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愛恨糾纏

絕處逢生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薛夕坤在玉蕊山莊與參加重陽節賽詩活動的老人們吃完午飯,在祥和的氣氛中與大家依依作別。坐在車上,他想起同桌幾位老同志對「德旺老年公寓」的議論,心中增添了幾分擔憂。他從「德旺老年公寓」聯想到全國的類似情況,覺得在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大凡本應有利於國計民生的重大舉措,往往成了少數利益集團大發橫財的機會,所謂「改革紅利」很不公平又無可奈何地為他們所攫取。大的方面如企業承包制、企業產權改制、某些領域的「國退民進」等,小的方面如開發商品房、經濟適用房和今天所議論的老年公寓,幾乎莫不如此。其因何在?薛夕坤很贊同司徒震的看法,認為直接的原因在於某些掌握權力、壟斷資源的人不是為人民大眾的利益服務,而是為自己及其利益集團服務,而深層的原因在於政治體制的弊端。這樣的局面,難道是一個地方的領導人所能扭轉的嗎?在祝一鳴任江河市市委書記時,薛夕坤認為他反腐不力且自身不正,而現在他自己當了市委書記,從來沒有謀取個人私利,也向腐敗開了幾刀,但整個江河市的腐敗之風並沒有得到根本的好轉。由此看來,一個地區反腐的力度和成效,固然與該地區的主要領導人不無關係,但根本的出路還在於推進政治體制改革。薛夕坤這樣來考慮問題,並非為自己推卸責任,他覺得自己既然肩負江河市一把手的重擔,就要為人民利益恪盡職守,鞠躬盡瘁,績效如何,自有歷史評說。至於「德旺老年公寓」專案中究竟有多大的貓膩,當然要查個水落石出。而調查此事,應該由市紀委負責。但是,一貫辦事利索的姜克己最近似有什麼顧慮,他的顧慮到底在哪裡……

薛夕坤的思緒被手機來電打斷,他接通手機一聽,居然是祝一鳴的聲音:「夕坤同志,謝謝你對我重陽節的祝福。來而不往非禮也,我打電話比你發資訊要更鄭重一點吧。哈哈哈!夕坤,還記得嗎,我說我倆是‘乾坤卦’搭檔,你說你名字中有‘坤’字,永遠只能當坤,這是封建迷信嘛,現在你不是當‘乾’了嗎?怎麼樣,當‘乾’的滋味與當‘坤’不一樣吧?」

薛夕坤回道:「祝省長,謝謝您對我的關心。俗話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當家不知家務煩,我本來就不是當家的料,硬是被趕鴨子上架了,我的日子過得可沒有您瀟灑,只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啊。老領導,有什麼事,請指示。」

祝一鳴說話仍像以前一樣風趣而充滿豪氣:「指示不敢當,只能說是遇到事情與你這個老搭檔商量。按理說,過了這個廟就不該燒這柱香了,可我在江河市畢竟整整十年啊,感情難捨,每逢佳節倍思親呀。我就長話短說了,江河市別的人我都不煩神了,唯獨趙德龍同志還要請你關照,這個同志對黨忠誠,為人懂得知恩圖報,就是個性強一點,難免得罪人,聽說最近有人要找他的麻煩,還請你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給予關照,算是給我老祝的一點面子吧,省裡有關領導我已打過招呼。」

薛夕坤既不能駁祝一鳴的面子,又難以虛情假意地承諾什麼,便向他打起了太極拳:「祝省長,實在不好意思,您說的‘麻煩’我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來了解一下,只要有可能,我會按您的指示辦。」說完,與祝一鳴彼此客氣了一番便掛了電話。

