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駿向薛夕坤介紹了老葉的身份,並叫老葉坐在副駕位置上帶路,然後小心翼翼地問薛夕坤:「薛書記,車子開到哪裡?」
薛夕坤說:「葉雨菡的姥姥王氏家。」
車在王氏家附近停下。後面車上薛夕坤的司機拎著早已備好的幾包禮品走了出來,心細如絲的薛夕坤從司機手中奪過禮品,叫他上車等候,他不希望司機知道得太多。
王氏家住的是陳舊的人字形平房,瓦上和牆上長滿了青苔,屋簷上掛著細細的小冰凌,大門半掩著。老葉輕輕地叩了幾下門,喊道:「王老太在家嗎?」
「誰呀!」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隨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姑娘的腦袋探出門外,當她看到門前站著的人中有薛夕坤時,整個身體頓時僵在那裡,眼睛裡噴出驚駭、憤怒的火焰。
「雨菡!」薛夕坤彆扭而又深情地喊道。
葉雨菡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嗓門嘶啞地喊道:「滾!我不想見到你!」接著,把門「叭」的一聲關上,在裡面插上了門。
「雨菡,外面還有殷書記、葉書記,他們是陪我來看姥姥的,你衝我可以發火,對他們要懂禮貌,快開門吧!」薛夕坤臉上像被火燒一樣勸說著葉雨菡。
「什麼狗屁禮貌,道貌岸然!你滾開,我自然會對別人講禮貌。」
這時,裡屋響起姥姥蒼老的聲音:「菡丫頭,外面是誰呀,你怎能把門關上?不懂規矩。」
「姥姥,您別問了,外面有您最不想見到的人,我家這扇大門永遠對他關著!」葉雨菡帶著哭腔,倔強地用肩頂著門,生怕外面有人蠻橫地破門而入。
薛夕坤無可奈何,也不便長久僵持,他苦楚地一笑,對村支書說:「老葉同志,她恐怕對我誤解太深,我帶來的禮物,裡面還有點錢,只能麻煩你轉交給王老太了。」說完,他把東西交給老葉,然後扭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鑽進了車裡。薛夕坤一邊叫司機啟動車子,一邊把手伸出車窗與殷駿和老葉招手致意。車開到老榆樹前,他看了一眼那蒼老、蕭索而又倔強的身影,長長地嘆息一聲,身體歪斜地半躺在座位上……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薛夕坤相信殷駿和村支書不會詆譭自己,但今天難堪的一幕很可能不脛而走,甚至會傳到杜蓮英的耳中,加劇他與妻子的感情裂痕,對此他已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他在反覆為自己申辯:自己是個市委書記,可更是一個正常的人,人性絕不能泯滅。他沒有回家,而是叫司機送到了辦公室。到辦公室後,他給解正發了條資訊,希望從解正那裡瞭解一些葉雨菡的情況。
薛夕坤沒有像平時那樣叫解正以彙報者的身份在他辦公桌面前坐下,而是與他並排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並遞給解正一支菸。解正有點受寵若驚,他掏出打火機替薛夕坤點燃,他知道薛夕坤平時不抽菸,只有遇到特別煩心的事時才偶然為之。
薛夕坤先問了一下解正最近的工作情況,鼓勵他要經得住挫折和磨難的考驗,然後話鋒一轉:「小解,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的與葉雨菡在談戀愛?」
這個問題要是放在解正離婚前,他是斷然不敢說真話的,但事到如今,他已覺得沒有必要向薛夕坤說謊了,便回答道:「是的,經歷了那件事後,我們的關係更深了一層。」
薛夕坤懂得「那件事」的含義,繼續問道:「既然如此,她可能會與你無所不談,包括自己的身世和今後的打算,是不是?」
「應該是這樣,我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想出國留學,還有她對您的誤解很深。」
「她對我的誤解主要是什麼?」
「她藏著她媽媽留下來的一個日記本和一些信件,其中有她媽媽與你交往、分手的過程和想法,還有她不允許葉雨菡打擾您的原因,葉雨菡覺得她媽媽對您一片真情,而您卻在她最痛苦的時候背叛了她,所以葉雨菡恨您和您全家,她與薛貴明的接觸,根本就不是什麼戀愛,而是蓄意的作弄和報復。」
