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困獸猶鬥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姜克己沒想到祝一鳴會為趙德龍的事親自打電給薛夕坤,更沒想到薛夕坤會如此坦蕩地把自己的苦衷說出來,他一方面感到趙德龍才是祝一鳴真正的心腹,另一方面感到自己作為紀委書記也太不襟懷坦白了。他喝了口茶,抬起頭粗著嗓門說:「薛書記,我的那點心思其實你一眼就看穿了,我該向你檢討。但我仍然要向你提意見,你作為市委書記絕不能左顧面子右顧夾裡,否則江河市就會不可收拾!何況,你連自己的兒子都敢開刀,還有什麼值得顧慮的呢?」

薛夕坤抿嘴一笑,因勢利導:「克己啊,你對我的意見提得好,我要感謝你的提醒和支援。既然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什麼人的面子都沒有黨和人民利益的面子重要!」他幫姜克己杯中加了點水,放慢了語氣,「現在,因為區域調整的需要,原常委班子中要調出一人。省紀委早就想要你,你自己不願意,我也絕不會放你。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把誰調出去比較合適?」

聽了薛夕坤這話,姜克己既感到溫暖,又感到自己與薛夕坤的心理距離越來越小,他略一思考,便說道:「你不是想查趙德龍嗎?乾脆把他調出去算了。」

薛夕坤期待的就是這句話,現在終於如願以償了,他感到心中一陣快慰,表揚了姜克己幾句,便岔開了話題,談起了紀委的制度建設和改善工作環境等問題……

送走姜克己,薛夕坤又請組織部長印東華到了自己辦公室。按照規定,凡涉及人事問題的書記碰頭會,組織部長都要參加,加之在具體操作上的自主權,組織部長在人事上的權力不遜於副書記。

印東華年近五十,個子中等偏上,濃眉善目,臉上的皮膚嫩得像少婦,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十歲左右,在機關裡即使遇上一般工作人員,他都會微笑著點點頭,顯得溫文爾雅,和藹可親。按理,組織部長是書記在人事上的內當家,絕對應該與書記心貼心。但印東華從靖州調到江河市半年,在薛夕坤和柳曉曼之間一直保持中立。他並不是個完全的騎牆派,感到薛夕坤正直、清廉,但缺乏魄力,在上層也沒有多少人脈關係;而柳曉曼雖然口碑沒有他好,卻有膽有識,處事精明幹練,下面有一幫鐵桿,上面有實權人物罩著,很可能是書記的接班人。因此,他不得不既顧及眼前,又瞻望未來,經常搞平衡。

印東華走進薛夕坤的辦公室後,打了聲招呼,並未主動問什麼,笑盈盈地站立著,在薛夕坤示意他就座後,他才坐下,看到薛夕坤為他泡茶,忙站起來搶過杯子,連聲說:「我自己來,自己來。」

兩人坐定後,薛夕坤介紹了一下人事調整的背景,徵詢印東華的具體方案。

印東華吹了一下杯中水,笑道:「這事來得突然,我還沒考慮成熟,薛書記,您定吧,您定下後我負責具體執行。」

薛夕坤對印東華的人品和工作能力還比較認可,但對他的工作方式稍有想法。因為加快實施區域調整問題省裡已說了幾個月,作為組織部長不可能不事先考慮人事方案。薛夕坤當然可以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意見,可他要知道印東華的想法和態度,便說道:「正因為我還沒有拿定主意,所以想先請你拿個方案,總不能你定原則我拿方案吧?」

薛夕坤的語氣雖然很平和,但話已說得很重,印東華不僅看出了薛夕坤的不滿,而且這話一下子把他頂到了南牆上,再也沒有任何推託的餘地,只得說:「從年齡要求和職務的可取代性這個角度考慮,我建議袁圓芝和趙德龍之間選一個。」

薛夕坤輕輕點了點頭:「你考慮得比較符合實際。順著你的思路再深入下去,我覺得袁圓芝同志這個攤子比較雜,為我擋了不少瑣事,再說一時也找不出可以代理的人選。」

對於薛夕坤這種排除法,印東華自然熟稔其意,立即附和道:「我贊成您的意見,那就把趙德龍同志調出吧。」

「誰來接替趙德龍的位置呢?」薛夕坤緊追不放。

印東華不敢再推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公檢法的一把手中選擇一人兼任,這是第一方案;由李毅同志或於新潔同志暫時兼任,這是第二方案;由殷駿同志接任可以作為第三方案。」印東華之所以把殷駿放在最後,是因為薛夕坤的兒子在焦尾縣境內被抓,並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他怕薛夕坤對殷駿有想法。