祝一鳴這個電話,給了薛夕坤很大的震動。他以前只聽說趙德龍是祝一鳴的鐵桿,但鐵到什麼程度,他並不清楚,也不感興趣,他不太關心各個人與圈子間的親親疏疏,是是非非。現在,祝一鳴親自打電話給他及省裡有關領導,足以說明了趙德龍在祝一鳴心目中的位置。由此聯想到姜克己最近在調查趙德龍一事上的顧慮,薛夕坤估計十有八九與祝一鳴有關。薛夕坤本來沒有掌握趙德龍與霍嚴旺集團之間關係的確鑿證據,只是有人民來信反映而已,再就是今天陸秋良的控訴,但祝一鳴的親自出馬,倒反而加重了他對趙德龍的懷疑。本來,前不久黃春江書記在電話裡跟他說,焦尾縣劃歸江河市的區域調整元旦前要完成,考慮到大局的穩定,省委提議焦尾縣縣委書記進江河市常委班子,這樣江河市的常委班子就變成了十二人,而按照慣例,常委班子應是單數,是否從原江河市班子中調出一人,請薛夕坤提出具體意見。薛夕坤覺得借這個機會調出趙德龍,正便於調查他的問題,否則,他在政法委書記的位置上許多事都很難繞過他,因此,對黃春江說出了這個想法。黃春江說,具體調哪個人,我不太瞭解情況,不能馬上表態,你先與佟立群同志商量。薛夕坤按照黃春江的指示,向佟立群當面彙報了自己的想法,沒想到一向對薛夕坤比較客氣的佟立群冷著臉一口否定,要薛夕坤重拿方案,如果拿不出來,就由省委組織部來決定。佟立群身為省委副書記並暫時兼任組織部長,由省委組織部定也就是由他定了。按照常規,對於本市市委常委的調整市委書記有主要的話語權,省委組織部只是進行配合。薛夕坤不知道佟立群為何對他變得如此冷淡和沒有商量的餘地,是因為佟立群與祝一鳴是「一條線上的人」,還是因為自己在薛韻的事情上得罪了佟立群?如果是前者,薛夕坤無可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嘛,何況佟立群又掌握著人事大權!如果是後者,薛夕坤就覺得佟立群心胸太狹窄了,即使是自己被降職或免職,也不能拿女兒一生的幸福做交易呀。想到這一切,薛夕坤不由得心生寒意。祝一鳴當書記時為什麼與省裡方方面面的關係如魚得水,除了他是省委常委,更主要的是他注重編織關係網。薛夕坤不願意為了自己的仕途和所謂絕對權威,也採取類似的手段,他覺得與其這樣心力交瘁地「風光」,不如過著普通人那種踏踏實實、平平淡淡的生活,薛夕坤的心中充滿糾結和矛盾……

司機提醒薛夕坤,已到市中心了,是去辦公室還是去家中?薛夕坤說去辦公室。就在這時,妻子給他來了電話:「夕坤,韋大海韋總在我家,你能回來一趟嗎?」

薛夕坤感到有些錯愕,韋大海雖是市裡的知名人物,自己對他的評價也不錯,可他從來就沒有上過自己家的門呀,今天為什麼破了這個例?他希望知道其中的原因,並給韋大海一個面子,便告訴妻子,讓韋總稍等,我馬上回家。

薛夕坤進了家門,與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韋大海握了握手,面帶微笑地說:「韋總,我們彼此都沒有上過對方的門,這可能是你我都不習慣於這套吧。其實我對你是很敬佩的,因為你不僅為江河市的經濟發展做出了貢獻,還為江河市老百姓辦了不少好事,特別是捐款建立留仙中學、搶救龍山‘問天柏’和建立救助孤寡老人基金,這些事老百姓感謝你,我也感謝你,你既為政府分憂解難,也是為我分憂解難啊。今天你親自登門,一定有什麼事,就不必轉彎子了,能辦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韋大海仍像平時一樣,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一雙老布鞋,他聽了薛夕坤的話,黝黑的臉上略微顯出一點紅暈,嘿嘿一笑說:「薛書記,您對我過獎了。我韋大海能有今天,既是碰上了改革開放的好環境,更是有江河市黨和政府的大力支援,有老百姓的關愛,我所做的那些不起眼的事,都是理所當然的。假如只是為了過小日子,我的錢可能三輩子也足夠了,也用不著再為公司的事嘔心瀝血了。但我最終的心願,是來自於民,用之於民,也許,最後會把所有財產都捐給救助老年人基金。」韋大海說這段話,既有真實的心願,又有打消薛夕坤以為他來謀私利的顧慮。然後,他把話鋒一轉,「說了這麼多場面話,其實我今天上您家的門,是為了我的兄弟張旭東而來。我知道他兒子張小虎與您女兒薛韻在談戀愛,在我看來,薛韻即使沒有您這個當市委書記的父親,論她的人品、相貌、才能等都是千里挑一的,也是張小虎求之不得的。但有了您這樣的背景,張小虎就不敢上門,張旭東又不願高攀,這樣拖著苦了兩個孩子。思來想去,我這做兄弟的只能代張旭東來看望您和杜主席,以示誠意和應有的禮節。」

