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的車子在距國際飯店二百米左右處被堵住,前面有一片圍觀的人群。司機問李毅,是不是用警笛。李毅說,不能使用,相信交警很快會來處理的。李毅的車節假日一般不用3號牌照,而是改用大號碼牌照,因為節假日大都要走親訪友,用3號牌照太過招搖。不過,不管在何時,車上的警笛裝置隨時可以使用,這本是為了應付緊急情況,但後來既成為領導者的特權,也成為司機的一種炫耀,有的領導不管需不需要,甚至有的司機為自己辦私事,都是警笛開道,群眾對此影響很大,認為這是當官的顯擺。因此,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李毅絕不允許司機使用警笛。
透過人群的縫隙,李毅看到有兩輛車並排停在路中間,兩個小夥子在罵罵咧咧,指指戳戳,雙方互不相讓,火氣很大,大概是為了超車之類事發生了糾紛。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他們各自帶著女友,這兩位打扮時尚的姑娘在凜冽的寒風中上身一個穿著白色羊絨大衣,一個穿著藍色貂皮大衣,但下身卻只穿連襪褲,露出性感的大腿,這是典型的「露妹」。「露妹」們為了吸引眼球,一律冬天露腿,春天開始則會讓乳溝露到最誘惑人的程度。她們的男友為了撐面子,博得女友的青睞,可以為了任何小事向對方惡語相加,甚至大打出手。等了幾分鐘,李毅見不到交警的影子,就叫何光明下車疏導一下。
何光明撥開人群,叫雙方開車讓道,說市委李書記有急事要過路。誰知這兩個小夥子聽了,反而一致將火氣撒向何光明:什麼李書記八書記,他比老子多幾條胳膊幾條腿?就是他指揮到處挖洞,堵塞交通,才引起這場爭吵,老子憑什麼讓他?圍觀的人群一片鬨笑。
李毅在車上聽了很不是滋味,覺得這兩個吵架者素質固然差,而圍觀者沒有一個出來加以阻止或勸解,可見市民素質的提高絕不是少數人的問題,但在此時此刻,他無法也沒有時間向這些人說清道理。他召回何光明,對他說,你打電話與交警聯絡,我自己走著去,反正也沒有多少路。說完,便跨出車門,一路小跑。
五號標段洞口旁堆著一米高的泥壩,幾天前還稀鬆的泥土現在凍得像鐵一樣堅硬。許多好奇的群眾聽說工地出大事了,有的穿過防護牆大門,有的索性翻越防護牆,洞口外站著百餘名圍觀者。李毅穿過一道道人牆,衝向洞口,立即聞到了裡面瀰漫出來的淡淡的硝煙味。洞口已有公安人員在警戒,柳曉曼、龔春陽、支正通、俞繼廣等人在警戒線裡面商量著什麼。
在這樣的場合,李毅沒有興致與大家過分地寒暄,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一邊擦著滿頭汗水,一邊詢問是怎麼回事。俞繼廣彙報說,事情的真相還有待調查,據初步瞭解,是施工隊伍違規操作雷管造成的;一名死者和兩名傷者已送往第一人民醫院;施工單位總經理孔二豹已被市公安局控制。
李毅根據這一情況,當即與在場的領導碰了一下頭,做出了臨時分工:請龔春陽派人保護現場,直至調查人員趕到,期間不允許任何閒雜人員進入;俞繼廣同志以專案指揮部的名義,向侯省長、省安全域性和其他有關部門立即報告事故情況;支正通同志負責與醫院、施工隊伍和保險公司的協調。我現在先到醫院去看望一下傷員。說完,匆匆離開,走了幾步又踅了回來,對龔春陽說:龔書記,我的車被堵在二百米外,能否借你的警車用一下?龔春陽爽快地說:我開車送你。柳曉曼插上來說:龔書記,你還是留在現場吧,防止有什麼變故,我送李書記去,順便與他一起看看傷員。在這樣的情景下,不管每位領導者的心境有什麼不同,在場面上都會顯得十分融洽和緊密配合。
李毅在柳曉曼的車上先打電話給何光明告訴他自己的去向,然後又與薛夕坤聯絡,瞭解了他在醫院的確切位置,告訴他十分鐘內和柳市長趕到。
本來,看望傷者市委書記去了市長就不一定要去,但柳曉曼熟稔此道,面臨重大傷亡事故,自己作為行政一把手不到醫院看望,將來會給調查組留下口舌,在老百姓中的形象也不好,即使是象徵性地到醫院照幾秒鐘面也得去;何況她還想從中窺見她所關心的情況,因此,她嘴上在安慰著李毅,心中卻在作著盤算。