薛夕坤聽罷呵呵地笑了起來:「東華同志,我倆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想到一起去了。不過,你說的三個方案如果把順序倒一下,我覺得就更為妥當了。」接著,他把三個方案具體落實到人,並得到了印東華的完全贊同。

薛夕坤在一個下午與三位重要人物談話後,並沒有急於找柳曉曼,因為要攻下柳曉曼這個真正的堡壘,他還得考慮得更深一點。他知道柳曉曼有野心,這一點從市委換屆考察前後已表現得很充分,但他料定只要自己不出事,不被上級免職,她野心再大也得熬過這一屆。他知道柳曉曼自從當了市長後,一改以往溫和的作風,變得越來越強勢起來,似乎是要顯示江河市政壇如同中國足球一樣女盛男衰,但他認定真正的強勢是在心中,而不在表面上的作風和做派。他知道柳曉曼愛搞小圈子,有一幫所謂的鐵桿,但他始終認為搞圈子弊大於利,圈外的人心理會不平衡。他也知道柳曉曼在私生活上有些風言風語,但他覺得她畢竟是個單身女人,有一點情感和生理需要是可以理解的,與有家室者亂搞男女關係在性質上有所不同……

薛夕坤在慎重思考後,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就與柳曉曼通了電話,說有要事商量,要到她的辦公室。柳曉曼說,這怎麼行?不管是按規矩還是按習慣都應是我到你那裡。薛夕坤說,在這些枝枝節節的事情上就別講那麼多規矩了,我到你那裡還想順便看看政府的其他同志。柳曉曼這才沒有阻擋,心想他突然一反常態到我這裡來,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想得到我的支援吧。她讓秘書霍曉忠準備好茶水、果盤,然後從三樓辦公室走到一樓的大門口迎接,以表極大的尊重。

薛夕坤在柳曉曼的陪同下看望了幾個副市長和副秘書長,然後才進了柳曉曼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他最熟悉不過了,因為在這裡他坐了整整五年,但現在他覺得有些陌生。首先是辦公桌的位置變了。這幢大樓是東西向聳立,他原來辦公桌的位置是根據房間結構坐西朝東,而現在辦公桌的位置是東南向偏南,這種佈局空間利用很不和理,但他哪裡知道柳曉曼這樣佈置是經風水先生指點的,說根據她的命相升遷吉位是東南方偏南,還在辦公桌東頭腳下墊了一塊黑色的腳墊,桌上放了一盞紅色的檯燈。其次是室內增添了一些飾物。以前薛夕坤在時沒有任何飾物,而現在東邊牆上掛著一幅正午牡丹,牡丹下伏著一隻眼睛微眯的貓。此圖的畫意出於《夢溪筆談》,「貓眼早暮則睛圓,目漸狹長,正午如一線開」。正午滿開牡丹,象徵富貴全盛。辦公桌東側有一個八稜方型花盆,裡面栽著一株水仙,水仙譽為「凌波仙子」,這種擺放既是升遷吉位的整體配置之一,在《列子·湯問》中又寓意仙壺。西邊靠窗的牆邊置有一盆一米多高的乳白色美人蕉,依照佛教的說法,美人蕉是佛祖腳趾上流出的血變成的……

薛夕坤在沙發上坐下,輕鬆地笑道:「真是舊貌換新顏啊,曉曼,你一做這裡的主人,辦公室就充滿了生氣。」

柳曉曼為薛夕坤剝了個橘子,送到他手上:「那裡那裡,只是有些女人味而已。」她把辦公室的門關上,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無事不登三寶殿,薛書記,有什麼吩咐?」

薛夕坤也不再繞彎子,把省裡要求人事調整的事如實道出,說自己今天來這裡主要是想先聽聽她的意見,然後再開書記碰頭會。

一聽是這事,柳曉曼的心情有些複雜。她早就聽佟立群向她透露過,薛夕坤個人提出的人事調整方案遭到了他的否決,他準備親自拿方案。柳曉曼當時一方面為薛夕坤的碰壁而暗暗叫好,她覺察到佟立群對薛夕坤的態度似乎越來越冷漠,這除了她跑得勤外,可能還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另一方面,調出趙德龍又正合她的心意,趙德龍一離開盤踞經營多年的地盤,就像老樹挪了窩,不死也得枯萎,她則可以趁機放開手腳收拾他。從後一個角度來說,她為薛夕坤的方案沒有通過而惋惜。現在,薛夕坤又提出此事,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自己不如遂了他的心願,假如他的方案被佟立群再次槍斃,那薛夕坤的威信和形象就會一落千丈;假如他的方案被僥倖通過,那他無意中幫了她的大忙。想到這裡,她顯出很溫順的樣子:「這種事本來只要你與上面溝通一下就行了,哪用費這麼多的神?我向你表個態,你調誰我都支援。」

