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正在「雙規」被解除後,一星期內幹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通過電話向祝一鳴訴說自己遭受冤屈的情況,意在說明自己成了薛夕坤和柳曉曼兩派勢力相互傾軋、排斥異己的犧牲品,同時也成了他們以前積存在心中的對祝一鳴不滿情緒的發洩點,請求祝一鳴為他指點迷津。如有可能的話,願到祝一鳴身邊打工。
解正把祝一鳴作為依靠物件,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本來他的最佳方案是在新班子中找個政治靠山,但經歷過一些事情後讓他心裡逐漸明白,薛夕坤太沒有肩膀,柳曉曼太深不可測,李毅太一本正經,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能靠得上、靠得住。而祝一鳴雖在千里之外,暫時偏於一隅,鞭長莫及,但自己與他畢竟有近四年的相處之情,加之他的政治影響力和外界對他可能重回南吳省的傳言,以他為靠山的勝算還是很大的。在政治舞臺上,每人掛在嘴上的都是隻跟路線不跟人,而實際上骨子裡都是跟人,一旦跟錯了人固然有連帶風險,但這跟賭博一樣,賭的就是機率和運氣。
祝一鳴聽了解正的報告,除了安慰幾句外,對他今後的指點只有一個字——忍。解正對這個忍字思考了很久,才悟出了其中的深奧含義。中華民族實際上是個最能忍辱負重的民族,古人崇尚忍者無敵,柔能克剛,現代中國的改革之路重視韜光養晦。為了忍,可以不恥胯下之辱,可以做到臥薪嚐膽,可以經歷三起三落。忍是為了儲存自己,磨鍊自己,等待時機,一舉成功。如果祝一鳴真的有一天重回南吳省,真的把自己視為知己,真的需要重召舊部,那自己還是有機會的。
解正其實並不知道,他在「雙規」中之所以沒有被徹底地刨根究底,祝一鳴的政治影響力已起了一定的作用。江河市發生的重大事情,都有內線向祝一鳴報告。祝一鳴只給姜克己打了一個電話,要他對解正能幫則幫;對趙德龍卻一定要幫。祝一鳴要幫解正,感情尚在其次,主要是怕解正遭到深究時抖出祝一鳴以往的私事;而祝一鳴幫趙德龍,感情因素就佔了重要成分。姜克己雖然對祝一鳴有些看法,不會對祝一鳴唯命是從,但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對祝一鳴的囑託不能置之不理,何況他本就認為解正只是替罪羊,因此他在解正的問題上放了一馬,對趙德龍的問題則如實向薛夕坤彙報,而自己又不願衝在一線。
第二件事,與妻子辦理離婚手續。解正從市紀委陰冷的地下室回到家中,沒有對妻子怒加痛斥,更沒有大打出手,而是平靜地把妻子帶到她父母面前,對他全家人說:你們應該知道,這次大義滅親的舉報,是想置我於死地,我雖死裡逃生,但卻視之為謀殺未遂。我現在給你們兩天時間:如果兩天內同意離婚,我還是君子,可以儘量滿足你們的條件;如果不答應離婚,兩天後我就是流氓,社會上所有最卑鄙惡劣的手段我都會採用。妻子考慮到自己一怒之下也過於衝動,以後要修復感情是不可能了,便提出了一些經濟條件和女兒的撫養權。解正全部答應,幾近於淨身出戶。他的岳父母一方面覺得愧對女婿,另一方面也怕他受了打擊做出過激的事來,在說了幾句顧全面子的話後也只得遂瞭解正的心願。解正並非無禮之徒,他向岳父母磕了三個響頭,第二天便與妻子辦妥了離婚手續。