薛夕坤在袁圓芝的陪同下正在手術室門前的走道里跟醫院鄭院長商量救治傷員的有關問題,見柳曉曼和李毅走來,薛夕坤只是朝他們點點頭。袁圓芝和鄭院長迎上前去向兩人握手問候,鄭院長征詢薛夕坤的意見:是否到附近的主任室坐一坐?薛夕坤說,不必了,免得影響你們的正常工作。接著,他向柳曉曼和李毅談了有關情況:死者現在在太平間,從事故調查和經濟賠償來考慮,我已叫法院派法醫今晚進行屍檢並出具報告;兩位傷者,一位斷了一條腿,看來要截肢,另一位斷了一隻手臂和三根肋骨,都在手術之中,鄭院長說他們的生命已經沒有危險;醫療費用問題,我看醫院先墊著,然後由柳市長協調解決,這一次要發揮好保險公司的作用。柳曉曼說,薛書記考慮得很周到,比我這個女人心細多了,我完全同意,堅決執行;請鄭院長對這兩個傷員重點關照一下,千萬別再發生什麼意外。鄭院長說,醫院的工作我負責,請各位領導放心。薛夕坤說,鄭院長晚上還有手術任務,不能過多佔用他的時間,我們三個回去吧,這裡的事就辛苦圓芝同志協調。說完,除袁圓芝以外的三位市領導與鄭院長握手告別。
到了醫院門口,柳曉曼問薛夕坤還有什麼吩咐。薛夕坤說,有關事故的性質和教訓,等調查報告出來後再說,現在我們就各忙各的吧。
柳曉曼正欲上車,忽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在她面前停住,她認出這是江小蘭的父親、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副主任江啟山,便沒好氣地說:「對不起,我有急事。」
江啟山欲言而囁嚅,訥訥地咕了一句:「那就改天找您吧。」
柳曉曼臉色冰冷:「請你以後別打擾我。」說完,叫司機趕快開車。
薛夕坤從醫院出來後對李毅說:上辦公室,我與你商量點事。
時近傍晚,灰濛濛的天空沒有陽光,呼嘯的西北風挾著星星點點的雪花流竄在大街小巷。川流不息的車輛、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爆竹和鞭炮聲以及慶祝元旦的各種裝飾燈,為這座睏倦的城市點綴了一點節日的氣氛。
薛夕坤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心情沉重地對旁邊的李毅說:「我以前跟你說過,對建設新省城的重點專案,我最擔心在安全和腐敗上出問題,這次事故看來兩個問題都占上了,你可得有點思想準備。」
李毅說:「主要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只想著進度,安全意識薄弱,如果要承擔責任的話,我絕不推卸。」
「現在不是考慮承擔責任的時候,重點是查清事故原因,吸取教訓,加以整改。」
「根據初步瞭解,這次事故可能正如您意料的那樣,不是一般的意外事故或責任事故。因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由雷管引爆炸藥造成的,而這個工程隊使用爆炸物沒有按規定向專案辦申報;更發人深省的是,地鐵土建專案的中標單位都是國家一級資質企業,這樣的企業使用爆炸物都是遙控裝置,不可能產生今天這樣的事故,除非他們的企業資質是假的。」
「如果中標企業的資質是假的,那就說明我們的招標一定有問題!對你的品德我是一百個放心,但你畢竟對專業不熟悉,有人會利用這個弱點瞞天過海。現在雖然還不能確定具體是什麼人,但不管涉及誰,這次一定要徹底查清,以絕後患。」薛夕坤左手託著下巴,右手緊捏茶杯,「李毅同志,看來這次事故所涉及的精力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大,會影響到一些包括在查的幾個案子。」
「左大力的案子還繼續查下去嗎?」
「看來只得緩一緩了。一來是省裡有領導打了招呼。二來是我們只在邏輯上認定紀鎖富的行為由左大力指使,可暫時找不到確鑿的證據,眼前我們也沒有這麼多精力,暫時擱一擱,可能在一定的時機會柳暗花明。所以,我準備明天與正通同志商量一下,先把紀鎖富放了。」
「這次調查對貴明和左玥的婚事……」