「這是韋總帶來的禮品。」杜蓮英指指牆邊的兩箱普通茅臺酒對薛夕坤說道。其實,憑韋大海這樣的身份和實力,出手何止這樣的禮物,他一見杜蓮英,就將五張購物卡塞到她的手中,要杜蓮英瞞著薛夕坤,杜蓮英心領神會,配合默契。

薛夕坤看看韋大海帶來的禮品,在他的心中雖覺得重了點,但這種特殊情況的禮尚往來他還是不能回絕的,遇到這種情況,他只能按慣例「回禮」。他開啟廚門,從裡面拿出一些親戚送給他的冬蟲夏草、藏紅花等名貴藥材,裝進一個厚實的紙質手提袋中放到韋大海面前:「我這個人一般不喜歡收禮送禮,但你是為我女兒的親事而來,這點禮數我還是懂的。你的禮我就不回了,張旭東是行醫的,請你把我這點心意代為轉達,也表示一下我和小韻他媽的一片誠意。其實,有沒有這樣的禮數在我看來都無所謂,因為我看好張小虎這個年輕人,世俗的門第觀念在我這裡沒什麼市場。我幹完這一屆就要退居二線,至於退休以後,像我這樣的人可能什麼也幹不了,而張旭東憑他的醫術想幹到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說到年輕人的生活、事業和愛情婚姻,那主要得靠他們自己。老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他轉身看了看妻子,「對不起,今天我說這些話事先沒有徵求你的意見,算是難得讓我霸道一次吧,我相信你遲早也會想通的。」

杜蓮英對這門親事不是很稱心,但拗不過女兒堅定不移的態度,加之薛夕坤的完全認可,她已無法阻擋,何況韋大海今天又親自出面,她最近為兒子公司業務上的事還欠了韋大海一個很大的人情呢。因此,她顯得很賢惠而通情達理地說:「在我們家中,老薛從來就是一家之主,他定了的事,我絕不會反對。再說,小韻那麼喜歡張小虎,張小虎又救過小韻的命,我哪會忘恩負義,存心去拆散他倆呢?」

薛夕坤不知道妻子暗中與韋大海的交易,他沒有想到妻子今天如此給他面子,話也說得這麼漂亮。他轉而對韋大海說:「韋總,聽說你準備將自己的企業包裝上市,這不僅是你個人的大事,也是江河市經濟工作的大事,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助解決的,儘管提出來。」

韋大海今天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與薛夕坤談這一話題,不過,他預先就想好了,如果薛夕坤不主動提起,此事他絕不開口。自從上次於新潔到他公司考察後,他滿心指望於新潔能幫他一把,但通過兩次電話,於新潔態度很好,就是沒有實質性的進展,想必為汪蓉一事他心中不快。因此,韋大海只能借節日為張旭東拜訪薛夕坤之機,希望薛夕坤伸出援助之手。何況在此之前他已把自己房屋開發的一部分監理業務轉到了薛貴明的公司,他的企業是私企,願把這塊利益讓給誰就讓給誰,這裡面沒有多少麻煩和非議。當然,韋大海畢竟是商界怪才,其行事方式自有與其他人不同之處,他只想把自己的新型建材產品進入江河市的重點專案,暫時能否獲利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他放眼的是未來,著落點是上市公司的資產包裝。他對薛夕坤說:「困難是有的,既然薛書記關心,我也如實相告了。我的上市公司是以節能環保為亮點,以新型建材和優質水泥為產業鏈的主產品。江河市現在有這麼多的重點專案,如果能用我的產品,我願意降價甚至把新型建材作為廣告產品進行無償贈送,這對提高江河市的知名度也是有好處的。正因為我不是以營利為目的,所以也不想用那些歪門邪道來鑽營,如果方便的話,請薛書記幫我打個招呼,不謀私利的事可能對您壓力會小一些吧?」