解正名義上只有一套房子,判給了妻子,但以前他跟祝一鳴當秘書時為了金屋藏嬌,曾向韋大海借住過一套房,他相信韋大海不是過河拆橋的人,這套房子是可以長期住下去的。這個住處他之所以連葉雨菡都沒告訴,一來怕引起她的聯想和疑心,二來也是為自己遇到不測時留一條後路,否則哪來狡兔三窟這個成語,現在不是派上用場了嗎?解正的工資每月不足一萬,扣完稅和保險及女兒二千元的撫養費後,已經所剩無幾。以前在當市委書記秘書或副秘書長時,「灰色收入」遠超「陽光工資」,現在分到社科聯就只有「灰色」而沒有「灰色收入」了。好在他給祝一鳴當秘書時瞞著妻子與朋友合夥買了間門面房,每年的出租費不低於十萬元,經濟上還勉強過得去。
第三件事,找到c保險公司江河市分公司總經理劉三甲,與他商談地鐵保費業務費用事宜。解正向劉三甲說了三層意思。第一層,劉總自稱是仗義之人,在我「雙規」期間,劉總給市紀委的證詞想必出於無奈,這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原來劉總承諾的業務費用如果不能兌現或要有變化,那就不太仗義了,因為按照貴公司的規定,葉雨菡即使是普通員工,為公司爭得了保費也應取得相應的提成。第二層,我深知普通大學生進保險公司的正式編制是比較困難的,劉總當時接收葉雨菡,給了我天大的面子,同時也是希望她給你帶來源源不斷的業務和結識領導的機會。現在,劉總如果認為葉雨菡失去了這樣的作用,我將為她重新安排工作。第三層,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官場上的跌宕起伏是司空見慣的。這次我雖被「雙規」,但級別未降,人脈未絕,希望未滅,劉總如有耐心的話,兩年之內可以看看我解某人能不能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如果說解正的前兩層意思是對劉三甲的提醒的話,那最後一層意思就暗藏著警告了。
劉三甲對解正充滿了歉意。在市紀委向他調查核實解正與葉雨菡的關係和地鐵業務費用時,他認定解正必倒無疑,因為近幾年在江河市凡是被紀委「雙規」的還沒有不倒的先例,所以他並非出於無奈而向調查人員如實相告。沒料到解正只是受了個並不太重的處分,開了「不倒」的先例,這件事本身就讓劉三甲刮目相看。他斷定解正身後真有一股不可捉摸的勢力,說不定哪天還真能玩個驚天逆轉!對於解正的提醒和委婉警告,他不僅心中清楚,而且予以足夠的重視。劉三甲先用行話開了個玩笑,說世上最失敗的險種是保證婚前處女膜完整無缺,最。銷的險種是保證感情永不褪色。然後,也向解正表達了三層意思。第一層,迫於內部員工的壓力,自己確實曾要求葉雨菡退回部分業務費用,現在為了履行對解主席(社科聯的領導以主席相稱)的諾言,我決定收回成命,另撥五十萬業務費用來安慰有關員工。第二層,即使葉雨菡今後沒有業務進來,她的編制不變,崗位不變,待遇不變。第三層,關於市紀委請我配合調查一事,我雖出於無奈,但也心存愧意,理應致歉。今後不管解主席在什麼位置,我劉三甲一定視你為兄弟,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在解正看來,「存在決定意識」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商人的「存在」,就決定了它一切要以謀利為核心的意識,相信商人對友情的忠誠,無異於相信妓女的叫床是出於衷情一樣可笑。他見談話基本達到了預期目的,便與劉三甲假裝客套一番,就起身告辭了,對於劉三甲邀請的吃飯、視察等,只是一笑了之。
解正辦完上面三件事,並未影響他的正常上班。他知道,社科聯這樣的單位,既無實權,也無實事,幹得好翻不了天,幹得差也入不了地,主要是為了安排虛職和擺個花架子。但班還是要上的,哪怕每天一張報紙一壺茶,否則會被人抓住新的把柄。好在與他同在一個辦公室的副主席唐散之,自視懷才不遇,成天一腔委屈,滿腹牢騷,對落難的解正倒也惺惺相惜,兩人常常談天說地,苦中作樂。