「基本上沒指望了。對這樁婚事我一直是矛盾的,一方面,我害怕與左大力這樣的人結成親家,另一方面,我又看好他的女兒,希望貴明能早日成婚,然後,我個人也有些打算。」
「您個人的打算?」
「唉!這方面我向司徒震同志透露過,可天不從願,今天就不說了吧。」
「那麼,對霍嚴旺集團和趙德龍的調查還繼續嗎?」
「這件事我已驚動了黃春江同志,也得罪了有關領導,當然,而且必須抓到底!給老百姓一個說法。」薛夕坤將雙手交叉在腹前,語氣堅定,「龔春陽同志前天已與我商定,今晚十二點整,市公安局對霍嚴旺黑勢力集團的骨幹人員實施抓捕,力求一網打盡。」
「這是大快人心的事,這股黑勢力對老百姓的傷害很大,老百姓早就盼著這一天了。」李毅喝了口水,興奮中夾著一絲疑慮,「不過,在這件事上柳市長和龔春同志從頭到尾表現對您異乎尋常的支援,我總感到可能另有原因。另外,潛逃到澳大利亞的霍嚴旺有該國的綠卡,中澳之間又沒有形成正式的引渡關係,如果不能將首犯抓捕歸案,那對趙德龍的調查仍難以展開呀。」
薛夕坤微微點了點頭,語氣顯得有些深沉:「他們在這件事上另有什麼隱情,我沒有精力也沒有興趣細究,我只想把這股黑勢力打掉,為民除害。至於霍嚴旺的引渡或抓捕,還得充分發揮龔春陽的積極性。」
這時,薛夕坤的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是侯省長的電話:「夕坤同志嘛,你們的事故報告我已收到,經向莫省長請示,省裡今晚就成立以省安監局牽頭的事故調查小組,明天上午十點前調查組將到達你市正式開展調查,希望江河市委市政府緊密配合。」
薛夕坤向侯省長表示:堅決執行省政府的決定。
「這次侯省長的動作還真快啊。」李毅不無驚訝地說。
「該來的總會來,越快越好。」薛夕坤沉著地說。他一看錶,已近晚上七點,不好意思地朝李毅笑了笑,「耽誤你吃飯了,我們走吧。」
就在這時,薛夕坤的辦公室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薛夕坤起身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是機要處副處長王玲,她身穿一件時尚的風衣,柔聲地說:「薛書記,這是省委的機要檔案,本想明天給您,今天我值班,見您的辦公室門開著,就順便給您送來了。」
薛夕坤接過檔案,說了聲「辛苦了」,就把門帶上了。
李毅聽出是王玲的聲音,問薛夕坤:「是不是急件?她為什麼在我們談話時送來?」
薛夕坤說:「急件倒也談不上,我人在辦公室她送來也是正常的事,怎麼,你對她有什麼懷疑?」
李毅說:「不能說是懷疑,我覺得這不符合她平時細緻的辦事風格,既然不是急件,她完全可以在正常上班時送來。」
薛夕坤微微皺了一下眉,就與李毅一起離開了辦公室。
空中的雪花已經停止,華麗的燈光增添了夜色的詭秘……
深夜十二點整,幾十輛警用摩托似利箭般駛向市區的四面八方,醞釀已久的江河市公安局摧毀霍嚴旺黑勢力集團的「利劍行動」正式開始。按照事先的佈置,由龔春陽總指揮坐鎮辦公室統攬全域性;分管刑事的公安局萬副局長為副總指揮,親臨現場督戰協調;重案組組長張小虎率領二十多名刑警負責抓捕霍根生和「四大金剛」這五個主犯;刑警支隊趙支隊長負責抓捕其他團伙骨幹成員。
龔春陽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他手中的對講機一閃一閃地傳來各路人馬的情況報告,辦公室右側的專線電話也不斷響起。龔春陽堅決果斷地對彙報人員下著各種指令,儼然像一個叱吒風雲、鎮定自若的將軍。這時候,在他的心中既有為民除害的凜然正氣,又有等待已久的出一口惡氣的酣。痛快。
由於事先對犯罪嫌疑人實施了監視布控,到凌晨三點十分,二十三名團伙骨幹成員全部抓捕,無一漏網。唯一遺憾的是,張小虎在擒獲「四大金剛」中的「北極熊」時,未能完全避及「北極熊」潑出的硫酸,造成左手和脖子輕度燒傷。
龔春陽將上述情況給一直在家等候訊息的薛夕坤及時做了彙報,立即就感到頭重腳輕,眼皮沉重,便抓過一件軍用大衣蓋在身上,躺在長沙發上打起了呼嚕。