薛夕坤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嫋嫋地向空中散開,說話的聲音很低沉,似在竭力地抵制著某種情緒:「她怎麼誤解我,我都不怪她,因為我確實有錯。既然你已知道這些情況,又真的愛她,那就必須好好珍惜她,理解她,保護她。同時,請你向她轉告我對她一家的思念和懺悔,我會在有生之年彌補我的過錯,救贖自己的靈魂。待條件成熟的時候,我想見她一面,好好地深談一次,你能為我創造這個條件嗎?」
解正心中感到非常矛盾:一方面,薛夕坤今天與他的談話,不是以一個市委書記的身份,而是以朋友、家人的身份,且所談之事又屬於他的隱私,涉及他的對外形象,他能如此信任自己,自己感到受之有愧,責任重大;另一方面,他又深知葉雨菡倔強的性格和仇恨的心理,他對能不能說服葉雨菡減輕、甚至消除對生父的誤解,與她的生父促膝談心,實在沒有把握。於是,他向薛夕坤發自肺腑地說:「薛書記,謝謝您對我的寬容和信任,我知道了本不該知道的事,今天又說了本不該說的話,但從我內心出發,我一直希望葉雨菡能消除對您的誤解,我今天告訴您一些情況,也是為了使您能更深地理解她。我與她將來會不會有結果尚未可知,可至少現在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做她的工作。」
薛夕坤緊緊地握了一下解正的手:「小解,我真誠地感謝你。」
……
薛夕坤步履蹣跚地走進家門,看到左大力正在與杜蓮英神秘兮兮地談論著什麼,在向左大力禮節性地點了點頭後問道:「大力,你怎麼會在這裡?」
杜蓮英接過話茬:「今天本應是貴明和小玥結婚的日子,就是你這一攪和,耽誤了兩個孩子的終身大事,按理應該是我們要上門賠禮道歉,可人家左書記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反而帶著禮品來看望我們,這讓我感到羞愧啊。」
左大力藉著杜蓮英的話表白道:「薛書記,我理解您,家事再大,也比不了公事,在拆遷的問題上我是負有領導責任的,現在我檢查也做了,對紀鎖富也嚴肅查辦了,有關直接責任人也受到了處分,此事應該可以平息了吧?所以我來看看您和杜主席,順便商量一下貴明和小玥的婚期放在什麼時候為妥。」左大力嘴上說得很漂亮,實際上他對這門婚事已鐵了心要告吹,只不過不想由自己主動提出來,而由對方承擔毀約的責任;再說,暫時這樣拖著,也便於保持他和薛夕坤的關係。
薛夕坤似乎已看透左大力的心思,坐下後冷冷地說:「大力同志,關於貴明和左玥的婚事,我今天不想跟你談,這事要談以後你與老杜去談。拆遷一事,雖然上面有領導發話,要求就此了結,但在我的心中,這事的主謀十有八九是你,紀鎖富不過是你的馬前卒,今後一旦發現新的證據,我還是不會放過你的,你別高興得太早。」
左大力笑臉相迎:「薛書記,您多慮了,假如有證據證明我左大力是主謀,我願意讓您查個底朝天,可我認為自己只能承擔領導責任。況且,這事本應是政府管的,賀元是拆遷工作的實際負責人,在某種程度上我是代他受過。據我瞭解的情況來看,這事暗中整我的人正是賀元,他想把我整倒無非是由他取而代之,當然,他的後臺老闆是誰您應該是心知肚明的。人家砸木魚、敲和尚、拆廟宇,您不僅不自衛,反而成了人家的工具,這不能不使人寒心。」左大力丟擲賀元及其「後臺老闆」柳曉曼,無非是想轉移薛夕坤的視線,把精力用在對付他的主要政敵身上,從而使自己完全擺脫危機;如能更進一步的話,就是借薛夕坤的力量來整一下賀元。
對於左大力的這番話,薛夕坤覺得其中有一定的道理,但橋歸橋,路歸路,兩事不能混為一談;人家拉幫結派是有人家的事,我薛夕坤堂堂正正做人,要拉什麼幫結什麼派?因此,他對左大力說:「你現在主要是檢查和反省自己錯在哪裡,別人有什麼錯是另外一回事,在黨紀國法面前,人人一視同仁。還有一事我得告訴你,中央嚴厲強調黨政幹部不能相互送禮,拉拉扯扯,你今天帶來的禮品我心意領了,但請你務必帶回去!」
左大力難堪地嘀咕道:「親戚之間,搞得一本正經,這不傷感情嗎?」
「大力同志,別說我們現在還不能算是親戚,即使是親戚,你同時也是我的部下,我怎能隨便收你的禮?」薛夕坤說得義正辭嚴,一點機會都不給左大力。
杜蓮英想做和事佬:「老薛,好漢不打上門客,何況左書記不是旁人,就照你的老規矩以禮相回就是了。」
薛夕坤毫不含糊地說:「情況不一樣,這一次他必須把禮品帶回去,否則我交給市紀委,別說是我給他難堪。」