柳曉曼如此態度,實在出乎薛夕坤的意料,以往在人事上只要涉及柳曉曼的圈內之人,她從來當仁不讓,即使不是她的圈內人,她也會做些文章。於是,薛夕坤將擬調出趙德龍以及誰來接替趙德龍的方案說了出來。

柳曉曼一方面驚歎薛夕坤考慮方案的周到,另一方面又困惑他為何非要調出趙德龍,不管是從個人恩怨還是工作關係上,她看不出他倆有重要矛盾的跡象。她立即表示,完全贊同薛夕坤的意見,只是請薛夕坤在「第三方案」中能夠考慮一下龔春陽同志。

儘管柳曉曼還是提出了附加條件,但薛夕坤對他今天的態度已很滿意了。至於龔春陽的問題,只要在上報名單的排名上以及自己的彙報中表示出傾向性,那就不足為慮了。這事這麼快就談妥,薛夕坤不好意思匆匆離開,又與柳曉曼談了談如何學習和貫徹落實即將結束的「十八大」精神,並順便提及擬請何氏集團董事長來江河市考察投資的有關事項。柳曉曼對此表示都全力配合,並以助手的姿態圍繞主題補充了一些細節問題。兩人談得如此融洽,這是新搭班子以來少見的。

兩天後,薛夕坤主持了書記碰頭會,按自己的意願一致通過了人事調整方案。

黃春江從北京回來後,儘管工作十分繁忙,但在薛夕坤的懇切要求下,仍然擠出時間在辦公室聽取了薛夕坤的彙報。

薛夕坤彙報的主題是關於區域調整的準備工作情況,其中重點是調出趙德龍的方案。他說,江河市有一股危害人民的黑勢力一直沒有打掉,人民來信來訪反映這與趙德龍的庇護有關,因此我力主調出趙德龍,以徹底摧毀這個黑勢力集團。最近我召開了書記碰頭會,大家在這一點上意見完全一致。前段時間我按照您的指示向佟立群書記彙報有關趙德龍調出的方案,佟書記一口否定,不留任何餘地,並說這事由省委組織部來定。我覺得這樣做很反常,反常的原因不外乎兩個方面:一是他兒子看中了我女兒,佟書記曾託有關領導向我多次說媒,都被我婉言拒絕了,因此,我猜想他對我個人有看法,但願我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二是祝一鳴同志與趙德龍的關係非同一般,我估計祝向佟打過招呼,因為祝在向我打招呼時有所暗示。祝一鳴的出面干預反而增強了我對趙德龍的疑慮和調出他的決心,既然我個人的力量太渺小,只得召開書記碰頭會,以班子的名義來向領導請求。

黃春江耐心聽完薛夕坤的彙報,彈彈菸灰,朗聲笑道:「人說你薛夕坤謹小慎微,樹葉掉下來怕砸破頭,我看不是這樣的嘛,你一下子就在我面前對兩個省級幹部參了一本,可謂膽大包天呀。」

薛夕坤鼻翼翕動了一下,真誠地說:「我這個人向來比較謹慎,本來也沒有膽量這麼做,但與司徒震同志談心時,他鼓勵我把有些實情在您面前直接點破,這樣一來,有些人想搞瞞天過海也就逃不過您的火眼金睛了,我這次可以說是斗膽一搏。」

「我說嘛,你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黃春江吐出淡淡的煙霧,兩眼若有所思,「在江河市,如此正義凜然又有超人膽略的人,除了司徒震別無他人。他說退休後不問政事,這是陽奉陰違嘛。」他喝了口水繼續說道,「說到一鳴同志,這次在北京開會我碰到他還聊了一陣,他乾得很不錯,已當選為中央委員。他的老面子我還是要給的,但該查處的事不管牽涉到誰,都絕不能手軟。對趙德龍同志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把他調出在安排上儘量要好一些,比如說可以任省公安廳副廳長兼黨組副書記,這樣讓他容易接受些,對一鳴同志也算是個交待。夕坤同志,你既然把皮球非要踢到我這裡,我就不得不接了。」