也許世上許多事情都是福中有禍,禍中有福,解正遭到意外打擊,倒使他與葉雨菡的感情更深了一層。在與妻子離婚後,解正開始時只是在電話中告訴了葉雨菡,他怕這時與葉雨菡走得太近而引起非議。未曾料到葉雨菡直白地對他說,如果說你以前跟我接觸總是偷偷摸摸的我還情有可原,但現在再這樣我就覺得不可理喻了。你我都是自由之身,為什麼不能愛得陽光一點?外界的議論何必這麼在乎?可能是習慣了官場思維和陰暗心理,解正對葉雨菡這樣的自由派觀念還難以完全認同,不過有一點他想通了:現在自己除了葉雨菡,幾乎是貧下中農了,理應更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真情;何況葉雨菡也跟著自己受到了牽連,感情上也需要安慰和依賴。
此後,解正幾乎每晚都睡在葉雨菡那裡。昔日心高氣傲、頗有野蠻之風的葉雨菡,這段時間一反常態,對解正格外溫柔體貼。她每天為他買菜燒飯,每晚為他拉上一段情意綿綿的小提琴,既有梁山伯與祝英臺式的,又有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每次做愛都是那麼主動而投入。她對他說,她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他是否離婚,從中秋夜看到他寫的詩詞後,就深深地愛上了他。她對他說,在她被關在紀委地下室被審問時,就從沒想過自己的安危,滿腦子都是如何解救他,這也是她敢於跟這些審問人員鬥智鬥勇的力量源泉。她對他說,她願意為他犧牲一切,包括她夢寐以求的去法國留學。
沉浸在愛河中的解正暫時忘卻了官場的坷坎和對仕途的慾念。他對葉雨菡說,我這輩子有你的愛已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不管這段愛會有多長、能否修成正果,我將永遠銘記,視作生命一樣重要。正因為我愛你,所以絕不會束縛你,而是祈盼你飛得高飛得遠飛得順,希望你絕對不要動搖去法國留學的決心。他對葉雨菡說,你到了法國以後,我會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照顧你的姥姥,以便你在外少一份牽掛,多一份努力。
他們在無人打擾的愛河中相互享受著、徜徉著、傾訴著,彷彿每一天每一刻對他們來說都既漫長而又短暫,彷彿整個世界的樂趣都聚集在這個不大的屋子裡。可有一個話題卻破壞了這一氣氛。有一天,葉雨菡忽然問解正:「你這次被‘雙規’,到底是誰決定的?」
解正說:「組織上決定的。」所謂「組織上」,是個誰都可以說但誰又說不清的東西,它無影無蹤又無處不在,它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決定一個人政治上的興衰存亡,輕鬆得就像拂灰塵、吐菸圈一樣;有時候一個人就可以代表它,有時候需要一批人才能代表它,有時候又什麼人都代表不了它。但有一點很清楚,像我這樣職務的人被‘雙規’,肯定要得到市委書記薛夕坤的同意。」
葉雨菡問:「你得罪過薛夕坤嗎?」
解正說:「從來沒有。也許他是覺得自己的職責所在,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葉雨菡點點頭:「這麼說來,他又讓我增添了幾分仇恨。」
解正立即勸慰道:「雨菡,我以前跟你說過,一個人不能總是活在仇恨中,再說薛夕坤也不一定是你的仇人。」
葉雨菡咬了下嘴唇,留下了兩個深深的齒印,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二十多年了,仇恨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長大,豈是你幾句話能消除得了的?不過,我答應你,報了此仇,從此不提仇恨。」
