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這天上午,李毅的父親本答應參加由司徒震主持的老年賽詩會,但後來肖雪所在學校的校長徐志才邀請他為學校的師生講一講重陽節與孝道,李教授權衡再三,覺得借重陽節向青少年宣傳一下中國的傳統文化尤其是孝道文化更有意義,便與司徒震打了個招呼,欣然答應了徐志才的邀請。
留仙第二子弟學校中學部的條件不算太好,只有唯一一個可容納一百人左右的階梯式教室。李教授的講座就在這個教室進行。參加聽課的除了初三的三個班學生,還有學校的部分教師,徐志才、李燁、肖雪等老師都坐在第一排。
李教授首先向大家講了重陽節的由來:在《易經》中,「九」為陽數的極點,農曆九月初九,兩九相重,故名重陽。其起源有多種說法,較為流行和靠譜的是源於祈禱和慶賀農業豐收的祭祀活動。重陽成為節日,早在戰國時期就已形成,唐代時由李玄宗拜詔,正式成為民間重要傳統節日。由於重陽時已進入深秋,亦叫辭青或踏秋。在古代,這天全家人要聚在一起,晚輩要向長輩感養育之恩,盡後嗣之孝。重陽節儘管活動的內容很多,但均以敬老、孝道為核心。然後又介紹了重陽節賞菊送菊、佩插茱萸、食重陽糕等傳統活動。
「李教授。」有一個女同學舉手問,「我從懂事開始,每年過節,媽媽、奶奶、姥姥都要給我一份紅紙包著的桂花糕,裡面夾著壓歲錢,為什麼長輩對晚輩也要送糕?」
李教授和藹地說:「孩子,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每種糕都有特殊的內涵,但似乎所有的糕都有‘步步高’的含義。長輩給你送糕,是希望你在學業、事業等各方面都能步步高,長輩的拳拳之心,你可不能忘記。」
李教授剛回答完女同學的問題,坐在這位女同學旁邊的一個男生站了起來,問了李教授一個出其不意的問題:「李教授,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如果父母犯了罪,做子女的應不應該舉報?要是……要是舉報了,是不是就違背了孝道?」
這個問題真讓李教授有點為難,因為他覺得這不是幾句話能說得清的,也超越了孝道的範疇;同時,他從這個男同學結結巴巴的語言和漲得通紅的臉色來看,感到這孩子提這樣的問題可能事出有因。李教授猶%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溫和地問這位學生:「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歲。」
李教授點了點頭:「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我叫霍生興。」
後面有調皮的學生插嘴說:「他爸是‘活閻王’,他是‘活生精’(方言為猴子)!」
教室裡鬨笑起來,並伴著七嘴八舌。徐志才站起身來,面對學生,臉色嚴肅,只是用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立即就鴉雀無聲了。
李教授請霍生興坐下,喝了口茶,清了清嗓門說:「剛才這位霍同學才十五歲,還未成年,但提出的問題卻耐人尋味,甚至可以說發人深省。在回答這位同學的問題前,我先講一個出自春秋的典故,叫‘其父攘羊,而兒證之’。說楚國有個人偷了別人的羊,他的兒子到官府作證,治了父親的罪。這事一時間議論鼎沸,反響很大。楚國的名士葉公讚揚這位做兒子的正直公道,將來是棟樑之材。孔子卻說,在我們魯國,‘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葉公和孔子誰對誰錯?我覺得他們說得都有道理。葉公是從法家的理論、治國的角度說明法比天高。而孔子則是從儒家的理論、人倫的角度說明親情難撕。以我個人的觀點,在一般的情況下,我不主張子女揭發父母,以悖倫理,像「文化大革命」時期一樣扼殺親情。