左大力心中冰涼,但臉上仍掛著笑容:「也罷也罷,聽領導的,今後我會以領導為榜樣的。」說完,便拎著禮物,怏怏不樂地與薛夕坤夫婦告別了。
歐陽皓聽到李毅的妻子肖雪不能生育的傳聞,心中既為李毅感到惋惜,又似乎有一點隱隱的幸災樂禍之感。她原來認為找一個男朋友戀愛結婚就能把對李毅的感情漸漸淡忘直至完全消失,現在她覺得這是自欺欺人。她會時常把賀元與李毅作對比,發現不管是思想情操還是音容笑貌、喜怒哀樂,兩人有著天壤之別。她與李毅在一起的時候,不要說對他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很關注,甚至連他夏天出的汗味或冬天呵出的熱氣都會有異樣的敏感和說不出的溫馨。可是,她跟賀元在一起,任憑他如何百般殷勤,千般呵護,都濺不出她心中的一點火花,只會對他產生煩惱、可憐甚至鄙視之感;有時候她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被賀元拉手,但手上沒有一絲觸電的感覺,有的只是冰涼和忍受;偶爾賀元會趁機摟抱她一下,她會因感到羞辱和窒息而儘快掙脫;賀元與她定結婚日期,她似有「世界末日」來臨的感覺,從國慶節推到元旦,從元旦推到春節,到了春節又不知要推到什麼時候。現在,肖雪不能生育的訊息又使她蟄伏在心中的暗潮開始湧動,她在理智上覺得自己這種想法不現實甚至可恥,但感情的潮水一旦漲起無法回落……
元旦上午歐陽皓沒有休息,她要和市委副秘書長何光明、秘書小孟一起跟隨李毅參加一個重要的活動。李毅在離開三真山縣大約兩個月左右前,省委書記黃春江去三真山搞調研時交給李毅兩個課題,一個是如何推進農業企業化,還有一個是通過黨政機關下派駐村幹部幫助貧困地區的農民儘快脫貧致富。李毅任江河市委副書記後,這兩個課題成了他在全市負責的兩項重要工作。歐陽皓調任市委辦公室綜合二處處長後,對這兩項工作也為李毅作了不少調研,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建議。通過半年多的實踐,市委決定由組織部牽頭,總結駐村幹部的成功經驗和亟待解決的主要問題,並從全市一百名駐村幹部中評選出十個先進人物,作為全市宣傳和推廣的榜樣。農業企業化問題則由市農林局牽頭(原來的市委農工部已與市農林局合併)。今天,李毅就是要與組織部的有關領導最終確定十個先進人物的名單。而李毅要何光明、歐陽皓和秘書小沈一起參加,是有他的深意的。
市委組織部參加的主要人員是組織部部長印東華、分管這一工作的張副部長以及幹部一處的正副處長。會議由印東華主持。他在說了今天會議的主題和指導思想後,就由幹部一處處長欒建軍彙報這次評選先進人物的標準、程式及十個先進人物人選的主要事蹟。最後說明,在這十個人中有兩個是有爭議的,如果李書記認為不行的話,另有備選人員。這兩個爭議人物一個叫潘佳音,一個叫範秋明,年紀都是五十出頭,在幫助農民致富方面成績卓著,路子也有創意,爭議之處就在於兩個人的「歷史問題」。
潘佳音是信訪局的老科員,這人工作一直踏實勤懇,且有闖勁。毛病主要是在直筒子性格上,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有時候一不小心揭露了單位的家醜,甚至影響了領導的形象,所以老是得不到提拔。三年前,新任領導提拔他為副科長,在下發人事任免檔案之前,領導按慣例找他進行組織談話,在肯定他的優點後,指出他的主要缺點是不夠成熟,希望在這方面多加努力。這個不知好歹的潘大人一聽領導說他不成熟,竟狂傲地一摔茶杯說:什麼叫成熟?現在許多領導把圓滑世故、說假大空話的人視為成熟,而說真話的人反倒成了不成熟,既然我快當爺爺了還不成熟,那到進了火葬場時也成熟不了,這個鳥副科長老子不要了,讓給那些成熟的人吧。說罷,拂袖而去。這樣一來,他的副科長當然泡湯了,不僅如此,有些人還把他作為「自由化」的人物。這次他報名參加「駐村幹部」,單位領導是像送瘟神一樣送他走的。而在組織部之所以能夠通過,並且被選為先進人物,主要是直接負責這一項工作的欒建軍比較實事求是,對潘佳音的評價很高。