薛夕坤今天本來做好了挨批的準備,但他從黃春江的話中不僅聽出他預設自己的方案及反映的情況,而且體現了高超的處理藝術,他既感激又欽佩地說:「謝謝黃書記對我的理解、支援和啟迪。」

黃春江大手一擺:「你要謝的不是我,而是新的黨中央。新的黨中央把反腐倡廉、黨的建設及政治體制改革看作關乎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僅態度堅決,而且會推出一系列的治黨之策,我和你都不過是不同層次的執行者。當然,執行中也有決策,有創新,同時要敢於承擔責任和風險。」

「我一定銘記黃書記的教誨。」薛夕坤有許多話要對黃春江講,但他不敢多耽誤時間,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您日理萬機,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黃春江喝了口水:「夕坤同志,你與我單獨談話的機會不多,我今天就多說幾句。當初考慮江河市一把手的人選時,我對你是有些顧慮的,你的優點我就不說了,主要缺點是在動真碰硬和開拓創新上不夠。現在看來,你這方面有所改進,我很高興。江河市在南吳省是第二經濟大市,又是將來省城的所在地,加之歷史上留下了一些複雜的事情,你的責任和困難都不小,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和應對之策。」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記憶或斟酌著什麼,接著又說,「你們班子中的那位博士書記李毅,在動真碰硬和開拓創新方面倒是不錯,但在沉穩和謀略上稍有欠缺。你倆如果能夠優勢互補,擰成一股繩,那整個江河市委班子就會強得多。我在三真山調研時曾交給他兩個課題,一個是如何幫助貧困地區的農民脫貧致富,另一個是如何推進農業企業化。現在我還沒有見到實質性的進展,待我有時間會去檢查的,你和他及柳曉曼同志要當心我搞突然襲擊。」

薛夕坤順著黃春江的話頭檢討了自己的不足,並順便談了下李毅的工作情況。他對李毅的評價很高,認為這個年輕人在德才膽識方面都超過自己,值得重點培養,如果組織需要,自己願意早日讓位。

黃春江把手一搖:「夕坤同志,讓賢是高風亮節,但退縮卻是可憐的懦夫,我不希望你過早地考慮這類問題。至於對李毅這樣的愣小子,我是絕不會輕易表揚他的,除了給他壓擔子,我還得多挑他的毛病,經常捶打捶打他,我相信你對此是能夠理解的。」

薛夕坤忙說:「理解,理解,用江河市的俗話說,打是親,罵是愛,棒根頭上出好孩。今後我如能經常聽到黃書記的批評,也會有所長進的。」

「許多人都說你薛夕坤不會對領導逢迎拍馬,我看未必,你今天變相的拍馬就有好幾句。」黃春江把菸頭掐滅在菸缸中,放緩語氣,「玩笑話,不必當真。託你一件事,回去後務必帶上我對司徒震的問候,他雖然退休了,但無論什麼時候想找我,我定會張開雙臂。」

薛夕坤早就聽說黃春江跟人談話有一個習慣,當他把菸頭用勁掐在菸缸時,就示意談話該結束了。

……

大約十天後,省委常委會通過了江河市的人事調整方案:趙德龍同志調任省公安廳第一副廳長、黨組副書記;龔春陽同志任江河市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殷駿同志任江河市市委常委、焦尾縣縣委書記。

不知內情的人大多認為趙德龍高升了,因為省公安廳二把手既有希望升任一把手,又有可能享受正廳級待遇。

趙德龍心裡卻像明鏡一般,他不僅知道自己是明升暗降,而且知道這意味著有人可能要動他的手。好在他在政法條線工作多年,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早就在江河市埋下了幾顆「定時炸彈」,引爆的按鈕牢牢控制在他手中。臨行前他再次關照自己的眼線王玲:「記住,你一定要當好我的眼睛和耳朵。」同時,他用自己的座機打電話給柳曉曼:「別被浮雲遮住眼,誰笑到最後還未可知!」

焦尾縣正式歸江河市管轄,殷駿進入江河市常委班子,但他為何沒有成為江河市委首選的政法委書記?是他自己不願意,還是另有其因?

龔春陽出其不意地兼任市政法委書記,不僅令眾多常委費解,更讓薛夕坤感到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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