薛夕坤晚上一般十點鐘以後回家,遇到特別熱或特別冷的天氣就在書房裡批閱檔案或看書,這一點杜蓮英近年已經習慣了。但是,一般情況下他都是十二點睡覺,而今天十二點過後他仍在書房,並且跟什麼人在通話,杜蓮英隱隱聽到「抓」和「審」的字眼,不由得一陣戰慄。按照規矩,涉及機密的事情尤其是重要案子,杜蓮英是絕對不能過問的。可是,今天她從兒子那裡聽說地鐵土建工程出事的情況後,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薛夕坤在吃晚飯時,她幾次張了張嘴想旁敲側擊地問些細節及他的態度,最終還是沒敢開口。晚上丈夫又在指揮著什麼秘密的事情,「抓」誰呢?「審」誰呢?會不會是靖州宏達公司的人?萬一被抓的人員咬到了她杜蓮英身上,她該怎麼辦?丈夫會不會救她……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知不覺見時針已過凌晨三點,丈夫仍沒有就寢。她再也忍耐不住,掀掉被子,披起羽絨衣,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猶%了好一陣,還是硬著頭皮推開了書房的門。
「你怎麼還沒睡?」薛夕坤問。
「雞都馬上要叫了,你不睡,我怎能睡得著?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今晚……噢,今該說今晨了,我市端掉了一個老百姓切齒痛恨的犯罪團伙,抓捕行動剛剛結束。」
「犯罪團伙?」杜蓮英渾身猛一哆嗦。
「怎麼了,你的臉為什麼這麼蒼白?」
「沒……沒什麼,大概是欠覺的原因。」
「那就快睡吧。」薛夕坤站起身來,隨妻子走出書房,「順便告訴你一下,你未來的女婿張小虎這次又立了功,但受了點傷。」
「要緊嗎?」杜蓮英第一次表現出對張小虎的關心。
「應該不要緊吧,明天就知道了。」
杜蓮英給兩個被窩上加蓋了一床羊毛毯,又把自己的保溫壺塞到了丈夫的被窩裡。近五年來,兩人雖沒有分房或分床,卻一直分著兩個被窩,基本上沒有肌膚之親,偶爾吹一點枕邊風,也大都在不快中結束。今晚,杜蓮英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鑽進丈夫的被窩中,但見丈夫並無此意,且倦意濃濃,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翌日上午十點差五分,省事故調查小組一行五人來到江河市委,早在大門前恭候的袁圓芝把他們帶到了市委會議室,然後按照調查組的要求,請薛夕坤、柳曉曼、李毅到場。
明眼人一看調查組的陣勢就覺得非同尋常。首先,調查組組長是省安監局局長曹玉霖。安監局是省政府直屬部門,為正廳級單位。江河市這麼一個不大不小的事故由正廳級幹部帶隊,從官話上可以說是對新省城重點專案的重視,而從常情上可以推斷,省領導對這起事故特別關注,曹玉霖是奉旨欽差。其次,在調查組成員中有省監察廳二處的處長,這就告示人們,調查組不僅是來調查一般的「事故」,而且在查事故背後的「故事」。
在薛夕坤、柳曉曼、李毅都到達會議室後,年紀五十多歲、長得矮矮胖胖的曹玉霖作了開場白:「各位領導,這次由我帶隊來江河市調查新省城重點專案事故情況,這是職責所在,使命所在,相信大家一定能夠理解的。嗯,對吧?調查將按慣例、按程式進行,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也儘量不影響大家的正常工作。現在黨中央十分重視抓幹部作風建設,所以我們在調查期間,就住在和平賓館,那是你們老的政府招待所嘛;就吃工作餐,不允許任何領導宴請和陪同;談話也在我們住的房間談,既方便又保密。其他套話廢話我就不說了,嗯,對吧?各位領導?」
薛夕坤說:「曹局長,還有調查組各位領導,你們辛苦了,我謹代表江河市市委市政府表個態,真誠地歡迎你們來幫助我們調查原因,吸取教訓,以有利於今後更好地工作。如果需要我們班子中抽調人員進行配合,我建議由李毅同志參與,因為他是地鐵專案的常務副總指揮,實際負責人,對有關情況比較熟悉。」
曹玉霖聽後馬上晃了晃與身體比例很不對稱的大腦袋,眨著眯縫的小眼睛說:「你們班子派人參與配合調查是可以的,但我建議由懂業務的副市長樊利民同志參加。至於李毅同志嘛……嗯,他工作比較忙,再說業務上也不是行家,就不必打擾了。嗯,對吧?」