儘管韋大海說得冠冕堂皇,薛夕坤對他的戰略意圖還是洞若觀火的,薛夕坤決定支援韋大海,絕對沒有一點私心雜念,而是從發展地方經濟出發的。他對韋大海說:「韋總,你的想法雖然大度,但不符合市場經濟的原則,也沒必要作這麼大的犧牲。江河市的重點建設專案中如能在同等條件下用當地產品,這有利於地方經濟的發展,再說你的產品又符合國家產業政策嘛。至於產品能不能選用,這由專門的部門評判,要是能用,就沒必要贈送或大幅降價,適當讓一點利是可以的。從扶持地方實體經濟和知名企業的角度出發,我可以幫你向有關領導打個招呼,主要是柳曉曼和於新潔同志吧。」

韋大海急忙說:「薛書記,這兩個人就不必打了,如果要我求他倆,我寧願什麼專案都不參與。」

薛夕坤感到有些奇怪:「為什麼?」

韋大海實話實說:「柳曉曼這個女人太神秘,我既不願依靠她,也不願與她沾什麼邊。於新潔這個人嘛,嘿嘿,有領導水平,可惜最近他託我辦一件事我沒有辦好,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找他。」

韋大海對柳曉曼的厭惡薛夕坤暗自高興,他對於新潔的「所託之事」又不便追問,便點點頭道:「我知道你這個人很有個性,你看是否這樣,地鐵專案你找李毅,機場專案你找左大力,省委省政府大樓專案你找樊利民,道路專案你找姜克己,一星期內我替你向他們打好招呼,你再找他們面談一下,談得成談不成我可沒有把握。」

韋大海心中著實感激,但他不露任何諂媚之相,說話也很有分寸:「那就感謝薛書記了,成與不成,薛書記這份情我都會銘記在心,今後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薛夕坤淡淡一笑:「我這個人不會為私事找你,但為江河市的發展我早就想找你了。」

韋大海爽朗地說:「請指示。」

薛夕坤說:「我記得你與何氏集團的董事長關係十分密切,何氏集團目前是國內實力十分雄厚的項級企業,如果你能做做工作讓她來江河市投資,這對江河市倒是一大貢獻呀。」

韋大海原來以為是什麼棘手的事,一聽這話,如釋重負:「她在去年成立了一個國際金融租賃公司,不僅拓展了新業務領域,而且有了一個巨大的融資平臺。據我瞭解,她目前在與美國波士頓一個財團聯合,擬在中國選十五個點做頂級老年公寓,每一個點的專案投入在二十億左右。因為進入這種公寓的大都是富豪級人物,對公寓的環境、設施、配套要求堪為世界一流,從休閒、旅遊、娛樂、醫療到投資環境的考察形成全球一體化服務,這對拉動地方經濟發展影響很大。您如有此意,我可以請她來考察一下。」

薛夕坤一聽又是「老年公寓」,不覺有些杯弓蛇影之感,說道:「這個專案很有吸引力,但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既要專案大、又要能解決普通百姓的老有所養問題,而這樣的專案不知何老闆感不感興趣。」

韋大海說:「我聽何老闆說,他們在建頂級老年公寓時,會考慮地方政府的需要,可以另外建一些中低檔老年公寓,形成高、中、低配套,賺錢的主要是頂級老年公寓。」

薛夕坤聽到這裡才有了興趣,說:「如果是這樣,我倒是十分歡迎何老闆的到來,我先跟其他領導吹吹風,你也同時做好何老闆的工作,條件一成熟,就請她來考察商談,這事拜託你了。」

