭直響,怪獸吼叫一聲,全身顫抖,轉身就跑得無影無蹤。原來乞丐是三真山的一位神仙,他知道「年」獸最怕紅色、火光和炸響,故以此將它降服。第二天避難的人回到村裡,神仙將自己的法術告訴了眾人,從此以後,除夕夜就逐漸形成了貼對聯、點燈火、放爆竹的習俗。
李教授笑道:別看你爸斗大個字不識幾籮,可在民間傳說方面倒可以稱得上教授。
隨著一聲汽車的喇叭聲和急促有力的腳步聲,李毅走進家門。岳父肖疙瘩待女婿坐定後,按農村習俗為他端上一杯糖茶,接著指向沙發上的一堆禮品,告訴他這是張三李四上午送來的。李毅知道,由於父親搬到這裡來住,送禮者少了一條送禮的途徑,只能集中到這裡。他對岳父說,這些禮有兩份收下。一份是本村村支書肖貴亮的,我準備初二或初三晚上請村上的幹部來這裡吃頓飯,順便了解一下他們要解決的問題,這些禮品差不多就報銷掉了。還有一份是鄰村唐家村唐大爺送的幾條魚,我在他為難時幫了他一把,他一直念念不忘,這種情誼不能推辭,您幫我送一條「中華」煙謝他。其他的禮品您都打電話叫他們拿走,不肯拿的就辛苦您送到他們家裡,地址和電話我會給您。
這時,肖雪的媽媽端了一碗放有紅糖的水雞蛋放到李毅手中,說:你先充充飢,晚飯還有段時間。
李毅中午因有事只匆匆扒了幾口飯,早就覺得餓了,看丈母孃端來三個水雞蛋,說了聲「謝謝媽」,幾口就連湯帶水吃完了。
李教授發完功和肖雪一起從房間出來,他看到兒子抹著嘴巴,嗔怪道:「小毅,你這就不懂規矩了,過年期間女婿上門,丈母孃都要親手做紅糖水雞蛋,而且不多不少只是三個,這是這一帶的習俗。按理你最多吃兩個,要留下一個表示客氣和禮貌,否則會被認為是個坐吃山空的吃貨。」
李毅哈哈大笑:「爸,您這些繁文縟節、陳規舊矩恐怕也得改一改了,就算我是個吃貨吧,反正肖雪已成了您的兒媳婦,想跑也跑不掉了。」
肖雪紅著臉瞪了李毅一眼,抽了張餐巾紙給他,示意他把嘴上擦乾淨,隨即收拾了碗筷送向廚房,在廚房當起了媽媽的下手。
肖疙瘩對親家和女婿說:「今朝是你倆第一次在我這裡吃年夜飯,我叫他娘做的全是她拿手的農家菜,那些高檔的海貨我怕她做砸了,過天請教過別人後再說吧。我剛才與她合計過了,今朝不多不少正好十八道菜。圖個吉利。」
李教授連連稱好,轉過頭來對李毅說:「你雖當了五年縣委書記,但對這一帶農民過年的習俗恐怕知之很少,這裡過年上的每道菜都與吉祥有關,其中有三道傳統的主菜,你知道是什麼?」
李毅憨笑著搖搖頭。
肖疙瘩介面道:「肉圓、茶雞蛋、扎肝(用豬小腸裹著豬肝紮成百頁結狀),以前因為生活條件差,到親戚家拜年吃這三道菜時每道只能吃一個。我第一次上丈人家拜年,因為肚裡缺少油水,也不太懂規矩,一頓飯吃了五個肉圓,被丈人丈母整整講了三年。」
李教授問兒子:「你知道新年期間農村待客上的最後一道葷菜是什麼?」
李毅說:「應該是雞湯吧?」
肖疙瘩說:「是魚,圖個年年有餘的吉利。吃魚後把上面的半邊吃完,下面的半邊不能翻過來。這叫越窮越講究。要不是上面的政策好,任憑怎麼守規矩求吉利,農民都翻不了身,今朝這樣的日子,我十年前連做夢都不敢想。」
李教授感喟道:「一個國家、一個家庭、一個人都得有夢想,有夢想才能有動力,所以我覺得現在提中國夢比較貼近老百姓的實際。對於絕大多數老百姓來說,遙不可及的‘主義’他們弄懂也未必感興趣,而每一階段能夠實現的夢想會使他們感到生活有奔頭,一個個階段性的夢想實現了,人們對‘主義’自然會越來越理解和相信。」