但假如父母真的犯了危害社會和他人的滔天大罪,這種父母已喪失了人性,天地皆誅,法律難容,在這樣的情況下,已有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子女就應該懂得,你對父母的愛就是讓他們伏法和懺悔,同時仍要思念、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你這樣的孝,就不是常人之孝,而是大孝,是對天下父母之孝。對不起,各位老師和同學,這個話題離我們今天的講座扯遠了。下面,我跟大家說最後一個問題:關於重陽節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道德的關係……
李教授講課結束後,徐志才親自把他扶到車上,代表學校送給他一盆野菊、一包茱萸、一份重陽糕,以示謝意。並叫肖雪開車相送。
車子開出校門,李教授問肖雪:「剛才那位霍姓學生的家長是幹什麼的?」
肖雪說:「他父親是京南區的大老闆,叫霍嚴旺。」
李教授問:「大老闆的兒子怎麼會在你們這樣的鄉鎮中學?」
肖雪說:「因為霍老闆在留仙鎮有親戚,有企業,最主要的是霍老闆的兒子喜歡畫畫,而且特別喜歡李燁的畫。他之所以在這裡讀書,主要是為了跟李燁老師學畫。」
李教授點點頭,沉思不語。
肖雪有些撒嬌地說:「我就不送您到江河市的家了,直接到我家吧,我還要向您討教一些知識,再說我爹媽都在家對您翹首以待呢。」
李教授說:「我先回家一趟,給你父母帶點禮物,算是我代表小毅吧,他今天還不知忙到幾時才能回來,不要失了禮數。」
肖雪說:「您的禮我早幫您備好了,您放心好了。現在方向盤在我手裡,您只能聽我的了。」說完,咯咯地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李教授噓了口氣:「既然已落入你的圈套,我就只能任你擺佈了。我順便問一下,你下午有沒有空?」
「有空,徐校長專門放了我半天假,就是要我陪陪您。」
李教授抿嘴一笑:「看來你們徐校長很細心喲。雪兒,難得你有這份孝心,那你叫你爹媽中午簡單一點,吃過午飯眯一會兒,就到附近的留仙山登高望遠,活動活動筋骨,要是你爹媽有興致的話,就叫他們一起去怎麼樣?」
肖雪開心地說:「那當然好啊,可惜缺了個大毅,否則舉家登高踏秋,會更有情趣。」
李教授搖搖手:「我不指望他,不是他沒有孝心,而是他要為江河市這麼多的衣食父母盡孝盡忠,我不能難為他,也希望你能理解他。」
肖雪點點頭,但眼神中掠過一絲若有所失的惆悵。
就在這時,肖雪的手機響了起來,原來是她的閨蜜胡靜打來的:「肖雪,有一個不太好的訊息,我昨晚猶%了很久,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肖雪罵道:「鬼丫頭,這麼賊頭賊腦地說話,可不是你的性格喲,如果有什麼想瞞我,你打這個電話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片刻之後,胡靜好像經過思考最終下了決心:「你可別罵我,我肚裡的小兔崽子聽著呢。既然你非要我說,我就只能如實相告了。我昨晚到一個大姐家中玩,她的丈夫就是以前為你治療槍傷的第一人民醫院外科許主任。他以遺憾的口氣告訴我,說你的槍傷留下了後遺症,可能造成終身不育。李毅知道這個情況,他要許主任對外保密,所以我想他未必告訴你。我聽了這個訊息,心裡很不是滋味。我倆二十年的姐妹,不應該讓你矇在鼓裡。我之所以如實相告,是希望你能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同時抓緊時間到大醫院去看一看,或許能消除後遺症。」
肖雪聽了胡靜的話,心中翻江倒海,浮想聯翩,她不知道李毅為什麼把這麼大的事對她諱莫如深;她不知道李毅既然早就知道她不能生育,卻還要與她結婚;她不知道思孫心切的公公聽到這個訊息會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她關上手機,中斷了與胡靜的對話,這不僅僅是為了避免坐在後座的公公聽到什麼,更是要理一下自己雜亂的思緒。她已了初步的想法:過幾天自己到醫院親自確認一下,如果情況真像胡靜所說,那麼為了自己心愛的丈夫和慈父般的公公這兩代人的幸福,自己不得不忍痛與李毅分離……