韋大海說這是應該的。他不敢多佔用薛夕坤的時間,拎了薛夕坤叫他代送給張旭東的禮品,就告辭離開了。

韋大海走後,杜蓮英笑眯眯地對薛夕坤說:「夕坤,在女兒的婚事上,我給你撐足了面子,有苦只往肚裡咽,一切都依你,但兒子的婚事,你總得給我點面子吧。」

「怎麼給?」薛夕坤瞥了妻子一眼,「夫妻之間總不能搞交易吧,誰對就依誰,關鍵是要為孩子的終身幸福考慮,不能按市儈觀念和特權思想來考慮問題。」

「你看看,我跟你商量兒子的婚事,你在我面前說話像跟黨政幹部做報告一樣,是不是得了職業病?」杜蓮英一邊說一邊剝了個橘子放到薛夕坤手心裡,「我覺得兒子與左玥的事不宜再拖,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在元旦把他倆的婚事辦了,以免夜長夢多。」

薛夕坤嘴裡嚼著一片橘子,似在咀嚼著妻子的話意,回道:「對左玥這個姑娘我的初步印象不錯,我估計她婚後能夠管得住貴明,但這麼倉促地結婚,我心裡有點負擔,既擔心兩人的相互瞭解不夠,感情基礎不穩,又擔心左大力這個人會不會借這樁婚事做什麼文章,他成為我的親家,倒是我的一大心病。」

杜蓮英儘管心生不滿,但仍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口氣溫和地說:「你這人辦事就知道前怕狼後怕虎,想得太多,剛才不是說‘關鍵要為孩子的終身幸福著想’嗎,怎麼現在又拿左大力來說事?你和左大力在一線都只能幹完這一屆,四年多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還有什麼值得思前顧後的?再說了,既然你對左玥的感覺不錯,你就不怕時間一拖,別人把她搶走?」

薛夕坤說:「左大力的事我不便對你說,左玥如果這麼容易被人搶走,那就證明他倆的感情基礎很不牢靠。婚姻大事,萬一考慮不周,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你我都是過來人,在這方面應該很清楚的。」薛夕坤所說的「很清楚」,到底是經驗還是教訓,只有他自己知道,並在心中隱隱作痛。

杜蓮英豈是木訥之人,她對丈夫所說的「很清楚」一聽便心中有數,但她今天不願在這方面多費口舌,旁生枝節,只想把兒子的婚事拍板定局。便改變策略,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說:「你的顧慮對不對暫且放一邊,我說兒子的婚事定在元旦,你就痛痛快快給個明確的態度,要是同意,所有準備工作都由我來做;要是不同意,我也就不管了,由此產生的變故,我只能叫兒子找你,到時你可推脫不了責任。」

薛夕坤對女兒的婚事一百個放心,而對兒子的婚事卻一直是個心病,杜蓮英這樣咄咄逼人的口氣,頓時使他增添了幾分壓力,他長嘆一聲:「如果沒有意外情況,就先按你說的去辦吧。不過,婚事不能搞得太排場,像我們這樣的家庭,沒有資格和必要這樣去做。」

他把剩下的半個橘子放在茶几上,又瞥了妻子一眼,憂心忡忡地問道:「你要老實告訴我,在兒子的婚事上你如此急迫,到底還有沒有其他原因?」

杜蓮英的臉由溫和變得冷漠起來,她略一思考,便將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隱情道了出來:「事到如今,我也不該瞞你。你說的‘其他原因’就是葉雨菡,她在貴明的心中老是陰影不散,我的眼線告訴我,最近她還與貴明有過兩次約會,這種事能瞞得了多久?要是讓左玥和她父親知道,這樁婚事就會雞飛蛋打,我一家都會被眾人恥笑。」

薛夕坤滿腹疑雲地說:「我不能斷定你說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問題主要出在貴明身上,他既然與左玥處在熱戀之中,怎能與葉雨菡藕斷絲連,頻頻約會?這除了說明他與左玥在逢場作戲,也說明他是吃著碗裡、望著鍋裡的花花公子,本性難改,還能說明什麼?」