另一位爭議人物範秋明,十年前就是市衛生局的正科級幹部,他頭腦聰明,為人處事比較厚道,毛病就是嗜賭。古人云,寧可三日無肉,不可一日無竹。老範雲:寧可終身不富,不可幾日不賭。因為他覺得從家庭到社會滿眼都是辛酸事,只有上了賭桌才能得到快樂。由於他的經濟條件有限,賭的數額很小,但長此以往,累計起來也就不是個小數了。一年前的一個休假期間,他與朋友整整搓了三天三夜,最後一把牌他做的是門清「大字」(全風向),這是最大的牌,如果一旦成功,他將把前面幾次輸掉的錢全部扳回。當他摸到一張「紅中」和牌時,就如同范進中舉一樣,由於過度興奮而暈了過去。牌友們不知何因,驚惶地急送他到醫院搶救,為他急診的醫生對他有所瞭解,在替他測了血壓、體溫、心跳後,把他緊握的右拳掰開,發現手心裡攥著一張「紅中」……此事在社會上傳開後,他的科長很快被擼掉了。他覺得實在無顏面對妻兒,當著他們的面用菜刀剁下一節食指,發誓永遠戒賭。他之所以報名參加駐村幹部,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為了離開賭友的誘惑。到了農村以後,他把自己的全部才智都用到了幫助農民致富上,根本就沒時間和心思再去賭博。所以,欒處長把他也推薦了上來。
所謂「有爭議」,主要是分管的張副部長對這兩個人有看法,認為這兩人原來都是社會上有一定知名度的反面典型,如果市委把他們樹為先進典型,那就是個導向問題,輿論壓力會很大,黃春江書記知道後肯定會不滿意。何況,半年多的表現還不能足以證明他們浪子回頭,再觀察和考驗一段時間才能下定論。
李毅問印東華怎麼看這兩個人。印東華微笑著說,這兩個人的短期表現可圈可點,單從這段時間就事論事看,我覺得欒處長的理由比較充分。但如果考慮到社會影響,考慮到一個人的歷史表現,我覺得張副部長的意見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我覺得這兩個人這次可以放進去也可以不放進去,由李書記最後定奪吧。他又在李毅面前玩起了太極。
李毅對這兩個人的歷史問題早有耳聞,在帶小沈和歐陽皓作調研時還與他們直接接觸過,所以,他在聽了組織部領導的意見後,明確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首先,他認為所謂歷史地全面地看人,就是不僅要看他有什麼缺點或犯過什麼錯誤,還要看他的優點和主流,更要看他的發展趨勢。把人一棍子打死,既不符合黨性,也不符合人性,我們在座的哪位同志沒有犯過錯誤呢?況且,範秋明參加賭博可以說是犯過錯誤,而潘佳音敢說實話這不是他的錯誤,而是我們有些領導在看人用人上的錯誤。如果把這兩個所謂「反面典型」轉化為正面典型,不僅對他們個人人生軌跡的轉變有重要影響,而且其震撼力和教育意義比一般人要大得多。其次,我們這次要評選的是能幫助農民脫貧致富的能人,那就要緊緊圍繞這個主題,以往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就不要糾纏。雖然半年多的實踐說服力還不強,但萬事開頭難,我們把典型選對了,導向正確了,那對今後的實踐會有很大的促進作用。所以,要在全社會對他們的事蹟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經過一兩年的實踐經驗總結,對那些有突出貢獻的先進人物,該提拔的要大膽提拔,該獎勵的要大力獎勵,如果有人願留在農村當老闆,在政策上要加以扶持和鼓勵。黨中央提出了農業現代化、農村城鎮化、農業企業化的發展戰略,我們要鼓勵更多的能人到農村去發展……
經過充分的交流協商,大家最後統一了意見,欒建軍處長擬定的十個先進人物全部獲得通過。
組織部的會議結束後,已到午飯時分,李毅問歐陽皓和其他兩人有沒有安排,如果沒有安排,就陪我回肖家村吃頓農家菜,我妻子和丈母孃燒菜的手藝都不錯。何光明和小孟笑笑,都把目光集中在歐陽皓身上。歐陽皓的內心非常渴望去看看李毅的「家」,看看李毅的家庭到底和不和睦,看看他的妻子有沒有什麼變化,可是,當她想到真的闖進他的「家」,遇到肖雪的目光、肖雪和李毅的柔情蜜意後,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理能否承受得住。於是,她靦腆地搖搖頭說:「謝謝李書記的好意,我中午還有一點小小的安排。」李毅說:「十有八九是跟賀元相聚吧,那我就不敗你們的興了,希望你倆早日成婚,不要老是乾打雷不下雨。」其他兩人見歐陽皓執意不去,也就作罷了。李毅見狀,想到下午還要到農林局參加有關農業企業化的會議,乾脆也就不回肖家村,在父親那裡扒口飯算了。