李教授雖然耳朵有點兒背,聽不清肖雪與胡靜通話的內容,但能感覺到肖雪接完這個電話後車子開得沒原來穩了,並且一下子沉默了,估計這個電話使她心情不快。便安慰她道:「雪兒,剛才電話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能不能給我說說?也許我能解開你的心結。」
肖雪忍住淚水,向公公撒了個謊:「我一個同學的母親病了,感到心裡有些難受,這事您恐怕愛莫能助,還是不說了吧。」
李教授似乎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你應該抽空去看看人家。」
肖雪答應「過幾天去看看」。沉默片刻,她忽然問公公:「爸,古人講‘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要向您請教一下這話的真實含義。」
李教授對兒媳討教知識來了興致:「這話是孟子說的。他的弟子趙岐對此有註解:‘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窮事志,不為實錄仕,二不孝也;不聚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在這三不孝中,古人之所以說‘無後為大’,是因為如果沒有子嗣,就既難祭祀祖宗,又不能延續血緣香火,萬事皆斷。古人之言雖不無道理,但有其糟粕,因為他們所指的‘後’,實際上是指兒子。在那個時代,女人既沒有工作,也沒有地位,屈從於‘三從四德’。今天時代不同了,男女平等,且血緣的延續男女皆可,天下老人大概都是如此,相信你能體諒我的心情,不會嫌我羅唆吧?」
肖雪強撐笑容:「那裡那裡,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可是,爸,假如,我只是說假如,假如您的兒媳沒有生育能力,您該怎麼辦呢?」
李教授樂呵呵地說:「雪兒啊雪兒,你這是跟我開玩笑還是考驗我這個老頭子的承受能力?像你這樣健康活潑的人怎會沒有生育能力?我相信我的孫輩不僅健康,而且一定德才兼備,因為父母的基因好嘛。退一萬步說,真如你說的那樣,現代科學這麼發達,不還有別的措施嗎?唉,雪兒,你今天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是突發奇想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
肖雪說:「爸,我只是隨便問問,您別在意。」
這時,車已開到肖雪家的老槐樹前,肖雪鳴了幾下喇叭,她的父母立即就奔出家門前來迎接親家,因為他們從女兒的電話中已得知親家要與他們共度重陽節。
老年賽詩會在瑞山入口百米左右的文景樓舉行。此樓三層共千餘平方米,四周的園子有一畝地左右,園內保持著原始花木藤蘿的本色,只是對雜草有所清除。此院原是農林局的一個培訓基地。司徒震卸任市委書記前,將它轉為古文化研究會(原名六朝文化研究會)的辦公樓兼活動中心,因它緊鄰南朝昭明太子編纂《昭明文選》的招隱寺和傳說中的文選樓,故取名文景樓。平時這裡只有三五個研究員和一名廚師,一名勤雜工。今天一下子來了五十多人,倒使這寂寞的園子增添了幾分生氣和不少歡聲笑語。
二樓會議室正好能容納五十多人。原來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菊壇,會前已有人把一盆盆菊花分放在牆邊和窗臺上。