杜蓮英的臉色由冷漠變成了憤懣,她一拍大腿道:「夕坤,我真弄不懂為什麼在這事上你總是屢屢責怪兒子而百般偏袒葉雨菡?依我看,這事的所有癥結都在葉雨菡這個小妖精身上,這個小妖精千方百計勾引我兒子,就是為了要叫我兒子神魂顛倒,功虧一簣,要我全家不得安寧,身敗名裂。這個小妖精不除,我家難有寧日!怎麼除她是我的事,你就不要過問了。」

薛夕坤看著妻子因扭曲而顯得可怕的臉,問道:「你打算怎麼除掉她?」

「這次豁出去了,我準備叫道上的人給她兩條路選擇:要麼她主動離開江河市,要麼叫她今後永遠見不得男人!」

「扯淡!」薛夕坤一拍沙發,擲地有聲,「真想不到,憑你這樣的身份,竟要卑下到利用黑道來對付一個無辜的弱女子,你要敢做出這種事,不要怪我翻臉無情,依法追究!」

杜蓮英像不認識丈夫一樣,盯著他鐵青的臉色看了好一陣,心潮起伏,頭腦發脹,長久壓抑在心底的暗流終於噴薄而出:「薛夕坤,你終於逼我說出了我一直不願說的話。你對葉雨菡的袒護,根子在於你忘不了你的初戀情人葉如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至今還偷偷保留著與她傾情相訴的日記本,還有與她的合影和她給你的定情物玉鴛鴦!這事憋在我心中多少年了,今天我不得不揭穿你,警告你!」

薛夕坤聽到妻子這話,腦袋嗡然作響,渾身猛然一顫,千絲萬縷襲上心頭,他想不顧一切地發洩出來,但多年的歷練使他逐步沉靜下來,他把浸漬著汗水的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話語低沉而冷峻地說:「杜蓮英,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偷窺我唯一的隱私。這是一段歷史,也是一段真情的記載,也是我薛夕坤一輩子於心有愧的事情。既然你知道了,怎麼處置,悉聽尊便,但要用這來威脅我、要挾我,那就做夢去吧!」說完,拎起工作包,拔起腿推門而出。

江小蘭在經過醫院確診自己懷孕後,圍繞著孩子的打與留和夏中華鬧起了彆扭。

夏中華堅持要把孩子打掉,他要這樣做不僅是出於自己的名聲、家庭、社會壓力,還是為江小蘭著想,她這樣一個大學畢業才一年的年輕姑娘,如果把孩子生下來,那她今後的日子怎麼過,路怎麼走,怎麼抵禦得了世俗的輿論和歧視?

江小蘭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也似乎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好了充分思想準備的。她說,我要孩子,並非為了逼你離婚,婚姻對我來說並不是至關重要的,真實深刻的愛情卻是我一生的追求和最寶貴的財富,孩子不僅是老天所賜的鮮活的生命,而且是我與你夏中華愛情的結晶,怎能將他(她)殘酷地扼殺?自己今後如果再也找不到相愛的人共結連理,那就與孩子相依為命;如果遇上真心相愛的人,那他一定不會因她有孩子而嫌棄,而會把她的孩子作為她生命的重要部分。為了孩子,為了夏中華不被輿論壓垮,為了自己不被人指指戳戳,她毅然辭職,並謝絕了夏中華要她做「慎獨齋」古玩店掌櫃的請求,謝絕了韋大海留她在大海集團當管理人員的好意,謝絕了賈秋瑾邀她作為「秋瑾茶樓」合夥人的情誼。她要離開江河市,到一個自己嚮往的地方定居生活,並自食其力。這個地方就是焦尾縣的天鵝湖。她對夏中華談了自己的具體打算:在天鵝湖購買一幢二室一廳的房子長期定居;租一條用作水上賓館的龍舟,既可維持生活,也可養性怡情。