「你準備怎麼報仇?」
葉雨菡吐出一口煙串:「一步一步來,第一步先從他兒子開始。」
解正提醒道:「薛貴明在這次紀委調查過程中可是幫過你的。」
「橋歸橋,路歸路,他在這件事上幫過我,我可以在這件事上感謝他,但這不能影響我的復仇計劃。我對你無須相瞞,最近我見過他兩次,名義上是感謝他上次的幫助,實際上是讓他與左大力女兒的戀愛產生危機,讓他的父母感到煩惱和驚恐,只要他們一家不愉快,我就會感到有寬慰。」
解正感到疑惑和震驚,這個美如嫦娥的女孩,對自己的愛,對自己媽媽和姥姥的愛,是如此溫柔而深情,而她對於仇人,心理上又是如此陰暗和狠毒,難道一個人的人性會裂變成天使和魔鬼?他知道自己無法從道理上說服她,只得用愛情來溫暖她的心,來醫治她心靈的創傷……
重陽節前夕,葉雨菡問解正節日上有什麼安排。解正回答,我陪你一起過。葉雨菡說,只要你有勇氣,我就把你帶到我姥姥那裡,姥姥同意你住下你就住下,姥姥要是不同意的話,我也沒辦法,只能委屈你另找住處。解正說,一切依你,我相信你姥姥會喜歡我的。
重陽節那天下午,葉雨菡到公司點了一下卯,就溜到街上為姥姥和姑姑買了一些節日禮品,然後坐著解正的車回姥姥家了。
在車上葉雨菡問解正:「你出來要向單位請假嗎?」
「按理要請假,不過我跟辦公室的同事打了招呼,說出去辦事,也就沒人追究了。」
「那家裡呢?節日出來父母沒意見嗎?」
「為了跟你在一起,許多工作我都提前做了,昨天給他們買了禮物,今天中午請他們到飯店吃了頓飯。我的孝心不如你,我父母也沒那麼多講究,所以節日出來比較方便,你不要有什麼顧慮。」
葉雨菡有些內疚地說:「是我連累了你,按理你今天應該與父母在一起,父母講究不講究是他們的事,你心中有沒有他們是你的事。」
解正笑道:「想不到你個丫頭片子對親情看得這麼重。雨菡,請允許我開個玩笑,假如有一天事實證明薛書記並不是你的仇人,你會認這份親情,會對他尊敬、孝順……」
解正還沒說完,葉雨菡就沉下臉來,生氣地說:「打住打住!這種玩笑請你不要開,沒有‘假如’,跟他也談不上親情。我所理解和奉行的‘孝’,與孔孟之道絕不是一回事。在我的心中,所有對我有恩的人,我都要報恩,在長輩那裡,就體現為‘孝’,同樣,對我有深仇大恨的人,不管他是誰,我都會以牙還牙。」
解正看看葉雨菡的臉色,把想要進一步解釋的話嚥了回去,隨即開啟車上的錄音機,放起了葉雨菡喜歡的流行歌曲。
車到葉雨菡姥姥所在的葉家村時已四點多鐘。解正突然看到門口停了兩輛車,車旁圍著一些人指指點點,似在議論什麼,解正眼尖,近前一看就知道是政府的車,灰色的1號車是焦尾縣縣委書記殷駿的,黑色的3號車是江河市委李毅的。他心中一陣疑惑和緊張,對葉雨菡說:「李書記和殷書記的車怎麼會在這裡?你看……我還進不進你姥姥家?」
葉雨菡不屑一顧地說:「書記的車又怎麼了?不要說他們不一定碰到你,就是撞上你也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嘛。至於進不進我姥姥的門,那就隨你的便,要進,就往前開;不進,我先下車,你去躲起來。」說完,咬著下唇顯出鄙視的一笑。
解正心如亂麻,但葉雨菡的話和表情刺激了他,他一咬牙關,把車開到葉雨菡姥姥家附近停下,然後幫葉雨菡提了兩個包,說:「我既然來了,你趕也趕不走了。」
葉雨菡與解正肩並肩走著。葉雨菡的步伐輕鬆如燕,解正的腳步沉重似鐵。兩人剛要進姥姥家的門,突然見兩個人從姥姥家出來,滿面笑容地同姥姥告別。解正一看這兩人,正是李毅和殷駿,但已來不及躲避,像木柱一樣釘住了。
李毅和殷駿看到解正,都意外地一愣。殷駿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解正,只是微笑著向他點點頭。李毅問道:「小解,你怎麼會在這裡?」