薛夕坤沒有表態,在低頭沉思著什麼。
柳曉曼很乾脆地說:「曹局長是代表省政府來的,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執行。」
李毅對曹玉霖的話很反感:自己作為分管這個專案的主要領導被排除在事故調查之外,這分明是告訴他要「避嫌」;倘若帶著主觀臆斷的色彩來搞調查,他懷疑這樣的調查是否真實。因此,直截了當地說:「曹局長,我提一點不同的看法。這次事故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我作為分管領導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正因為如此,我比誰都想早日知道事故的原因,這不是為了我個人的得失,而是為了今後的工作需要,為了省城的按時搬遷。曹局長,我這樣的主動請纓可能會被人認為是不識時務,嗯,對吧?」
曹玉霖第一次露出笑容——儘管是尷尬的笑容,他大概對李毅直率、大膽的性格以及有關背景也有所耳聞,又晃了晃大腦袋說:「李書記,你可能太敏感了,誤解我的意思了。我呢,本意也是為你考慮,但既然你有這樣的強烈願望,有這樣的思想準備,我看我們對你的意見還是可以接受的。嗯,對……(吧)?」
薛夕坤終於抬起頭,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曹玉霖,說:「既然曹局長這樣定了,那就按您的意見辦,讓李毅同志全力配合您。」
……
調查組成員工作非常認真、辛苦,每天找人談話、取證都要到晚上一點左右。半夜賓館裡沒有夜宵,只能事先準備幾個烤紅薯充飢。經過三天半時間的鏖戰,一份證據確鑿的調查報告初步形成。調查結論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江河市地鐵土建專案發生一死二傷的重大事故,其直接原因是承建單位南方建築集團公司施工人員違規違章使用爆炸物所致。據對該公司知情人員及工地負責人的查證,因施工段遇到了一段岩石層,加之工期緊迫,施工隊未經申報擅自使用了雷管和炸藥,同時違章使用了陳舊的人工點火引爆操作方式,在點燃導火索時坑道頂上突然有石塊砸下引爆雷管,形成了這起事故。同時,地鐵專案辦為了時間進度,在管理上也不到位,應承擔一定的責任。
二、施工單位真實的身份是靖州宏達建築有限公司,為三級資質,根本就沒有施工資格,該公司通過不正當手段借用了南方建築集團公司的牌子參與招標並最終中標第五標段。對於這一結果,上述兩家企業都要承擔法律責任,並且與招標單位未能嚴格把關也有關係。這可以說是事故發生的深層次原因。因此,對上述中標單位應視作廢標,並依法追究有關人員的刑事責任。
三、鑑於在這次事故調查中發現招標過程中存在著徇私舞弊行為,建議紀檢部門對這一問題另行調查。
在元旦休息後上班的第一天中午,柳曉曼吃過午飯沒有按習慣在辦公室小憩半個小時,而是請龔春陽前來談事。
龔春陽因指揮「利劍行動」今天凌晨才睡,上午七點半開始又接連處理急事,眼裡充滿血絲,臉上顯得有些疲憊。
他在柳曉曼辦公室的裡間一落座,柳曉曼就為他遞上一杯香氣撲鼻的濃茶。龔春陽一看茶葉的形狀就知道是當地最好的瑞山翠芽,上面漂浮著五六根冬蟲夏草,他「謝」字還未道出,柳曉曼就噓著擋住他的嘴,笑容可掬地說:「你這兩天辛苦了,補一補應該的,怎麼樣,昨天的戰果不錯吧?」
龔春陽簡明扼要地彙報了「利劍行動」的情況,並告訴她對幾個要犯從凌晨就開展了突擊審訊,從審訊的初步情況看,這幾個王八蛋態度很惡劣,要麼死不開口,要麼裝瘋賣傻,大概還指望什麼人來救他們吧。
「他們的唯一指望不就是趙德龍嗎?」柳曉曼冷笑一聲,「對於這些標榜仗義的亡命之徒,看來主要得采用攻心戰術,其他手段上面嚴格禁止,即使用了也沒有什麼效果。」
龔春陽有些不以為然:「攻心戰術固然要用,但其他手段也不可缺少,你別看有的人貌似天不怕地不怕,一上手段他們就變成了軟蛋熊包。當然了,明顯留下痕跡的刑訊逼供傻瓜才會用,而有些手段既不留下痕跡又能摧毀人的忍受底線,何樂而不為呢?」他停頓了一下,詭譎地一笑,「曼姐,比如說你不是很怕蛇嗎?如果我抓幾條無毒蛇往你褲管裡一放,把褲腿紮起,看你會不會招供。」