在主席臺上就座的有市委書記薛夕坤、市古文化研究會會長司徒震、原市政協主席現任老年大學名譽校長的任佰年,還有兩個擔任今天賽詩評委的市古文化研究會副會長,他們都是高校的知名教授。市委宣傳部長焦家福本應參加這個活動,但因身體不適向薛夕坤和司徒震請了假。人員差不多到齊後,司徒震臨時叫工作人員在主席臺上增加了貢曉柏的席卡,因為司徒震知道貢曉柏這個人好面子,加之他好歹掛著老年大學名譽副校長的虛銜,不讓他坐在主席臺怕他心中不舒服。
賽詩活動的主辦單位是古文化研究會,老年大學為協辦單位,因此今天的主持人自然就是司徒震。司徒震見大家已經入座,就講了一個開場白,主要說明舉辦這次活動的目的:白髮歡聚,慶賀重陽;以詩詠懷,尋求樂趣;老有所為,學無止境。他還對大家說明,今天的所有獎品都是重陽節的傳統禮物,菊花酒、重陽糕、茱萸香囊,這些禮物都是「玉蕊山莊」的莊主所贈。自己因擔任評委,不參與今天的比賽。下面,首先請市委書記薛夕坤同志講話。
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薛夕坤作了簡短而真切的賀詞。他說,江河市市委市政府的重陽敬老活動,是司徒震老書記開創的傳統,對於這一優良傳統,我和班子成員一定會好好繼承;無論是古文化研究會還是老年大學,都不僅為江河市的老年事業,而且為江河市的歷史文化傳承和精神文明建設做了大量的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貢獻;自己今天到會意在祝賀和同樂,因不擅寫詩,只能借毛主席的《採桑子·重陽》融入氛圍。
薛夕坤話畢,司徒震宣佈賽詩會正式開始。
第一個獻詩的是任佰年,他是十五年前從外地調到江河市的「異客」,略通詩文,但難得動筆,今天只是把唐代詩人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改了幾個字,就把原詩的孤獨、懷舊之情轉為歡樂祥和之境。
獨在異鄉非異客,
每逢佳節倍思親。
今日鶴髮登高處,
遍插茱萸皆友人。
因為任佰年第一個獻詩,加之他把王維這首詩改得別有一番意境,下面響起了一陣掌聲,不過掌聲不太熱烈,可能是多數人認為詩詞重在原創。
任佰年之後,一位戴著老花眼鏡、教師模樣的女同志走下座位,準備登臺獻詩,豈料貢曉柏大聲喊:「且慢,老夫今日高興,也在大家面前獻一下醜。」說完,讀了一詩:「九月九日重陽節,我輩老人齊聚集。不為懷古只為樂,滿杯深情吐心跡。」他的詩雖有慷慨激情,但既無古詩的韻味,也無現代詩的意境,純粹就是一首打油詩。
下面有人鬨笑著敲打起桌子,有鼓勵的,也有嘲笑的。
貢曉柏自我解嘲道:「別介,別介,貴在參與,樂在其中!」
待貢曉柏說完,剛才被貢曉柏「攔路搶詩」的那位女同志終於紅著臉走到主席臺邊上的麥克風旁,自報名叫谷惠蘭,稱此詩為昨夜寫成,以詩言志,並博眾人一樂。
蘭
瘦成蒼玉數枝斜,淡到花開不像花。
根植煙崖好自在,香飄玉露最清嘉。
美人作佩爭相紉,高士絕塵安所加。
金谷芳菲盡珠翠,幽芳只合在山家。
眾人聽罷,掌聲如潮。司徒震連連讚歎:「好詩,好詩!」他對旁邊的任佰年說,「這個女同志古文根底很深,原來是幹什麼的?」
任佰年搖搖頭,說對她不熟悉。
貢曉柏插話道:「我知道,她原是市一中的語文教師,去年剛退休。她的女兒在市委政研室,好像叫……叫郭素貞。」
司徒震點點頭,他見下面竟一時無人上臺,便說道:「據我所知,今天這個聚會早就發出了通知,想必都是有備而來,請大家無須過分謙虛和拘謹,抓緊時間,踴躍一些。」
谷惠蘭的詩將賽詩會推向了高潮……
賽詩會結束後,按照原定的安排,所有人上車到瑞山路口附近的「玉蕊山莊」共進午餐。玉蕊本是古代的一種極其珍貴的名花,三百年才開一次,相傳為唐玄宗之女唐昌公主所植。據《花鏡》一書記載,玉蕊花首開於瑞山招隱寺,舉世無二,唐末時滅絕。此花雖早已絕跡,但它的美麗和神奇卻流芳百世,令人遐想不已。此莊莊主是一位思想自由奔放的文人,他取「玉蕊」為莊名,想必有尋芳覓仙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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