李毅點點頭:「去年黃春江書記到三真山來視察時,與我說過類似的意思,不過他是從理論的層次作了闡述,對我教育啟發很大。」
李教授問:「你有沒有向黃春江書記拜過年?」
李毅說:「中央現在對向領導拜年和請客送禮開始動真格了,薛書記和我商量後,我們對任何領導只用手機資訊拜年。」
李教授說:「拜年是幾千年來的民俗民風,誰也改變不了,要改的是拜年中的庸俗和腐敗。電話拜年也未嘗不可,但情意淡了些。你設想一下假如你只向我或你的老丈人電話裡拜個年,我們會開心嗎?」
肖疙瘩有點坐立不安,挪動著屁股說:「一聽你們講官話,我就坐不住了。」他朝廚房喊道,「她娘,上冷菜,準備開席!」
肖疙瘩將親家安排在自己的上首,李毅挨著父親,肖雪靠著李毅。除了肖雪喝的是米酒,其他人杯裡都是茅臺酒。這種酒去年過年批發價每瓶一千六百元,市場價兩千元,今年價格跌了三分之一左右,這大概是「廉政風暴」所起的作用。
肖疙瘩正要舉杯,親家把他擋住:「今天是團圓飯,怎能少了親家母?」
「女人嘛,燒燒洗洗是她的本分,跟她客氣什麼?」肖疙瘩大男子主義十足。
李教授起身把親家母請到桌上,按在肖疙瘩身旁,為她倒上茅臺酒,說道:「親家母,你先坐下喝幾杯,菜等會再去弄,你家這位大爺儘管是個爛泥菩薩,派頭倒像玉皇大帝,這可能是你多年慣的。」
親家母紅著臉說:「我天生是個勞碌命,認定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麼多年被他呼來喚去也習慣了,他哪天要是在我面前不像個天王老子,我反倒覺得不自在。今朝除了雪兒外,我給你們每人敬個雙杯!」說完,從親家公開始,再到女婿和丈夫,一口氣幹了六杯。幹光,一抹嘴又去了廚房。
李教授喊道:「親家母,吃點菜!」
親家母回道:「我邊做邊嘗,燒完了菜肚裡也就填得七不離八了。」
李教授問肖疙瘩:「親家,她到底能喝多少酒?」
肖疙瘩得意地說:「沒數。她在家平時我不讓她沾酒,有事時叫她喝,她就像喝開水一樣,年前肖貴亮來我家喝酒,非得要她來敬一杯,她拿起茶杯,連喝了兩杯,一點沒事,肖貴亮卻差點四腳朝天。」
桌上一陣鬨笑。
肖疙瘩舉起酒杯,一一敬過,已有三分醉意,粗著嗓門說:「今朝吃了酒只講酒話,不講官話。」
大家響應。
桌上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足足喝了一個多小時,待到春節聯歡晚會開始時,年夜飯終於結束,一家人坐在沙發上開始看電視。
肖雪說:「很可惜,今年趙本山沒上春晚。」
李教授是個「本山迷」,遺憾道:「趙本山的幽默是骨子裡的,眼下還找不到一個人能與他相比,要說粉絲,沒有十億也有八億,我就想不通審查節目的人為什麼老是跟老百姓想不到一起去?」
李毅說:「用以前的說法,叫極左思潮陰魂不散,用老百姓的話說,叫屁精當道。」
「對頭!」肖疙瘩附和道,「既然缺了趙本山,大家對晚會興趣不濃,不如搓幾圈麻將。」
李毅想到平時從來還沒陪兩位長輩玩樂過,今天可以藉機彌補一下,第一個表示贊成,從口袋裡掏出一萬元年終獎,給丈母孃、父親和妻子每人三千元,自己留下一千元,說:「今天我們也來點彩頭,誰贏了都交給我丈母孃,過年她最辛苦。」