李毅在父親那裡吃過午飯,本準備小憩一下,沒想到父親用鄭重的語氣對他說:「小毅,有件事你一直瞞著我,今天必須向我說清楚。」
李毅問父親什麼事。
父親說:「前不久有人告訴我,肖雪因受傷不能生育,我聯想到她重陽節開始心境有所變化,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了,感到這事可能是真的,你說是不是?」
李毅感到此事無法再對父親隱瞞了,便說道:「爸,這事我瞞著你是我的錯,不過,我主要是怕給你增添心理負擔。肖雪為保護我而中了三顆霰彈,其中有一顆從背部穿至腹腔,手術後由於感染影響了輸卵管,生育的機率比較小。我近一年來翻閱了不少資料,得知國內有兩家大醫院醫治比較有把握,就是需要較長的時間,我想利用肖雪的寒假或暑假陪她去治療。爸,你也不必太擔憂,能治好當然皆大歡喜,即使治不好,還可以領養,還可以做試管嬰兒嘛。」
父親嘆息一聲,緩緩地說:「小毅,你知道為父並不是個守舊的人。肖雪這孩子品貌都好,我很喜歡,既然你們已結了婚,這個家是萬萬不能散的。可是,一個家庭沒有血緣延續,總是件遺憾的事。你的前妻因為與你感情不合,能生孩子而不肯生,肖雪呢,與你倒是情投意合,可又生不了孩子。哎,人哪,總是不會事事順利。別的人可以搞代孕,但你的身份不允許。領養的孩子,畢竟不是親骨肉。你說的什麼試管嬰兒,在我頭腦裡總不是正常的人。看來當務之急還是得儘快治療,這要當作你的大事。」他喝了口水,情緒稍有好轉,「你跟肖雪家裡商量一下,我過幾日想在那裡住一段時間。一來嘛,春節快要到了,省得你們來回跑。二來嘛,我很相信氣功,肖雪屬於神經型別比較敏感的人,適合氣功治療,我想帶她一邊練一邊幫她治,試試再說,不行再去動手術。」
「你不是說發放外氣可能消耗元神嗎?你畢竟患過癌症,如果因為雪兒治病而損害了你的身體,我怎能忍心呢?」
「這方面的道理你不懂。」父親慈祥地一笑,顯得精神起來,「發放外氣只要不是過度,就不會傷害身體。再者,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就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任何人生命力再強,總有終結的一天,關鍵是在生命的歷程中自己要感到有價值、有意義。假如我能為雪兒治好身體,讓她健健康康地生個孩子,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不值呢?」
父親最後一句話差點使李毅掉下淚水,便答應馬上與肖雪商量,儘量滿足父親的要求,然後便匆匆出門參加下午的會議去了。
下午會議的主題是農業企業化。主要由農林局王局長和另外幾位副局長介紹全市農業企業化的試點情況、成功經驗及需要進一步解決的問題。江河市農業企業化已形成了三種主要模式:第一種是家庭農莊,側重於種植業,通過機械化、集約化經營提高農業生產率,每個農莊的種植規模少至幾十畝,多至上千畝。第二種是農戶以土地作為股份形成股份制生產經營,側重於養殖業和加工業。第三種是把農戶與中介服務機構和市場連線起來,這方面側重在各種副業上,比如樹苗、花卉、茶葉、水果、藥材等。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是兩個:一個是土地確權問題。今年中央一號檔案已明確了土地確權和流轉的有關問題,但許多方面還比較原則,特別是農戶對土地只有經營權而沒有所有權,這不利於長期經營且缺乏法律的保障。另一個問題是農村有文化和市場經驗的人大都到了城市,這方面的人才非常缺乏,「駐村幹部」雖解決了一點問題,但仍然遠遠不夠。
李毅對這些情況在調研中雖已有大致的瞭解,但仍認真地聽著、記著、思考著,他覺得要從根本上解決農業企業化問題,就必須在農民土地問題上有一個革命性變化——農民具有土地的所有權(這一變化將影響到農業之外的土地所有制問題),同時,要把農業的企業化和農業機械化、農村城鎮化結合起來考慮。
就在李毅準備發言時,突然接到市委值班室的緊急電話:地鐵土建工程第五標段(位於國際飯店附近)發生重大事故,現在已造成一死二傷,薛書記請您立即趕赴現場。
李毅臉色驟變,帶著隨行人員上車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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