夏中華拗不過江小蘭的執著,也為她的一片真情所感動,就通過潘阿狗在天鵝湖畔最好的地段為他買了一棟三室一廳的房子,租了有六個房間的8號龍舟。房子好找,可租這條龍舟潘阿狗真是費盡了心機。因為這樣的船就等於是搖錢樹,誰肯輕易出手?何況江小蘭獨獨要曾與夏中華居住過的8號船!潘阿狗自覺沒有這個能力,最後只得向劉大牛求助。誠然,他在劉大牛面前只能說江小蘭是夏中華的親戚,而夏中華又是個神人,諸如他如何發現江河市「鳥巖雕」而震驚世界;如何仗義相救賈秋瑾,扳倒鉅貪省長潘若安;如何婉拒省委書記黃春江的接見,頗有華陽居士的遺風;如何獨具慧眼,在古玩界神出鬼沒,翻江倒海,如此等等,都被潘阿狗添油加醋地說得神乎其神。當然,他說完後會習慣性地發誓:有一句假話我是狗日的!劉大牛視潘阿狗為他的忠實走狗,加之他是個仗義之人,信服的是比他更加仗義的人,所以,他聽了潘阿狗的介紹和請求,二話沒說,半談半搶地叫8號船主轉租給了江小蘭,租期五年,每年租金十萬,船主有什麼損失和要求,都由劉大牛來解決。

就這樣,江小蘭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8號船,船上原來的兩名幫工也一起留下。一名是年近六十的胡瘸子,是船上的艄公兼清潔工;另一名是四十歲左右的扈二孃,是船上的廚師,燒得一手絕妙的農家菜。她長得俊俏,加之從小練過武功,自稱是《水滸傳》中扈二孃的姐姐。為留住這兩人,江小蘭接手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他倆加薪百分之三十。

開始的幾天,江小蘭白天看著湖中的景色,心曠神怡,陶醉其中。有時,她也與兩位幫工聊聊天,瞭解當地的一些風土人情,奇聞逸事,同時也對兩人窮困的身世略知一二,頗感同情。而這兩個幫工因暫時還看不出江小蘭懷有身孕,只覺得她清麗脫俗,談吐不凡,加之這條船是劉大牛親自出面所定,估計她來歷非同尋常。船主與僱員之間相互尊重,其樂融融。到了夜深人靜之時,雖只有湖水輕吻船身的呢喃和客人的鼾聲,但江小蘭仰望著夜空,感到月色嬌柔,星光調皮,它們與她作著心靈的溝通,甚至與她腹中小生命的成長,有著某種冥冥之中的聯絡……

可是,有一天夜裡,突然電閃雷鳴,狂風呼嘯,暴雨如注,小船在湖中顛簸起伏,搖搖欲沉,客房中不時傳出一陣陣驚恐的叫聲。江小蘭這時毛骨悚然,她覺得木船隨時都有被狂風掀翻或雷電擊毀的危險,而自己就像湖中的一葉小舟,寂寞孤獨又危機四伏。此時此刻,親人、同學、朋友在一起相聚的場面浮現腦海,顯得是多麼的溫馨而渴望。其間,夏中華的身影多次向她襲來,她時而覺得他儒雅又睿智,時而覺得他真誠又可愛,時而覺得他懦弱又可憐可恨。這時,她多麼想與夏中華組成一個幸福、穩定的家庭啊!可是,這樣做又會深深地傷害夏中華的妻子和女兒,她不忍心。她甚至詛咒一夫一妻制的法律是多麼的不合情理,如果法律允許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許多男女間的恩怨不就可以解決了嗎?可是,她無力改變法律,只能靠自己的情感和意志來進行抗爭……在船艙裡坐著的瘸子胡艄公,倒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吧嗒吧嗒」地抽著現時已很少有人抽的旱菸,抽完兩窩,煙筒頭朝地上重重一磕,把它插在腰間,然後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調:「舊日情呀,她要走終歸還是會走。愛與恨呀,回頭笑笑就算是善後。沒有對錯呀,自己舔舔最深的傷口。靜心思量呀,還只有你才最懂我……」江小蘭暗暗窺視著胡艄公,對他此時悠然的神態和心境既欽佩又不解。她在想,或許這是他苦難的經歷所致,或許是他因為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所致,或許是他對生活沒有什麼奢求所致,或許是他也藏有一個心上人所致。幾十年之後,命運之神會不會將自己變成像這個瘸子艄公一樣?