「好!」肖雪拍手,攤上臺布,把麻將倒在桌上,四個人興致勃勃地築起了「長城」。
十二點鐘春晚結束時,李毅一輸三,把留下的一千元輸了個精光。在一旁觀看的肖雪媽收了三個人的「水錢」,笑得彎下了腰。
一點鐘之後,四村的爆竹聲變得零星起來,李毅坐在被窩裡摟著肖雪輕聲問道:「今天這個除夕夜過得開心嗎?」
「很開心,有你在嘛。」肖雪依偎在李毅懷中,「不過,一靜下來,想到明天,噢,應該說今天了,又大了一歲,心中卻有一絲說不出的擔憂。」
「瞎說,你就是再大十歲,在我面前還是個小姑娘,有什麼值得擔憂的?」
肖雪呢喃道:「本來我以為與你結婚後永遠充滿著歡樂。可是,現在慢慢地感到,我對你每天想什麼、幹什麼一無所知,對你的煩惱、困惑也不能分擔,對你的生活造成了很多不便,尤其是你父親思孫心切,而我卻難以如願,這一切我能不擔憂嗎?」
李毅盯著肖雪凝視了許久,突然把頭一歪,叫肖雪幫他拔下頭上最長的一根白髮。
肖雪不知其意,將白髮拔下後放到李毅手中。
李毅從旁邊的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這是肖雪大學畢業後第一次見到李毅時送給他的定情物。二寸黑白照上的肖雪顯得純真而青澀,照片的四邊用紅絲線編織著。李毅將自己的白髮穿過幾道紅絲線,打了個結,然後對肖雪說:「今後每年除夕夜你都幫我拔根白髮嵌在你的紅絲線中,三十年以後,也許白色會蓋過紅色,但你在我的心中永遠與照片上一樣。」
「我們能這麼久嗎?」肖雪說。
「小傻瓜,一定能!這輩子你是我唯一的愛人。也許我工作一忙,與你溝通少了,這方面我以後改進。至於說孩子問題呀、生活細節問題呀,那怎能妨礙得了我倆的愛情?」
肖雪一隻手緊緊箍著李毅的脖子,一隻手撫摸著李毅滾燙的胸膛,柔聲說:「我想好了,待你市裡的房子裝修好,我就搬到你那裡住,把你爸也接過去,這樣對你和你爸在生活上可以多一點照料。市裡通往留仙鎮的新路快要開通了,我上下班有車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這樣一來,不是要犧牲你的生活情趣了嗎?」
「你做出了大犧牲,我這點小犧牲算得了什麼呢!」肖雪把香唇貼到李毅嘴上,火熱的舌尖徐徐伸了進去,隨著遠處一陣鞭炮的響聲,他們纏繞的肢體也發出了歡快、顫抖的樂曲……
薛夕坤吃過晚飯躺在床上,在思考著如何度過這個除夕之夜。昨天,薛貴明、左玥、吳光華都以行賄罪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期一年執行。兒子於昨夜被釋放回家後向他跪著訴說自己的悔恨之心,祈求父親再給他一次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機會。薛夕坤認為,兒子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與杜蓮英的嬌慣縱容不無關係,自己作為父親也沒有負起應有的責任,這次深刻的教訓,定會使他刻骨銘心。他扶起兒子,對他說,貴明,任何聖人都可能有難以啟齒的過去,任何罪人也可能有光明燦爛的未來,只要你真正能夠覺悟,能夠振作,我永遠是你的父親,永遠會盡父親的責任幫助你。兒子夜裡住在了父親處。