解正頭上的汗珠直往下淌,但只得強作鎮定地說:「我也奇怪,二位領導怎麼會在這裡?」他指指身邊的葉雨菡,「他叫葉雨菡,剛才向你們告別的那位就是她姥姥,我陪她來看她姥姥的。」
「你就是葉雨菡?」李毅和殷駿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葉雨菡莞爾一笑:「正是,有幸在家門口遇見領導,再進去坐坐嗎?」
李毅說:「不用了,你們進去吧。」說完,朝他倆意味深長地一笑。
葉雨菡進門親熱地喊了聲「姥姥」,姥姥先是開心地應承著:「菡丫頭,這麼早就回來了。」轉身看到解正,「哎喲喲,還有客人,菡丫頭,這伢是你帶來的吧?」
「姥姥,他剛才叫您時聲音低。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你有男朋友了,好啊,好啊,姥姥眼神不夠用了,讓我好好瞧瞧。」她貼近解正,仔細端詳了一番,喜上眉梢道,「嗯,真不賴,真不賴,長得標誌,清爽,硬朗,額大聰明,鼻大招財,耳大長壽。丫頭啊,你籮裡挑到鬥裡,這下總算挑了個順心的吧?」
「姥姥順心,我就順心。」
「我看他這面相,這精神,就比你以前那個好上百倍。」姥姥這話一齣口,就意識到可能會勾起外孫女對往日的不快,便一邊催著葉雨菡趕快上茶,一邊嘮嘮叨叨地,「這伢第一次進門,按規矩我得親自為他做幾個水雞蛋。」
葉雨菡給解正上了茶,問姥姥:「剛才這兩個人到您這裡來幹什麼的?」
姥姥感激地說:「聽他們說是重陽節來看望貧困老人的,共產黨幹部裡還是好官多啊。那個殷書記,按老早的說法就是本縣的諸侯王。還有那個姓李的,聽說來頭更大。他們對我問寒問暖,還帶給我許多禮品,真是想不到啊,幾十年來從沒有這麼大的官上我的門檻。」
「他們向您問什麼了嗎?」
姥姥收起了興奮的笑容,臉上深深的皺褶蠕動著,眼神顯得有些凝重:「他們來了解你媽的事,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葉雨菡一激靈:「那您是怎麼跟他們說的?」
姥姥並不知道葉雨菡看過並儲存著她媽媽的日記和信件,長嘆一聲道:「菡丫頭,你的身世埋藏在我心裡二十多年了,今天我看這兩個人是善人、貴人,就把真相告訴了他們。丫頭啊,你的生父其實是個很大的官,我一直瞞著你,一是不想敗壞人家的名聲,二是怕你這個倔性子闖出什麼紕漏。今天我既然告訴了他們,也就當著你男朋友的面,原原本本地把你的身世說一說。」
自薛夕坤交給李毅調查葉雨菡的任務後,李毅一直在思考著通過什麼途徑、讓誰進行調查。一天,焦尾縣縣委書記殷駿來向李毅商談農業企業化方面的工作,李毅靈機一動,覺得殷駿對焦尾縣情況熟悉,口風也緊,便把了解葉雨菡家庭背景情況的任務交給了他。
殷駿對完成這樣的小事,自認不費吹灰之力。在他的心目中,李毅交辦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因為據說區域調整即將實施,自己能否成為江河市市委常委也馬上要見分曉。李毅作為分管組織人事的副書記,具有很大的話語權,加之他年紀輕、學歷高,又受省委書記黃春江的器重,將來的前程無可限量,能與這樣的人靠上,殷駿覺得對自己今後的發展作用很大,因此,他對李毅交辦的事格外賣力。他先叫秘書小商以調查農村情況的名義到葉雨菡姥姥所在的葉家村作了初步調查,重陽節這天,他效仿江河市的做法,到農村拜訪貧困老人,並想借此機會與葉雨菡的姥姥王氏親自聊一聊。出發之前,他與李毅通了電話,問李毅有沒有時間一起來葉家村。
下午兩點多鐘,李毅在江河市慰問老人的工作剛結束,便接到了殷駿的電話,他略一思考,便答應了殷駿的請求,驅車前往葉家村。