想到這裡,江小蘭頓時減輕了害怕和孤獨,也縮小了她與眼前這個其貌不揚、年逾花甲的艄公的身份和心理距離,她走到艄公對面的船板上坐下,主動搭腔道:「胡老伯,這樣的天氣怎麼一點也不害怕?」

胡艄公慈祥地看了江小蘭一眼,呵呵笑道:「江老闆,人有喜怒哀樂,月有陰晴圓缺,這天鵝湖又何嘗不是如此?我自孃胎裡出來,在湖邊生活了近六十個年頭,我的脾氣它知道,它的脾氣我也知道。它鬧騰一陣自然會安靜下來的,就像小孩子哭哭鬧鬧一樣,你又何必去理會?」

江小蘭聽了這話,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感到這個瘸腿老人不僅是這隻船上的艄公,而且是駕馭這天鵝湖和整個老天的艄公。停了停,她又問道:「看你這麼樂觀豁達,難道你就沒有不開心的時候?」

胡艄公扣上原來敞開的外衣上的兩個鈕釦,彈掉衣上的幾縷菸絲,說:「人活在世上,哪有事事順心的時候?就看你怎麼個活法罷了。你要是想著不開心的事,臉和心就永遠是苦瓜;你要是多想想開心的事,你就能成為彌陀佛。命由天定,運隨機緣,慾念難填,知足常樂。我胡瘸子命雖不濟,但能知足,活得自然比別人快活。江老闆,您我是主僕關係,我本不該多嘴,但您對下人善良,今天又開啟了我的話匣子,恕我斗膽問一句,你這樣的千金之身,怎麼會到這裡受此委屈?」

江小蘭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說自己慾念多吧,其實自己只是為了愛而捨棄一切;說自己知足吧,自己又非要與世俗與命運進行抗爭。她低頭淺淺一笑:「胡老伯,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對這個問題自己也說不清,好在我們來日方長,等哪天我覺得說得清了,自然會向您一吐為快。順便向您說一下,我和您不是主僕關係,而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今後不要叫我江老闆,就叫我小蘭好了。」

這時,雷電隱身,風雨收斂,湖面逐漸平靜……

重陽節下午,夏中華驅車來到天鵝湖看望江小蘭。他在潘阿狗的引領下上了8號龍舟。江小蘭見到這兩人,先是喊了聲「阿狗哥」,然後凝視著夏中華,什麼也說不出來,眼中半是驚喜半是哀怨,蘊含著萬言千語!

夏中華笑得有些不自然,說了聲:「小蘭,你還好嗎?好像曬黑了。」就戛然而止。因為他注意到胡艄公的餘光在打量著他們,他暫時還不願讓船上的幫工知道他與江小蘭的關係。

江小蘭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多想撲進夏中華的懷抱,向他盡情傾訴自己的思念之情;她多想捶打夏中華的胸膛,質問他為何這麼多天沒來看她。可是,她不能!她只能苦楚而淡然地一笑道:「與湖水為伴,以孤獨為友,臉曬得黑一點是大自然的恩賜。」

在船上待了片刻,由於不能放開來說話,夏中華覺得沉悶而憋屈,便朝潘阿狗擠擠眼,潘阿狗心領神會,齜了一下黃板牙,對江小蘭說:「嫂子……噢,江老闆,我在岸上安排了一個活動,想請你一起參加,你千萬給個面子。」

江小蘭自然心知肚明,對胡舵公和扈二孃招呼了一下,就跟著他們上了岸。

潘阿狗先領著兩人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把魚鉤和其他一些雜物放進了又大又破的黑皮包中,然後笑著說:「二位,要不要我出去把門鎖上,你們先在這裡親熱一番,解解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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