薛夕坤又聯想到還未判決的妻子。她這次要判多少年還不清楚,但後半生恐怕主要得在牢裡度過。妻子對他的傷害猶如給他服了慢性毒藥,使他身心瀕臨崩潰,使他的怨恨無處申訴。可是,面對她現在的處境,忖度她現在的心情,他無法絕情地將她拋棄。這不僅僅是出於憐憫,而是出於責任,還有二十多年在一起的同寢共飲,這儘管是一段苦澀的婚姻和親情,可也是他難以割捨的親情!昨天省檢察院有人給他傳話:考慮到杜蓮英即將結案,從人道出發,允許家人除夕夜去探望她。薛夕坤覺得在她未判決前自己不便前往,只能讓兒女去陪伴她了。
他把兒子和女兒叫到床前,對他倆說:「晚上你倆至少要有一人去看望你媽媽,帶些好吃的一起跟她吃頓團圓飯,你倆誰去?」
兒子說:「我去,媽媽都是我害的,我要向她賠罪,盡一份孝心。」
薛韻本來晚上約好了在張小虎家吃飯,聽父親這麼一說,也臨時改變了決定:「我和哥哥一起去。」
薛夕坤語氣凝重地說:「你倆一起去就更好了,代我轉告你媽一句話,我雖不能去看她,但一定不會離開她。」
兒子和女兒都甚感欣慰,問父親除夕夜一人怎麼過。
薛夕坤說:「我不是一個人過,而是要和一位老人一起過。」
兒女都知道這位老人是誰,要是在一個多月前,他們是萬萬不會允許父親這樣做的,可這一個多月他們所經歷的、知道的太多了,現在他們都能理解、原諒父親,他感到父親有一顆平凡人的心,有一份平凡人的情,正是這一點讓他們看到父親的真實、善良和偉大。
兒子和女兒離開後,薛夕坤打電話給解正,問他現在在哪。
解正回答:「我正在開車,送葉雨菡回她姥姥家。」
「你晚上在她姥姥家吃飯嗎?」
「在。我已跟父母解釋過了,吃過晚飯回來陪他們。」
「你告訴葉雨菡和她姥姥,我今晚跟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解正沉默了一會,可能在徵求葉雨菡的意見或在說服她,片刻之後,對薛夕坤說:「薛書記,您到了村上給我打電話,我去接您。」
看來葉雨菡這一關過了,薛夕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三點鐘左右,司機老張來到薛夕坤家中,把薛夕坤準備好的菸酒糖果熟菜和老人吃的營養品放在車上。臨出門前,薛夕坤想起有位親戚前年去澳大利亞給他帶來兩張特級綿羊皮,便翻箱倒櫃地找了出來,帶給葉雨菡的姥姥,讓她冬天作為暖身之用。
車開到村口的老榆樹下,解正早在那裡迎候了。他上了車,告訴薛夕坤自己做了大量工作,姥姥很歡迎,葉雨菡不反對,應該不會出現意外。車到姥姥家門口後,薛夕坤讓司機回去,說不能影響你與家人團聚,晚上我隨小解的車回來。
進了家門,薛夕坤放下禮品,扶著王氏老太太說:「姥姥,我來向你拜個年,吃頓團圓飯。」
薛夕坤為對王氏的稱呼在車上斟酌了好久,叫「娘」叫不出口,叫「王老太太」太生分,乾脆就隨著葉雨菡叫「姥姥」,比較親切自然。
王氏有些不知所措,抖動著沒有幾顆牙齒的癟嘴:「哎呀呀,書記……啊,這麼重的情我怎麼過意得去,真是折殺我這把老骨頭了。上次你來看我,被這個死丫頭關在門外,我幾個夜裡睡不著呀。」