李毅和殷駿到了葉家村,由村支部書記帶路到了葉雨菡的姥姥家。
葉雨菡的姥姥七十多歲,滿頭白髮,臉上爬滿了深深的皺褶和褐色的老年斑,眉目和善,身板硬朗,牙齒看來特別好。李毅一行人來訪時,她正一口一個地咬著堅硬的山胡桃,大概準備剝了肉等葉雨菡回來吃。聽到有人敲門,她一邊問是誰,一邊蹣跚著來開門,一看有三個人站在門口,她只認得最前面的大隊書記,便有點驚慌失措地說:「哎喲喲,葉書記,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能見你這尊大菩薩,快進屋坐,進屋坐。」
進了屋子,大隊書記搶過王氏手中的熱水瓶和茶杯說:「王奶奶,今天用不著您忙,您坐著,這些雜活我來做。您說的大菩薩不是我,而是這兩位。」他向王氏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縣的縣委殷書記,這位是江河市的市委李書記,他們是在重陽節下鄉專門看望老人的,您這裡是重點,也是最後一站。他們給您帶來了許多禮品,也希望跟您好好聊聊,您有什麼話,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向他們說出來,他們會幫助您的。」說完這番話,他用目光徵詢了一下殷駿的意見,便知趣地退到了屋外,但不敢走遠,在附近等著隨時聽命。
對於王氏來說,大隊書記進她的門已十分稀奇,而縣委書記和市委書記來看她,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指頭,有疼痛感,這才知道並非做夢,感激中帶著怯怯的語氣說:「二位……欽差大老爺,不知什麼事驚動你們來看我,是不是我前世修的福。」
殷駿和藹地說:「王奶奶,別這麼稱呼我們,叫我小殷,叫他小李,我們本來就是人民的公僕,平時事多,對老人關心不夠,望您諒解和批評。今天我們來您這裡,一來是看望您,二來是想詢問一下您外孫女葉雨菡的身世,世俗的流言蜚語害苦了您一家,我和李書記對這些流言都不相信,我們希望知道真相,這對您一家特別是對葉雨菡今後的成長會有很大的影響。王奶奶,您說是不是?」
王氏一聽這話,臉上的興奮和喜悅迅速消退,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中,絮絮叨叨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殷駿的回答:「流言……流言,真相……二十多年前的老黃曆了,說出來誰還能相信,誰知道會引出什麼後果……不說了,不說了,說出來只能讓我傷心。」
李毅從老太太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看出其中必有隱情,便輕言細語地說:「老奶奶,我知道以往這件事對您一家傷害太重了,您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您這位外孫女著想,她年紀還輕,今後的路還很長,如果心裡的結永遠解不開,就會生活得很累。老奶奶,您看上去就是個淳樸善良的人,您的每句話我都相信,我會為您主持公道。我從小也是在農村長大的,跟奶奶一起生活了十三年,現在雖然當了官,但對奶奶的真情永遠忘不了,想為農民特別是為老人辦點實事的念頭永遠沒有變。老奶奶,您能相信我嗎?」
老人聽李毅說得情真意切,心中若有所動,但她張了幾次嘴,最後才吐出一句話:「要我說出真相,除非那個人親自來找我。」
李毅說:「我就是他親自派來的。」
「這是真的?」老人眼中放出異樣的光。
作者「宋定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