柳曉曼嗔怪道:「看你油頭滑腔的,說正事。」她習慣性地用雙手搓了搓臉,語調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氣,「不管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只要能找到他們與趙德龍勾結的證據,我不管你採用什麼手段。如果找不到,你原來在技偵方面掌握的證據,就要通過這些人的口供反映出來,否則懂行的人一定會質疑你原來這些證據的來源,套用經濟上的‘洗錢’,我說的這種辦法你暫且管它叫‘洗據’吧。」
「這對我倒有很大的啟迪,你真不愧為女高人。」龔春陽佩服地瞥了她一眼,「我已初步確定把主犯‘北極熊’作為突破口,因為他本來就罪孽深重,如果想僥倖活命,只能服從我的意志。」
柳曉曼對張小虎似乎比對「北極熊」更感興趣:「這次薛夕坤未來的乘龍快婿又立了一功,你該不會真的重用他吧?」
「為什麼不?」龔春陽喝了口茶,「對這樣一個有勇有謀、有膽有識的人,該獎就獎,該提就提,假如他能為我所用,抵得上一打庸才。」
「好氣魄!」柳曉曼的語氣中有一點揶揄,「那麼,薛夕坤的寶貴女兒報考了市檢察院的公開招聘,你也讓她順利過關嗎?」
「當然,她只要有本事在面試中排在前三名。」龔春陽說,「我信服有真本事的人。即使她進了檢察院,也在我的掌控之中,還怕她一個黃毛丫頭翻得了天?何況,薛夕坤是我們的政敵,而她還是孩子,又長得這麼漂亮、有氣質,我不忍心傷害。」
「這既可以說你有仁慈之心,也可以說是你的軟肋。」柳曉曼顯然不太滿意,但又不能過於責怪龔春陽,「薛夕坤的女兒女婿就不談了,重點談談前天我們商量的對薛夕坤‘最後一擊’的方案,本來我們認為這事萬事俱備,現在宏達公司一齣事故,李毅要被問責,薛夕坤因其妻兒的捲入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個‘東風’不就來了嗎?」
龔春陽點燃一支菸猛吸了幾口:「這事請你放心,下午我就把三封舉報信送出去,一封給省紀委,一封給省檢察院,一封給佟立群書記,這三封信都是實名舉報,上面非查不可。舉報者有兩位,一位是我在建設局的鐵兄弟,從邏輯上他有能力知道這些情況;另一位你可能猜不到了,她就是薛夕坤的私生女、薛貴明的前女友葉雨菡,她的舉報可信度強,對薛夕坤的打擊也大。」
柳曉曼對葉雨菡的身世有所耳聞,但對她願意舉報杜蓮英的確感到意外,有些擔心地說:「你確信葉雨菡敢舉報杜蓮英嗎?解正與葉雨菡現在打得火熱,如果解正加以阻攔,此事會不會泡湯甚至造成重大洩密?」
龔春陽把他利用葉雨菡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柳曉曼:龔春陽的小兄弟邱八斤是市建設局負責工程專案審批的一名處長,他與解正的關係也不錯。在解正遭遇「雙規」一度對薛夕坤恨之入骨時,邱八斤在解正喝醉後知道了葉雨菡仇恨薛夕坤和杜蓮英的情況。此後,邱八斤與葉雨菡頻頻接觸,試探她如有證據證明杜蓮英犯罪,她敢不敢向上舉報。葉雨菡說只要舉報有用我一定敢。邱八斤說這事千萬不能洩密,包括對解正都不能吐露一個字。葉雨菡復仇心切,感到這是老天助她,立即信誓旦旦。這樣,邱八斤才在今天給葉雨菡看了舉報材料並隨即簽了字。
柳曉曼聽完這番介紹,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連誇龔春陽進步神速,智慧雙全,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龔春陽帶著美滋滋的感覺與柳曉曼告了別,在他拉開柳曉曼辦公室的門時,迎面撞見了霍曉忠,他霎時打了個冷戰,問道:「曉忠,你久等了吧?」
霍曉忠很沉著地搖搖頭:「沒有,我給柳市長送材料,看到門關著,怕她睡午覺沒有醒來,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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