薛夕坤說:「姥姥,您快別這麼說了,您是我的長輩、親人,這是我早就應該做的。以後您別再稱我書記,叫我夕坤吧。」
「夕……夕……哎,還是稱書記順口。」姥姥朝房間裡喊道,「菡丫頭,怎麼一點不懂規矩?給你老子來倒杯甜茶。」
葉雨菡頭上的紗布已拆掉了,因為傷口不深,只留下一道紫紅色的疤痕。鼻樑上仍裹著紗布。她好像很不情願地走出房門,也不抬頭看薛夕坤,倒了杯甜茶往薛夕坤面前一放,轉身又走進了房間。
姥姥陪著薛夕坤叨嘮一些東家長李家短的話頭,就是絕口不提女兒葉如雲的事。解正在旁兩邊引話傳意,忙得像個現場說親的媒婆。
村上響起一陣爆竹聲。姥姥看看天色,感到應該吃飯了。她顫巍巍地抹了抹桌子,從碗櫥裡端出一些早就準備好的菜。解正對她說,姥姥,您別忙了,薛書記帶來許多熟菜,我也帶來一些,用不著燒了,熱一熱就可以。
葉雨菡從房裡竄出,說你們喝酒,我來燒菜。平時逢年過節因為只有兩個人,為孝敬姥姥,大都是葉雨菡燒菜,姥姥只是稍加指點。今天本來用不著燒幾道菜,她主要是以燒菜為由頭,避開與薛夕坤坐在一起的尷尬。
解正把酒倒好。薛夕坤先單獨敬了姥姥一杯,然後建議全家人一起敬姥姥,祝姥姥新年快樂,健康長壽。葉雨菡跑過來敬過酒,又轉身進了廚房。所謂廚房,其實與客廳通著,只是中間擋了塊窗簾布而已。
解正明白自己今天必須擔任「導演」的角色,不時碰杯敬酒、幫著夾菜、講一些異聞趣事,逗薛夕坤和姥姥開心。
薛夕坤為使年夜飯不沉悶,便問姥姥村上的一些情況。當他問到這個鎮為什麼取名「雙峰」時,姥姥來了精神,說這與幾千年前的季聖人有關,其中的曲折變化、過門關節,我說不清楚,菡丫頭收集了不少故事,我來叫她說給你聽。
葉雨菡聽到姥姥要她向薛夕坤講季札的故事,忙推說自己在燒菜,解正對這些更清楚。解正無法推脫,只得侃侃而談。
季札為春秋時吳國人,與孔子齊名,人稱北有孔子,南有季札。最為人稱道的是「季札掛劍」和「四讓王位」的典故。孔子在祭拜他時寫下了「烏乎有吳延陵君子之墓」十字墓碑。而古代的延陵封地,大部分在如今的帝陵縣,一小塊在如今焦尾縣境內的雙峰鎮,據說古時雙峰鎮有一座小小的雙峰山,後來隨著滄桑變化,雙峰山蹤影全無。漢武帝時獨尊儒學,孔子被奉為聖人,季札也跟著沾光,原雙峰山之地建有孔子和季札像,寓為「雙峰」,後屢遭戰亂破壞,遺蹟成為一片廢墟。解放後的第一任縣長稍懂歷史,正式將此處定名為雙峰鄉。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焦尾縣根據歷史記載重建雙峰,不過商業味已重於文化味。
薛夕坤曾在帝陵縣工作過,又飽讀史書,對季札自然不會陌生。他耐心地聽解正興致勃勃地介紹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季札在全國和國際上的名氣不如孔子,但在帝陵和焦尾一帶卻被稱為第一聖人,主要在於他的人品。
葉雨函正好端菜上來,聽到薛夕坤對季札的評價,冷笑一聲,蹦出一句四座皆驚的話:「什麼聖人?我看是個地地道道的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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